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又一遍地打开面前的素色锦盒，再盖上，再打开，消磨着时间。
直到山泽的办公室落地窗外，天色将暗未暗，落日熔金，浪漫纯粹。
山泽的秘书走进来，帮她开了一排小灯，添了第N遍水，说：“小云主播，山总和电视台的访谈很快就结束了，您再耐心等一下。”
平时跟他吵闹绊嘴，真有事时才发现，见他一面还挺难约。
京西的冬天日短夜长，山泽推门进来时，天已经全黑。
几日不见，他竟有点憔悴，像两人不熟一样，冷淡地开口，“约会开心吗？”
云裔一脸茫然，“约什么会？”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素锦盒子上，“这什么？”
“打开看看。”
她都不敢想，他看到里面的东西得有多开心。
山泽不以为意，打开素锦盒，一层层揭掉上面的防撞层和防尘布，赫然出现一樽铜鎏金犀牛望月，这品相，包真的。
但他脸上，并没有出现她期待的惊喜表情，反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眉头越蹙越紧。
明明那天，他在拍卖预展上很中意这件拍品，而且这件犀牛望月和上次的鎏金青玉鸳鸯一样，本就是他家流失已久，一直在找的物件。
夜色更浓了，室内的光线已显得昏暗，他的目光不在期盼已久的犀牛望月上，而是在她身上。
云裔不理解，几天时间而已，这人怎么了，“你还在因为我私下和胡老板交易的事不高兴吗？”
“我有不高兴吗？”
“没有吗？”
“没有。”
"请您有话直说，不要阴阳怪气。”
山泽眼神冷漠晦暗，深不见底，“你没必要为了我，迎合周时年。”
她有点被激怒了，“山泽你抽什么风？”
他也不再掩饰忍了几天的怒火，回头看她，“你抽什么风！为了个破东西去陪那个混蛋！”
结合他的眼神，云裔缓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合着他以为，自己为了拿到周家的犀牛望月，去色诱了周时年？！
云裔词穷，只觉浑身发冷，堂堂云家继承人，虽然跟他山泽不能比，但好歹也是身家百亿。
在他眼里，就只有牺牲色相皮囊这点本事吗？
她从继承博物馆那天起，一度精神压力大到靠药物稳定情绪，听厌了冷嘲热讽，诸如女孩难承家业，不如尽早找个男人嫁了，就好像女孩没有追求自身事业的权利，只有交配才能带来价值。
最让她绝望的是，山泽居然也如村妇一般，说出这样的话！
恶心。
太恶心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既然在他心里，自己是这么不自爱的人，那也没有什么再爱慕他的必要。
“这个犀牛望月，你特么的爱要不要，不要就扔掉！”
云裔使出全力一脚踢走地上碍事的锦盒，又气呼呼地踢开山泽的门，走向电梯。
山泽阴沉着脸，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臂，“捡捡，你别闹，我说重了。”
“不要跟着我。”她挣脱开山泽的手，算作告别。
秘书站在走廊，不知所措，山泽总是典型土象星座，平日情绪太过稳定像个人机，难得见他急。
云裔并不是愿意委曲求全的人，现在已经失去跟他沟通的欲望，再多爱慕此刻也已祛魅。
电梯门关。
他没再追来，她也没再困囿。
*
吵架可以输，气势不能输，电梯下降到山城博物馆这一层。
云裔平静的表情下面，疯批因素在不安跳动，她调整情绪，昂首挺胸地出电梯，右转进卫生间。
关门按钮旋上，她才允许自己垮下肩膀，无声抽泣。
抽了一会儿，拿出微信，找出山泽，拉入黑名单，去你的京圈少爷，我马上就去找江浙少爷，不辜负你的每一个猜忌！
手机声响起，云裔白眼一翻，以为是山泽打来的，拿起一看，是下午7点15分的闹钟，提醒她牛马该上钟了。
