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鬼市,子夜而开,鸡鸣则散,是连接阴阳两界的神秘场所。有些人在鬼市找到稀世珍宝,有的人在鬼市失去魂魄。
凌晨两点半,山泽把车停在老胡同口,月明星稀,四周寂静无声,他将地图上的红色标记点再三放大,确认位置没问题才拿上厚外套和围巾,下车。
云裔紧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小心翼翼地走着,他的步子也比平时小了不少,故意放慢速度等她。
前几日下的大雪还没化,踩上去发出“呲呲”声,二人终于在转过街角后,看见一盏盏亮光。
京西的鬼市,始于清末民初,并不像小说里写得一样笼罩在一片幽暗中,四周也没有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而是像夜市一样,一个个小摊位挂着一盏灯,摆在地上。
化雪时天最冷,老板们裹着军大衣,抽着粗烟,整个市场热热闹闹。
民国时卖古董多,夜里开卖,因为一些皇亲国戚家道中落,大白天不好意思出来,只好晚上出来卖,好的时候遍地是漏。
也有说一种法是,晚上光线不好,利于骗人。
靠近入口的几个小摊位,卖的都是破陶烂瓦的破碎片,还有瓷器碎片,云裔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有种白来挨冻的悔意,用胳膊肘子怼怼山泽,问:“这啥玩意儿?”
山泽弯下腰,极限贴近她那过河拆桥的脸,冻红的鼻尖几乎要贴近她的眼睛,“我是不是说不好玩,你非要来?”
还补充了一句:“我们爷爷那个年代,在鬼市能捡到的漏,现在得去大拍卖会点个天灯才能买到。”
破盆烂瓦碎片摊再往前一点,是一个瓷器摊。云裔眼尖,扫过一眼后,目光立马锁定了一个景泰蓝老花瓶。
景泰蓝在我国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燕京八绝之一,曾经景泰蓝只有皇上能用。
云裔脸上的喜悦之色藏不住,好像已经捡到大漏了一样,可惜鬼市的光线太暗,看不清品质不好估价。
而山泽却像毫无兴趣一样,双手插兜站旁边,表情淡定地观察着她的喜形于色,默默递来一个手电。
她打开手电,强白光照进瓶肚,立马浮现满眼瑕疵,原来是创汇时期的赝品。如果价格合适,入了也行,云裔故作老成地问:“大爷,这个瓶子夺钱?”
“2000。”
云裔很干脆地放下,走人。大爷内心毫无待客诚意,只有宰客的屠龙刀,无需砍价,头脑不好才大冬天花两千块买个大瓶子,冻手。
再远眺一下远处小摊上的翡翠玉器,大老远就泛着青岛啤酒瓶的绿光,也不咋地。
再往前,还有片藏族文玩摊,蜜蜡、天珠、绿松石......云裔对一串灰扑扑像小页岩一样的手串感兴趣,随手拿起端详。
山泽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嫌弃地捏住她的手,抖抖,把那串嘎巴拉从她手上抖掉,“这些东西,不要上手,就算是假的也沾血腥。”
嘎巴拉是西藏人骨制品手串,是密宗法器之一。云裔刚才拿的嘎巴拉手串,但凡是真的,用的就是好几人的眉骨和指骨,假货用的可能就是猪牛羊的骨头。
刚走出没几步,她眼睛又盯上一个民国时期红木带盖罐子。
山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上一抬,蒙住了她的脸,也包括眼睛,“别看,这是寿瓶罐啊。”
“啊?不会是装骨……”
话音未落就被他捂住嘴,侧过头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就是装那个的,而且这罐子没有假的。”
她挣扎着扒拉开指缝,想再看看那个诡异红罐子上雕的仙鹤和莲花。
山泽是真无大语,只觉得后背发凉,条件反射搂着她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赶紧往前走,还吐槽着:“你怎么老喜欢看些人命关天的物件,不吓人吗!?”
她狡猾一笑:“山泽,你怕鬼啊?”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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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东西两条街,以这两位鉴定天才的速度,两边最多各三十分钟就能逛完。
山泽低下头,让她在左右两个方向中选一个,云裔觉得天太冷,想早点回去。
又心生一奸计:“要不,你往左,我往右,限时二十分钟,每个人选1-2件宝贝,在这集合,看谁选得好。”
“半夜三更,一个女孩子会被调戏,不行。”山泽一口回绝,但她化身嘤嘤怪:“哎呦山泽geigei,你就答应人家嘛,人家心眼很多的,您就放心嘛......”
