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空旷中庭,巨幅虚空藏菩萨绢画自上而下垂落,随穿堂风幡然飘动,一睹其下,万缘皆空。
山泽站在画下,仰头与神佛对视,时间沉寂,仿佛在进行一场穿越千年的对话。
光影在展柜的玻璃上折射,映在他的眼眸里,像从未见过的深渊。
“你对观音感兴趣?”云裔见他已驻足良久,走近他身边,轻声抬头问。
他点点头。不止感兴趣,可以说是痴迷的程度。
山家自祖上便喜爱观音、神佛一类造像,奈何佛教造像多来自石窟与壁画,若要强行收藏到家里,无论是分离佛头,还是切割壁画,都会对艺术品构成不可逆的破坏。
所以从山家祖上就立下规矩,对壁画和造像,只保护不买卖,和爱花之人不忍采花,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是一个道理。
可谁曾想,会有山河破碎的一劫,鬼子没这么多讲究,该砍砍该切切。
各地石窟及南北朝造像,还有敦煌彩塑,藏经洞文物,以及新疆山西等地的壁画彩塑,漂洋过海,易去难回。
云裔不忍心看他沉默这么久,勇敢的样子像是要给他撑起一片天,往画上一指,“多少钱,我买下来送你!”
“假的,这工艺品。”山泽遗憾自嘲道,“真品在法国吉美博物馆,不大,但很扎眼。”
“那......人家不卖吧?”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山泽不忍在她脸上再看到心疼的表情,便恢复了一脸冷淡的资本家的死样子,“不卖,你非要对我表示表示的话,偷来也行。”
她又白了他一眼,“我要能去法国偷敦煌绢画,我家就可以转行开一等功牌匾博物馆了。”
他继续顶着那张金城武的脸,跟她对着小学生一样的话:“法国你看不上,英国还有100多件咱的一级珍品文物,你也可以试试哎。”
说着,还上手扒拉着她的衣袖,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走开。
突然,她在一排富丽堂皇的龙袍面前停下,没好气地回头问山泽,“呐,给你拍件龙袍算了。”
“拿我当赵匡胤?非要给个龙袍加上身?”他觉得逗她上瘾,好玩得很。
听见这话,云裔高高地仰起头,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的帅脸,尽情地欣赏个够后,由衷地感慨,“啧~你是真不要脸。”
说来也怪,这一排龙袍乍一看富丽堂皇,真想挑一件精品拍走时,还真挑不出来,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感。
她想在拍品图册里找到答案,将落在额前的长卷发别到耳后,认真低头快速翻阅着手上的画册。
嘴里吐槽着,“这批龙袍怎么起拍价这么低,才7万,这单位是美金还是人民币啊?”
山泽伸出大手盖住被她翻开的画册,指着面前的黄袍,娓娓道来,“没你想得那么贵,这是晚清的,工艺很一般,自然便宜,细节还没山城博物馆收藏的几件精细。
这只是蟒袍,你看这制式,都不一定是高级别皇室成员穿的。如果是康乾雍的御制镶珠黄缎纹龙,就能卖到八位数了。”
“那山泽老板,您觉得这件值得入吗?”熟悉的中年男人声音在二人身后传来。
她和山泽同时看向身后,是鬼市内市的那个老板,他还是戴着那副胡适同款小圆眼镜,穿着骚气的红底波点袜。
山泽恢复平日里严肃高冷的样子,“落槌价25万内,再高就没意思了。”
他知道,胡老板的心思不在拍品预展上,而是在参加预展的人身上。在这随便拉几个爱好收藏的客户去他店里买点赝品,比在鬼市吆喝一年来钱都快。
胡老板又露出一副看透一切的笑,捂着嘴小声对云裔嘀咕,好像两人很熟悉的样子,“小云主播,山泽老板在估价这块是真狠,半分便宜都占不到他的。”
但其实,云裔还没适应他的过分热情,一时腼腆起来,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没话找话,“我上次在您那买的嘉庆母钱,什么时候发货呀?”
“回去发,回去发。”胡老板小声敷衍了下,马上扯开话题。
“小云主播啊,我听粉丝们江湖传言,说你是江浙周家的准儿媳妇,您这怎么不分白天黑夜地,天天跟山泽老板缠绵在一起?出轨啦?”
山泽阴沉着脸,不客气道,“胡九九,你闲着没事干是吗?”
一切如胡老板所愿,他一秒接茬,“走走走,我这就走!”转身就飞快地扎进几米外的富太太堆里,腿虽短,跑得倒快。
*
“你在他那买什么了?”胡老板走后,山泽一手搭在云裔的肩膀,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一脸严肃地问。
“嗯......他给我发了几十个清的通宝母钱让帮忙鉴定,我看有几个嘉庆的还不错,就......顺手收了10个。”
云裔察觉到不对,避重就轻,故意没敢说价格,因为她跟人家胡老板吹牛,说自己是山泽的热恋女朋友,看在山泽面子上多优惠一点,胡老板也爽快,一口便宜了10万。
“多少钱?”
“50万。”
山泽闪过一瞬间的怀疑,自己这几年是不是太过低调,导致阿猫阿狗居然敢在他身上耍花招。
于他而言,鬼市今时不同往日,只是小打小闹的地方,不是收藏和交易的地方了。
他没再跟她贫嘴,只是从消防通道走出去,站在昏暗的楼梯旁,拿出手机,给胡九九发了两个字:“母钱?”
