山泽能接住云裔心里的所有疑惑,包括她刚才没说出来的疑虑:周时年绝不是表面上的乖乖男大。
香艳照片里,周时年几乎都是青绿色夸张发色,半裸着上身,眉钉在镜头下泛着银光。
怀里拥着肤色不同的性感美女,有的正在亲,有的正准备亲,一副破烂纨绔样,没有半分周家儒商的影子。
好大一个把柄,云裔兴奋地燃起来了,奸笑着高喊:“爷爷爷爷爷爷,你快来看——”
把周时年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得一个箭步闪现到她面前,双手抱住她的头捂嘴,“我告你别瞎喊哈,我这嘴能亲别人也能亲住你。”
云裔只能发出呜呜声,向山泽求救,可他只低头闻着黑米粥。
爷爷蹲在茉莉花丛旁,抬头只见孩子们打闹着,不以为然,低头继续铲着苔藓。
周时年抢过照片,选择毁尸灭迹撕个稀巴烂,随便找了个理由跟云裔爷爷告别,就夺门而出。
山泽伸出两指,捏起桌上的粉色丝带,故意叫住他:“周时年,你蝴蝶结~”
墙外传来周时年气急败坏的声音:“自留吧你!”
一旁的云裔笑得咯咯咯,根本直不起腰,“电子版照片发我欣赏下。”
他素来冷淡的脸上竟含了一丝笑意,眼中尽是无奈与默许,轻轻点了点头,温和道:“开心了?”
她笑得眉眼生花,他收回沉溺酒窝的目光,“我得先走了,明天来接你和爷爷。”
“接我们?”
“云先生去京西开讲座,我爷爷邀请他来家里小聚。”
不知什么时候,司机已站在门口催促,山泽目光垂下快速扫了一眼手表,叮嘱了一句:“明天在家等我”,就匆匆离开。
午后,云裔帮爷爷打包好行李,满满两大箱,这次出远门,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
京西天气干冷,不比西南四季如春,她提前给爷爷准备了不少保暖防寒的用品。
一切收拾妥当,云裔推开阳台上的木质雕花落地门,盖着小毛毯躺在木廊露台的竹编长椅上小憩。
法雨寺的公众号,推送了今日新闻:【恭祝京西·平江文旅交流会,顺利举办!】
原来,他早上匆匆离开是去赶论坛闭幕发言。
镜头里的山泽成熟严肃,穿着一尘不染的深灰西装,锐利的眼神直视着镜头,声音低沉平稳。
感谢了当地政府对文旅投资的高度重视,阐述了德昼集团的投资规划及未来合作项目的愿景,表达了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坚定决心。
画面里,媒体的镜头、会场的聚光灯、记者和观众们的目光,一切都聚焦在他身上。
云裔歪着头,久久注视着屏幕里气场上大的人,陌生的西装、领带、细框眼镜,平时根本不敢这么随心所欲地看他。
*
第二天,山泽准时来接云先生和云裔,李灿诀因为公事提前回去,没有和云裔祖孙照面。
落地京西,正是蓝调时分,华灯初上。
山家的老宅坐南朝北,是一座双层中式园林四合院,坐落在闹中取静的老巷中。
深色大门内,老砖旧瓦,叠山造景,进门左右两侧是水景,以松柏点缀,庭院东西两面贴墙建L形走廊,落地玻璃窗的设计,收四时之烂漫,也让室内空间与庭院无缝衔接。
巧的是,山家庭院西南侧,也种了一棵老柿子树,看上去比自家那棵年头更老,白墙印着枯树枝,在阴天里尤为诧寂。
山泽推着爷爷的两个行李箱进门,薇络身着一袭枣红色丝绒旗袍,从客厅迎出来,热情大方,摇曳生姿,像是这家的女主人。
每次看见她,云裔就自卑感直冲心头,像烈火烧过一片小黄花,无力绝望,荒芜一片。
山家爷爷奶奶也随后从厅中走出。
云裔没想到,爷爷居然也认识薇络,还亲切地握住人家的手:“哎呦韩家小孙女长这么高啦?”
山家奶奶还拍着她的背,对爷爷说:“多亏了小络跟小泽一起回国,常来陪陪我们,起风了,我们快进去吧。”
白发苍苍的老人见面,枯槁的双手一握紧,二人的眼中就好似闪过近一个世纪的沧桑,从儿时梳着小辫子抓鱼,到一起念私塾,参加革命,躲空袭,抗战救国,解放过上安稳日子......
千言万语落在云爷爷嘴边,只有一句,“你今年的柿子给我留了没?”