一边恶心地鬼叫着,一边脸贴着他的手臂摇啊摇。
山泽怕一会儿吐出来,只好答应她,还把手电也给她,眼底尽是不放心,既担心她的安全,又担心她被坑,再三叮嘱:“照货不照人,这是鬼市的老规矩,尽量挑一张破布铺在地上的摊......”
而女生得到山泽的点头应允后,潇洒右转,留下无情背影,渐渐没入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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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跟山泽分开后,云裔独自逛了几分钟,深深刻刻地理解了他说的“调戏”是什么意思!!
右转后的鬼市,抓马得不像21世纪。
一个朴素的农村大集水平的摊子,上面摆着乾隆爷的帽子,摊主大爷指着帽子上微软雅黑字体的“乾隆”二字,对她说:“小姑娘,我这是正宗乾隆帽。”
云裔憋着笑,问:“哪里来的?”
大爷答:“祖传的。”
“那我……失礼了。王爷您千岁。”
又是一个朴素的摊子。云裔只是因为多看了铁汤勺一眼,就被摊主大妈拉住,一脸正经地介绍:“老妹,这是当年潘金莲喂大郎吃药的勺,祖上传下来的。”
云裔有点怀疑她的精神状态,但还是想看她表演:“夺钱?”
“3万。”
“买不起。”
“那你买这个铃铛,老九门镇魂铃,17千。”
“能砍价吗?”
“你出夺钱?”
“17块。”
“成交,支付宝微信扫码豆行。”
不怕老板要价高,就怕老板说成交。
她直接心碎,就这价格她还能怒赚15块。拿着这个破铃铛,连个正经铜的都不是,怎么跟山泽比。
还是一个朴素的摊子。老大爷说他的葫芦是太上老君同款紫金葫芦…… 云裔已经适应了这个有点癫的鬼市世界,反驳道:“明明是葫芦娃同款,夺钱?”
“500万。”
“您真会说笑,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代。”
*
同样一个朴素的摊子,同样癫的大爷:“我这瓷茶碗,乾隆的。”
“大爷您是不是叫乾隆呀?”
“还就真不是儿。”
“夺钱?”
“300万。”
“大爷你这不是卖瓷,是碰瓷,回家吧。”
“咋地,拍卖会上一摸一样的人家就卖360万。”大爷很不服,转身在背后的大箱子里翻找,说:“你看我这还有,塌马的飞燕。”
“啥时候的?大爷”
“汉的。”
“好好好,你从哪弄来的?”
“国家的出土文物。”
“咋出到您这来了?”
“出土了一对,我这还有个脚踏子,你要送你。”
“多少钱?”
“58万。”
“还有一个在博物馆是吗?”
“害有一个,崽家没带。”
*
再往前走的摊位,变得与时俱进了很多,怎么说呢?就是连三星堆新出土的青铜神树mini版、面具、青铜方向盘都有。
太疯癫了。
不如早点回家睡觉,云裔转过身穿过人群,往刚才的左边方向一路小跑,终于在一个藏族文化珍宝摊位前看见山泽对着小摊子拍照片。
见云裔拎着一串朴素铁铃铛跑来,他一点都不惊讶,问她:“这什么?”
“老九门镇魂铃。”
“五块钱?”
“17……”
他望过来的目光温柔纵容,把手机放回口袋,头往右边方向一偏,说:“走吧,这是外市,没啥好东西。带你去内市碰碰运气。”
云裔见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买,心理平衡了,山泽大神来了都捡不到漏,那这里就是真没好货,脚下加快步伐,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小声抱怨着:“山泽啊,我告儿你,整个摊,只有大妈是真的,只有大爷是老的!!!”
“还有,他们报价怎么这么高,一口就要几百万。”
“没拿你当人,调戏着玩。”
山泽的肩膀微微向她那一侧低下,以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突然脚步停下来,用目光示意她看旁边的摊位。
【擀面杖一样大的天珠……】
云裔还是人生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天珠,一脸不可置信地问摊主大爷:“您好,这天珠多少眼的?”
“98眼的,这是胖天珠,我这还有个66眼微胖的。”
“不用了,谢谢!”