呵呵，她嘲笑着自己，又在期待什么，心不在焉地掏出包里的气垫口红，简单补一下妆准备直播。
去山城博物馆直播间的路上，电话又响起。
是爷爷，他还是一样中气十足，“捡捡，从周叔叔那取到犀牛望月了吗？没磕着碰着吧？”
云裔使劲仰起脸对着天，调整情绪深呼吸，让自己的腔调听起来平稳。
“爷爷~我可是亲自去取的，您就放心吧，这一路都轻拿轻放，已经送到山泽那了。”
山爷爷也在旁边，乐呵呵地问，“山泽小子高兴坏了吧？”
云裔不想扫了老人的兴，便语气高亢地回答着，“是呀爷爷！山泽哥哥可高兴了！”实则眼神平静如死灰。
在战乱时期，山爷爷为投身救国事业，不得已变卖了不少心爱的古玩，这些年爷爷一直叮嘱云裔，要帮山家留意着六个物件。
为了让云裔把山家流落在外的6件古玩牢记于心，爷爷还自创了一首打油诗：青玉鸳鸯犀牛月，汉白玉雕思惟侍，鎏金弥勒水月观。
展开来，就是铜鎏金青玉鸳鸯、铜鎏金犀牛望月、北齐汉白玉雕半跏思惟菩萨像、铜鎏金思惟菩萨侍立菩萨、鎏金青铜弥勒佛大祭坛、彩绘木雕水月观音。
从小爷爷没事就在她耳边念叨，单曲循环加深记忆，导致她小时候背这首打油诗，比背“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都熟练，可惜考试不考。
*
下午浪费时间在山泽办公室等他，点的奶茶都没来得及去外卖柜取，就急匆匆开播。事实证明，人还是要先爱自己。
开播前，运营小姐姐提醒她，下午接到文旅局通知，下周五，云裔要和山城博物馆负责人一起录一个小型访谈节目，放到京西文旅的文化之旅主题宣传片中。
“访谈大纲，最迟下周一会发来。”运营小姐姐补充着，“但是，不确定山泽总去还是灿诀总去。”
云裔点点头，心想着爱谁谁，表情上无任何起伏，只淡淡道，“ok，准备开播吧。”
7点半，江浙少爷准时出现在直播间，半分钟刷出52个嘉年华。
还有个熟悉的昵称，也刷出10个嘉年华，叫周建臣。评论区的八卦课代表发现端倪，发出疑问。
【周建臣ip也在江浙，跟榜一大哥是兄弟啊？】
【哎呦，小云主播的公公来了！】
【公公好！】
【爸爸好！】
【公公好！】
【爹开门，我是宝宝】
屏幕前的，周家父子被哄成翘嘴，周建臣笑呵呵地夸这个平台好玩，有意思，多播爱看！
另一边，山泽突然伸手粗暴地关掉ipad，对李灿诀说，“打球去。”
李灿诀也没问什么，陪他就对了。
兄弟最近私下里，确实情绪不正常，时而亢奋，时而低迷，一阵阵的。今天，从他进办公室开始，就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
今晚的直播间没什么亮点，主播也无心带动气氛，直到11点多，连上来一位大哥。
大哥礼貌地跟主播打过招呼后，就展示了一番私人藏品实力，画面里好似是一个小型展馆，有高高低低的架子，密密麻麻陈列着各类瓷器、佛像、陶俑等。
云裔扫过一眼，心头一惊，好几个是国博同款，不见得是真的。
但这收藏馆里物件数量庞大，大哥的实力是相当可以的，八成又是高手在民间系列。
大哥兴高采烈地说，“小云主播，我最近收到一个好货，您给点评点评。”
说着，大哥穿过一条室内走廊来到更深点的房间，镜头扫过，这房间里连两米高的观音坐佛、鎏金十八罗汉、北魏佛头都有。
云裔隐隐觉得不妙。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他一定是圈内极极极顶尖的藏家，用富可敌国形容都不为过，但之前并未听说过关于这位藏家和藏品的传说。
她委婉地说出自己的疑问，“大哥……这话怎么说呢，你这藏品如果是真的，都是国宝级别的。您在哪收藏到的？”
大哥没理解云裔的意思，冷哼一声，沾沾自喜地说，“这个不方便告诉你，我有自己的渠道。”
边说边走，继续展示着自己的一屋子藏品，直播间10万+观众跟着大哥的镜头，来到一座唐三彩彩釉骆驼载乐佣前。