云裔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眼下已经知道闯祸了,且真的惹山泽生气了。
但古玩这行,捡漏和打眼都是兵家常事,有必要这么生气吗......她不理解,只能尊重,静静看他面色冷峭。
不到两分钟,云裔手机“叮——”地一声,收到一条信息:“尾号6609卡1月9日10:49分收入(银行转账)人民币800,000元。”
“叮——”山泽的手机同步收到信息,“已退,不敢了。”
她手机短信里那个“8”开头的数字,不小心被山泽的目光扫到。
山泽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蠢,被人骗还帮人数钱,还敢虚报价格,气上加气。
“50万,哈??”他愠怒的声音中带着嘲讽的笑,劈头盖脸地从她头顶压来。
她低着头不说话,山泽不用猜也知道,她一身反骨并不会反思,便耐着性子解释,“鬼市的老板,说的都是鬼话,没上手的东西,你怎么敢付钱的?!”
她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其实心里不服,嘴上嘀咕:“鬼市规矩,一旦售出概不退换,我就当交学费了......”
山泽感觉之前的调教都喂了狗,“云裔,你要知道,在整个京西古玩收藏圈,除了爷爷和我,没人配收你的学费,你以后是要独立经营云溪博物馆的,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知道吗!”
“知道了。”
她声音很小,情绪滑落谷底,不是因为打眼被骗80万,也不是因为惹他生气,而是因为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云裔。
这种连名带姓的叫法,暗含着嫌弃和距离。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鉴定天才,从小跟着爷爷收货,捡漏逛拍,从未打眼,但胡老板这次,她以为他是山泽的朋友,才完全没防备之心。
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是大神,眼神跟扫描报价仪一样。
退一万步讲,又没花他的钱,他在这小气什么。但此时,她也懒得多解释,自顾自生闷气。
“叮——”山泽的手机又收到消息,“不是,小云主播真是你女朋友?”
山泽没再回复,心里猜到这谣言源头八成是眼前这小奸细,她这些心眼子得用在正道上,“走,干点正事。”
说完,山泽拉开消防通道的门,没等她出来,就迈开大步先走出去,云裔即便已经加快了脚步,也还是远远落在后面。
他不等人的时候,步伐真快。云裔虽然有情绪,但还是加快速度小跑着跟上他。
转过弯,他站在一件铜鎏金犀牛望月摆件前,目光示意云裔,看看有无问题。
她走上前去,心中起疑,这件鎏金犀牛望月,铜鎏金牛身,呈自然匍匐状,前蹄支起向后回望,牛背上铸着云纹,还有拼合的倒三角支架,承托铜镜,品相还行。
风格写实华贵,在宋元时期是宫廷或富庶之家的用具,犀牛镇家灵,望月回天庭,寓意也很好。
它原是山家祖传的宝贝,早在战乱年间丢失,建国前辗转被周时年的爷爷从海外带回江浙老宅收藏。
山泽从小就没见过实物,更没上手过,所以拉云裔来掌掌眼,毕竟她和周家有些渊源。
见她神情笃定,像是已有判断,他问,“这是周家那一件吗?”
“不是。”
“确定?”
“确定!”
眼前这一件明显有问题,目前国内市面上已知的这个形态的鎏金犀牛只有一件,周家的那一件在周建臣的展柜里,而眼前的拍品藏家也并不姓周,那多半是黑市流出来的仿品。
而且细节上,犀牛角和下巴上的鬃毛纹略显粗糙,基本能判定是一比一仿制。
山泽站在展柜前,盯着这件犀牛望月沉默不语。
真正的藏家是不会把这种级别的藏品拿出来拍卖的,虽然本来也没报太大希望,但还是失落,想收回它,真不容易。
而他的低落情绪在云裔眼里,就像闷拳撞击胸口。
“看也看了,没事我走了。”她不高兴。
“嗯。”这次,他没打算哄。
*
晚上7点,山泽准时推开李老板的门,想一起看直播,而李老板却穿着一身运动服,拎着网球拍出门。
“貔貅请假,被榜一江浙少爷接走了。”
李灿诀也跟着放个假打打球,不然准时准点跟着蹲直播,跟打卡上班似的。
“明天播吗?”山泽问。
“不播。”
“一周一共播三天,她连请两天假?”
李灿诀拉着他就往外走,“我们账号都快2000万粉丝了,你急啥,跟我打球去,薇洛等半天了。”
见山泽情绪不高,李老板以为他是卷王病犯了,便像以前一样开导他。
“别把你这资本主义的剥削嘴脸带到国内,休两天假而已,你山城博物馆是能倒闭了吗?”
薇洛也跟着添油加醋,“人家小云主播跟未婚夫干柴烈火,多日不见,请假两天,能理解的!”
山泽望向一身运动装的薇洛,“你中文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都知道干柴烈火这样的成语了?”
她被夸后很自豪,亢奋起来,“我还知道翻云覆雨呢。”
李灿诀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球场上的薇洛,体力不输200斤的李灿诀。
她原本是滑雪运动员,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和山泽滑野雪,意外截肢,现在早就站在奥运会的滑雪大跳台上了。
李灿诀没接几球就已经体力不支,对山泽喊着,“你来你来。”
山泽拿起球拍站起,像小时候一样对薇洛说,“让着我一点。”
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在球场恣意挥汗,全然没注意到云裔的消息:【滴滴,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