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自诩聪明，却忘记从直播间破圈那天起，就已入局。
云裔低头看着手腕，原来手铐真有玫瑰金的，在月光下显白显瘦，挺开门。
大抵是疯了，连看手铐都带着鉴赏性眼光。
从被抓，到审讯完移交看守所，仅用了一天时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京西直播的这段时间，动了很多人的蛋糕，特别是造假产业链，不知不觉已被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树敌无数。
说来讽刺，她天天在直播间提醒大家，一念之差，牢底坐穿，不要交易青铜器、不要盗墓、不要交易砗磲等。
没想到，自己倒是先吃上这碗牢饭了。不太好吃，三菜一汤，两素一荤，米饭略硬，还是软饭好吃。
*
诽谤罪，是京西普君告的。
她们说，主播在直播间的言论，属于捏造并散布虚假事实，损害他人名誉，符合主观故意。
且虚假信息已在直播间传播，转发远超500次，超过200万人观看，情节严重，建议罪加一等，从严处罚。
反正，恨不得原地给她判死刑。
云裔在里面举头望月反思，觉得自己没错，低头心安理得吃瓜。
以前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小透明主播，可这次事情居然在各大社交平台纷纷上热搜，广大网友吃瓜，愣是把她吃成仅次于顶流的瓜，当天的热搜，她跟顶流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热搜榜上，【顶流男明星被爆睡粉三年】，下一条就是【唐三彩事变：鉴宝主播云裔锒铛入狱】
警察叔叔让云裔联系家人，带律师来保释。云裔联系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胡老板。
常年与坏人打交道，警察看见胡老板的第一眼，就想掏辣椒水，这气质，这形象，就差把“江湖骗子”四个字写脸上了。
警察叔叔用怪异的眼神看云裔，想知道，这两类人怎么能扯上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胡老板居然在挂断电话后不到半小时，人就已经坐在云裔面前。
发型凌乱，圆眼镜也不太圆，有点变形，右眼镜片有三分之一左右的磨损，像磨砂一样，盖着脸上的几块淤青和黑眼圈。
但云裔没兴趣问他的私事，直奔主题，“胡老板，一天之内，我要京西普君伪造证书的证据，涉案金额越大越好。”
“那你找普君，找我干啥。”胡老板还想挣扎一下。
“你卖给我80万假嘉庆通宝母钱，就是普君出的鉴定书。”
“我钱退给你了。”
云裔歪着头，背往后靠在铁板硬椅子上，狡黠地看着他，“你要是这么自信的话，那我可原地报警了？”
胡老板对她着态度不以为意，伸出小胖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行了行了，给你给你，说好了，打了普君就不许打我了哈。”
云裔带着怀疑打开袋子，随机抽出几张，普西的造假鉴定书、交易记录、受害人信息，一应俱全！！
她看向胡老板的眼神都放光，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爽，“厉害啊，胡老板！你有这智慧，干啥都会成功的啊。”
胡老板翻着白眼嘟囔，“切，凌晨2点被山泽从被窝里掏出来，塞了邦邦几拳，连夜整理的证据。”
能不全吗？敢不全吗？在这个圈子，他还是分得清谁是大小王的。
退一万步讲，在云裔主播这件事上，胡九九脱不了干系，是他先在圈子里说：小云主播是块肥肉人傻钱多，在鬼市买铁铃铛。后来这些人才盯上了她。
“山泽？他也来了？”
“一起来的，外面候着呢。”
警察在审讯云裔前，就已经看了直播间录屏，本就觉得是普君倒打一耙，现在云裔拿出普君制作假证书的证据，说明她并没有诽谤普君，而是口述客观事实而已。
办过一系列手续之后，云裔走出警察局。
*
外面等候着一些记者和自媒体主播，拿着麦，架着手机和摄像机。
小云主播被警察送出，脸色苍白，精气神尚可。
记者朋友们，一窝蜂聚拢围上去，具像化的“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把云裔围在中间。
各种长长短短的话筒都快戳到她脖子里，迫不及待问着问题：
【小云主播您好，请问您后续还会参与一米七唐三彩的拍卖吗？】
【被网暴后还会继续直播吗？】
【什么时候会再直播？】
【这次翻车，会影响您跟未婚夫的感情吗？】
【据说您将给山城博物馆带来巨额损失，您会对此负责吗？】
她没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张嘴聚拢在身边，感觉周遭的空气里，全是可怕的噪音在撕扯。
一张张陌生面孔，男男女女高矮胖瘦，在眼前放大、缩小、折叠、悬旋，随着胃里一阵翻山倒海，她变得脸色惨白，人也头昏目眩起来。
远处，人潮尽头，山泽见她被围住，拨开层层人群，站到她面前。