眼前这个唐三彩，把历史书上的唐三彩等比例放大了几百倍。
云裔以为大哥是个搞笑选手，在搞抽象，便问他：“大哥，您做的这唐三彩骆驼多高呀？”
大哥很自豪地说，“一米七。”
评论区瞬间刷屏。
【起猛了看见一米七的唐三彩！】
【大哥你在哪？我有个战国方向盘想卖给你。】
【建国以来，最大冤种。】
【大家记住这个大哥，把保健品卖给他】
【怨种联盟MVP】
云裔发现评论区风向不对，赶紧严肃制止，“大家注意文明发言，我们这是正能量直播间。”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云裔透过他的镜头大概观察了一下周边的藏品，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重要文物的高仿。
目光所及，竟然甚至没有一个真的！
她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头皮发麻。
第一次见到如此具像化的诈骗案，如果戳穿，卖家和买家，都会连杀了她的心都有……
怎么办，她恨不得现在立马停电或者断网，结束这场倒霉直播。
看大哥认真的样子，她心一沉，笑不出来。
大哥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样？我这唐三彩骆驼开门不？”
云裔嘴巴紧闭了几秒，措辞好了才出声，还是那套官方措辞：“很精彩，如果您的宝贝是真的，那将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大哥渐渐也看到了直播间的质疑评论，愠怒着问：“直播间有人说这些都是假的，主播你说句公道话，这东西假不假？”
怕什么来什么。
这些藏品想必都是大哥花重金买来的，说是假的怕他受不了，云裔一时措不出新辞，习惯性地在评论区找那个id用户xxx6，但今天却不见他踪影。
大哥见主播犹豫，心里也没了底，但嘴上还是强硬地说着，“我有机构鉴定的证书，我拿出来给你看。”
哪家机构玩儿这么大，敢给一米七的唐三彩出鉴定证书。
但她心存善念，提醒大哥：“您以后不要信证书，有打印机就能出，古玩城四楼，证书40-4000块一张，什么证都有的。”
没想到这话反而戳到了大哥的痛点，直接情绪崩溃，“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这是正规机构的。”
说着拿出证书就打开，硕大的“京西普君”四个字被直接展示在直播间。
云裔急死，喊叫着，“哎！您别！别别别打开！！”
她急红了脸，欲哭无泪。
大哥还是不依不饶，“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现在服了吗？”
要不怎么说，叫不醒装睡的人，她不想再做纠缠，说，“服了。”
大哥更加嚣张，“现在，你当着直播间这么多人面，跟我道歉，告诉我藏品是不是真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忍心告诉大哥这一屋藏品全是假的，也不想得罪出这些证书的机构。
“这样吧，您这全屋所有藏品，随便拿一件，拿去四大拍卖行送拍，只要能通过检测鉴定后上拍，我都点天灯收，可以吗？”
最终，在直播间十几万吃瓜群众面前，大哥说一定会送拍，让云裔倾家荡产。
*
运营小姐姐切断了他的连麦。
真糟心，云裔担心大哥的疯狂报复，会影响到山城博物馆，毕竟这是官方账号。
很快，事情便有了定论。
好消息，山城博物馆被处罚停播7天，原因是“直播间不当言论”，不痛不痒。
坏消息，云裔本人涉嫌诽谤罪，被警察带走，预计获三年以内有期徒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