大爷贼心不死,继续忽悠:“你们小情侣不懂,天珠辟邪,眼越多越好。”
二人对视一眼,憋笑到脸红脖子红。
没走几步,云裔又看见一个硕大无比的明代官银,山泽根本不想停下来耽误时间,但拗不过她的玩心。
“大爷,元宝可以拿来看下吗?”
“拿不了哈,这玩意50斤。”
“夺钱?”
大爷倒是实在,也不藏着掖着,说:“我这是仿明代的官银500两,我给你按一两10块算。”
就是数学不太好,“这一个500万。”
“买不起,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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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不流行鬼市,这对云裔来说,完全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云裔:“砸炮枪又是什么?”
山泽:“山东老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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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转过一个弯,突然出现一个门口挂单只红色灯笼的四合院,山泽说着到了,只见那天在雪地里遇见的红袜子大叔迎出来:“呦老弟,怎么才来啊?外面有漏啊?”
“没有,她贪玩。”山泽冷淡平静地回复着老板。
老板戴着胡适同款小圆眼镜,瞅瞅云裔,再瞅瞅山泽,“小云主播,是你小女朋友啊?”
“没有。”山泽没想到老板会这么问,眼神慌乱地看着云裔,解释道。
老板用一个看透一切的笑表示不信后,带二人推开一个置物架,走进里面,解释着:“这是鬼市的内市,俗称鬼市交流会,能捡到小漏。”
置物架后,别有洞天,是个规模不小的古玩店,两人眼神扫描一圈后,同时看上了一个元代小碗,元柜府卵白,一处飞皮,品相一般。
她刚想上手,他眼疾手快,把她的手握住,抽回来,“内市,有真货,不买不要上手。”
以前因为上手摸瓷器,失手打碎,赔到倾家荡产的都有。当然,有的是店家故意做局。
圆眼镜老板,不知何时站在云裔旁边,“你小姑娘可能都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我给你说说,这碗内暗刻花卉,瓜棱形式漂亮,枢府瓷,也叫卵白釉面,属于高温釉,特点白中闪青,修足也讲究,一眼大开门。”
旁边一言不发的山泽开口:“放个漏吧,开实价,5000。”
“9000。我下乡收来的,您得让我赚个油费吧?”
“降一口,6000。”
“现在行情不好我也不敢乱报,6500带走。”
“包起来。”
砍价的过程,朴实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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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去打包货物的间隙,云裔又眼尖地发现一个不值钱但漂亮的小东西:清荷叶洗。
出自清代同治时期,因为形似荷叶,所以叫荷叶洗,古代手工拉坯,工艺复杂,比较难烧,描金枝干,松石绿底,清新淡雅,底部磨损也自然,大开门,放在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用的。
“这个多少钱?”山泽看出她的喜欢,问老板。
“6000。”
“包起来。”
老板一愣,“你不砍价,我都不适应了。给我5000就行了。”
云裔噗嗤一声笑出来,实在憋不住,“老板,那你直接报5000不行吗?”
老板转身憋嘴,告诉她:“别看山泽老板有钱,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不砍价。”
*
这趟鬼市算是没白来,回去的路上,外面的老街道黑瓦上盖着白雪,树枝上蹲着麻雀,再看看手里的同治笔洗,云裔突然感慨着世事变迁。
“我每次看这些老物件,脑袋里都会飘过一些画面,当时它被放在怎样的环境,谁在用它,它经历了怎样的时光,特别是瓷器这种易碎品,流传百年到我手上,我和古人摸着同一件东西,就觉得amazing。”
山泽原本眼眸平静得像湖面,听完她的话,水面皱起波纹,荡开,但他没说话。
红灯亮,他停下车,又给了她两个选项:“别amazing了,现在凌晨四点半,你去我家睡,还是去老宅。”
“你家。”
绿灯亮,山泽打了左转灯,出发。
他原本就在左转车道停下的,左转是他家大平层方向,原来问她只是走个过场。
她的小表情变化,全落在了他的余光里,为了显得不那么流氓,他掩饰着:“到家早点睡,明天一早我还要去老宅接云爷爷,去京西大学开讲座。” 但没想到,欲盖弥彰。
云裔这才转过头:“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老宅?”
“不方便。”
“哪不方?”
“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