此刻她的视线和嗅觉里，只有他和他身上的轻微茉莉香气，将嘈杂的人群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背对着记者和自媒体朋友，一只手揽住她肩膀挡住她的脸，一只手拨开前路的镜头和话筒，带她走到车边，塞上副驾。
随着最后一下关车门的声音，嘈杂的世界终于安静了，她头靠着椅背，闻着车内熟悉的轻轻茉莉香，闭上眼睛。
车门外，山泽独自面对着媒体。
人如其名，像山一样沉稳强大，像水一样润泽万物。
他说，“大家听我说，我是山城博物馆的主理人山泽，关于本次直播事故，一切以我的口径为准。”
一时间，记者、自媒体、博主、吃瓜群众们，所有的长枪短炮、摄像机、手机、话筒都聚集到他面前。
他见大家都各自站好，确保没有踩踏事故的风险后，才继续说。
“经调查，京西普君，确实涉及多起伪造鉴定证书诈骗案，涉案金额巨大，我们已收集证据递交警方，相信警方很快会给公众一个答复。
作为山城博物馆主理人，德昼集团的ceo，我在此声明，本次直播事故，我司坚定支持山城主播的立场，坚决抵制不法分子扰乱市场秩序。
另外，我司已成立专职法务组，一切针对云裔主播本人的网暴、诋毁、谩骂，我司将第一时间发出律师函，绝不姑息。
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山城博物馆和小云主播的支持，谢谢大家支持我们！还有未解释清楚的，大家后续可以关注我们的澄清直播。”
双手合十，微鞠一躬后，上车缓缓驶离现场。
昨晚打球时，李灿诀接到电话，告诉他小貔貅被警察带走了。他当时，内心感受到久违的害怕和后悔，后悔下午跟她说出重话，怕她在看守所被欺负。
所以此刻，面对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黑稿和诋毁，他决定要挡在前面，给她坚定的选择和无条件的信任。
她需要的是靠山，而不是判官。
胡老板揉着脸站在远处，看着山泽离开的方向，越想越气，暗暗骂道，“塌马的，护犊子护成这样，还说不是女朋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山泽也脱不了干系，害人不浅，早说她是你的人，不是野生主播，谁敢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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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像在酝酿冬天的第二场雪。
云裔还没从刚才的惶恐里缓过来，朦朦胧胧中感觉身体处在了一个平稳的状态，她缓缓睁开眼，这地方眼熟，山泽带她来过，是那次凌晨看烟花的湖心洲。
虽然是冬天，但湖心洲种得都是长青绿植，让这个公园看起来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山泽按下按钮，车窗玻璃降下，一阵凉风夹着青草的清香充斥着嗅觉，混上车内的轻轻茉莉香气，云裔感觉回到了西南那些雨打芭蕉的日子。
她的世界秩序，渐渐开始修复，缝缝补补，五脏六腑已经感觉舒服了很多。
刚才，他应对媒体，应对突发事件的样子，像极了云裔梦想成为的那种人，坚定自信、气场强大、熠熠生辉，乱石崩于面前而泰然处之，救人于危难之中。
她想起，自己是云家唯一的继承人，将来爷爷也会在某一天离开，世上早晚都将再无亲人，再无依靠，她一定要靠自己，撑起云家祖祖辈辈的博物馆。
百年基业和文化传承在肩上，容不得人认输。
云裔摸到山泽座椅旁放的半瓶水，从包里抽出一板药，抠出一片放入舌下，含着。暂时闭上眼睛养神，让心静下来。
山泽将她的椅背调大了角度，让她靠着能更舒服一些。待她呼吸平稳规律后，他也向后调整了椅背，侧过身子，只静静地看她，一呼一吸。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充斥夜幕降临前的深蓝，她轻声叫醒身边的山泽，“我想洗个澡。”
“走。”他睡眼惺忪，听见她的指令，凭着肌肉记忆开车，出发。
在一个本该左转的十字路口，山泽选择了右转。
云裔以为他还没睡醒，小声提醒，“是左转哎……”
他淡淡回应，“去我家洗。”
她没拒绝。
*
头顶花洒的水，浇在脸上，催人沉沦。
在网络这个虚拟世界，人们喜欢造神，喜欢毁神。
人们喜欢周而复始地沉浸在造神、毁神的群体狂欢中，而被挑中的那个神，在最初接受吹捧直达云巅时，就要做好马上被谩骂、诋毁、践踏如烂泥的准备。
这些人们，一句话温柔，一句话暴烈，一念信仰，一念唾弃。
云裔不是神，是人。
水流像电流，刺激着她的感官。
她关掉水，光着站在那，删掉手机里李灿诀的营销团队发来的直播回应话术，和策划的完美人设要点。
在古玩这个脏圈子也好，在世界这个游乐场也好，真实是最好的人设。
她决定，就特么的，要以最真实、最真诚、最大的热情去回应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