山爷爷也是一样爽朗:“留了,我还亲手做了柿饼,一会拿出来你尝尝。外面冷,快进来吧。”
管家上前想接过山泽手里的箱子,他没松手,“我来,您去忙。”
薇络凑到山泽身边,也想帮山泽拿一只箱子,刚想覆上他搭在箱子上的手,山泽看穿她的来意,提前松开手,“不用麻烦,你去帮奶奶吧。”
一楼是客厅、厨房、客房和爷爷奶奶的卧室;二楼是山泽父母的卧室,山泽的卧室,和一间较小的客房;地下是酒窖和影音房。
山泽介绍着别墅的基本布局,带云裔走到东边客房前停下,手越过她的头顶,按下开关,打开房门。
满屋宋朝美学入眼,落地玻璃窗外,灰墙古松,竹影怪石,彰显山家百年来的审美积累。
山泽放好行李箱,介绍着房间布局,云裔则将爷爷的衣服一一挂起,常看的书放在床头,安排妥当。
“捡捡,楼上还有一间客房,你是想在这住一晚,还是送你回学校?”他给出两个选项。
“回学校。”
她不想呆在这里,显然长辈们都默认了薇络和山泽的关系,即便他之前解释过,她仍觉得自己是怀揣觊觎之心的第三者。
夜已全黑,“小泽,带客人入座吧。”阿姨来催,山泽只说先吃饭,饭后送她回去。
大家自然地把薇络旁边的座位留给山泽,云裔则是靠着爷爷坐在圆桌的另一侧,和他面对面。
长辈们多年未见,话匣一开滔滔不绝,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势,四人喝完两瓶飞天茅台,感觉身上燥热,又取出冰镇青梅煮酒,入口清冽香甜,解了酱香白酒的火气。
连山家奶奶都小酌了几杯,唯独薇络滴酒未沾,云裔的眼神总不自觉地飘在她身上。
门外风声猎猎,山泽今晚第一次主动跟薇络对话,云裔屏住呼吸听见对话内容:“快下雪了,先送你回去吧?”
她眉心微蹙,点点头,弯腰撩开旗袍一侧的开衩。山泽见状便拿起她的厚外套,请司机师傅送她回家。
不是未婚妻,胜似小情侣。云裔端起小酒杯,一饮而尽,烧酒穿喉而过,勉强压住她的嫉妒心。
山家奶奶见着云裔满眼欢喜,对云先生说:“捡捡真是你亲孙女,喝起酒来和你一模一样。”
外面果然下雪了。
云裔此前久居西南,只见过满天白云变苍狗,从未见过北方这种漫天飞雪,她痴痴地望向窗外,满眼皆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爷爷懂她,主动说:“捡捡,下大雪了,去看看~”
她得到应允,冲出去像只快乐小狗。
山家爷爷一向懂风月:“小泽,你带捡捡看看京西的雪。”
微鞠一躬告别山爷爷,山泽拿上围巾,大步出门追她。
只一会儿功夫,落雪已在门前水景上凝结一层冰。
她没想到下雪的京西会这么冷,只穿了一件大衣,脸被冻得泛起红,耳尖也是红的,被一双温热大手捂住搓热。
山泽把羊绒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扎紧。她脸颊晕红着,似是酒意上头。
脖间没有凉风灌进来,温暖了很多,但她还是一脸不高兴地把围巾解下,塞回他的手上,转身走在前面。
这次山泽体会到了少女心思难猜,他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直接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语气平静地敷衍。
山泽追上去,双手掰过她的肩膀,弯下腰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眼底的一丝情绪,“不说不让走。”
“你看人家薇络的大腿。”语气里尽是委屈。
他收起眼里的锋芒,“我看的是她的假肢,好不好?”
她心一抽,气氛陡然转变。她这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么高位截肢了……
最基础的医学常识云裔还是有的,截肢的刀口会在雨雪天气颤抖,严重者甚至会剧烈抖动抽搐。
所以山泽才问她状态怎样,要不要回去。滴酒不沾,可能也是因为经常要吃消炎药。
*
古城落雪,像走在明朝的街巷。
山泽重新用围巾把她脖子包严实,两个人淋着雪,慢慢讲着让他内疚了十多年的事故。
十三岁时,山泽陪父母出差,在瑞士雪山滑野雪,他的雪板落地不小心踏空,掉到一个近90度的陡壁挂住。
薇络以前是滑雪运动员,她在不熟悉野雪区地形的情况下,还是鼓起勇气,慢慢挪近,给他止血,拆掉雪镜绑带和雪板,为他固定骨折的腿。
偏偏头顶方向发生雪崩,两人随时会被雪冲下去,她拼命把腿塞进岩石缝做支点,抱住晕过去的山泽,直到凌晨救援直升机才发现他们,薇络的那条腿因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压迫,只能截肢。
他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见她神色过于严肃,“怎么?”
“我真不是人,格局小了。”她以为薇洛因为备孕或者怀孕,才不喝酒。
迎面走来一个京西老炮儿,穿着一双红色带黄绿波点的袜子,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抢眼,云裔管不住眼睛,忍不住打量这人。
而这个人也打量着他俩,待距离拉近一点后,老炮居然主动寒喧上,“呦~小老弟带小云主播出来玩呐?”
“南方人没见过雪,出来看看。”
“有空而来捧我场啊。”
云裔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被粉丝认出来,激动得很,拉着山泽的袖子,恨不得立马就去给人捧场。
“鬼市的场你也要捧?”他向她的身侧弯腰,轻声一问。
早就听说过鬼市,却从来没去过,西南不流行这个。
云裔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缠着山泽带她去,他没办法,只好答应,明天直播结束后凌晨12点带她去。
现代的鬼市虽然不讲究“子夜而开,鸡鸣则散”,但也是凌晨才开。
而且现在很多鬼市变味了,有些搞得像夜宵大排档,遭人嫌弃。真正文玩佬的鬼市,只有熟人带熟人才能知道开市的时间地点。
云裔听他讲着京西鬼市的各种离奇捡漏故事,眼眸里亮着光,丝毫没在意二人肩头的落雪。
再回到山家老宅时,客厅的暖黄灯光填满院子角落,被雪地反射成如金箔般的细碎。
枯枝被雪压弯,最后几片苟延残喘的叶子差点要拂到人脸上。
司机师傅还没回来,大家都喝了酒,不能开车,山泽语气还是平淡地不带任何情绪,问她:“雪天路不好开,要不在这留宿一晚。”
她见外面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