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主播您好,我搬家的时候,找出来一点钱币,麻烦您帮看看,能值多少钱?”这位连麦大哥,憨态可掬。
“额,你不是搬家,是搬山的吧?”
连麦人的钱币,是大明崇祯通宝,一眼水坑货。
最近,云裔感觉捅了盗墓贼窝,总是坟啊墓的。
“好吧,确实不是自己的家,搬得是长辈的家。”连麦大哥呵呵笑着回答。
“嗯,咱们长辈,明朝的。”
她神情淡定,一本正经地鉴宝,一米七的唐三彩,满盘铭文的青铜鼎都见识过了,现在看什么都波澜不惊。
古钱币存放的不同器皿不同环境,会导致随着时间的变迁,包浆各不相同。
常见的包浆可以分为三大类:水坑、熟坑、生坑。
生坑是刚挖出来没多久的,甚至带着土,熟坑是挖出来很久并流传过。
连麦大哥的这些钱币表面呈灰白色,钱体并无太多水垢,质地疏松,应该是长期在砂质水里浸泡,水流轻微冲刷导致的。
连麦大哥耳朵认真听着,手上却忙着拿起一个深灰色的破旧香炉,大概也就巴掌大小,问云裔,“主播,您再帮我看看这个。”
大哥应该是个老粉丝,主动将香炉翻过来,镜头对准底部,斑驳起皮的底上,苍劲有力地刻着:大明宣德年制。
“咱们祖上,跟明宣宗朱瞻基认识?”
“不熟吧。”
“噢噢,我看也不熟,您这炉是清代的高仿。”
“那值钱吗?”
“不怎么值”,云裔拿起爷爷书桌上的计算器,按下3000,“给你过年祝福价,这个价格满意吗?”
“满意满意。”
“那下播之后,我会在山城博物馆的后台私信你哈。”
书房的雕花木窗外,雨滴从青黛瓦檐坠落,被屋檐下的矮松与青苔吸收,雨停了。
远处,山色空蒙,让人神往。
*
云裔匆匆想下班。
“三十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今天再连最后一位就下播,希望下一位大哥,给大家带来稀世珍宝,为直播间的朋友们带来一年的富贵兴旺!”
本是一句祈福的吉利话而已,云裔没当真,但第三位连麦大哥当真了。
镜头翻转,桌面错落地铺着十几个银币,“小云主播你好,麻烦帮我看看这些银币。”
说着,随机拿起一枚雕刻着麦穗的钱,云裔说,“哥哥你这枚,先放在右边。”
连麦大哥虽不明白为什么要放下,但还是照做,把银币放右边。
“再拿起一个。”
大哥又拿起一枚人像币。
“翻过来。”
人像币的背面,赫然雕刻着亭台楼阁,飞檐错宇。
云裔赞叹一声,“真不错。”眉头皱起,心想着大哥的收藏眼光有点东西啊,“先放右边。”
大哥照做后,又随机拿起一枚,深灰色的钱币上盘着一条狞眉瞠目,气势威武的龙。
“光绪,江南老龙,品质很不错。放右边,继续。”主播连连赞叹着。
大哥点点头,又随机挑了一枚人像币,翻过来后,钱币背面,清晰地印着一个条纹状地球,上面插着两面栩栩如生的旗帜,写着壹圆。
“啊?!”云裔像被点穴了一样,半天没缓过神
这是!孙像地球币?!
这枚币,云溪博物馆都没有。
民国十八年制的孙像地球币,是当年天津造币厂试铸的款,图案设计精美,元素大胆,属于钱币收藏界公认的,金字塔尖尖上的币种。
那时候绰号“船洋”的帆船币,已经成为官宣的流通货币,所以地球币只试铸过,并未发行,存世量极极极极低。
这已经不是简单金钱价值能衡量的,它标志着一段极有意义且有趣的铸币史。某次秋拍,地球币甚至拍出了1200万元的天价。
每一个地球币,都像水浒传的108好汉一样,各有一段自己的传奇史,俗称暴富史。
曾经有一位评级师,花40万买了一枚地球币,在钱币收藏圈引起一阵小轰动,转手卖了400万,一战成名,被圈内人亲切地称为“地球哥”。
现在评论区懂行的人也不少,纷纷炸开锅。
【又一位地球哥,诞生了。】
【又富了一位。】
云裔眼神偷瞄着不远处的山泽,紧急思考着,这枚品相极佳的地球币,如果连麦人愿意出售的话,是买来给云溪博物馆,还是老老实实交给山城博物馆呢?
万幸山泽这会儿没在认真看直播,低着头研究着爷爷收藏的蕉叶古琴。
天赐良机,云裔抓紧时间问,“哥哥,您的地球币,准备转手还是送拍呢?”
“我留着自己玩。”
一般这种级别的收藏家,都会舍不得出好的藏品,能理解。君子不夺人所爱,云裔也没有再劝说。
新年祝福直播,以一枚绝美的天价地球币收尾,云裔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后,关掉直播间。
*
下播后,云裔急忙奔向周时年,仔细查看刚才摔碎的小瓷瓶碎片。
果然,釉面透润莹洁,瓷胎坚挺密实,斗彩加洋彩为饰,没摔碎之前,应该是个线条圆润优美的小抱月瓶器型。
看工艺,应该是清代乾隆斗彩瓶没错了。
目前,清代斗彩瓶,价格从几百至几万不等。能让爷爷放进书房收藏的款,如果上拍卖会,至少也能卖出几万块的价格。
云裔抿着嘴,看着眼前的碎片,沉浸在自责中。
一旁沉默良久的山泽,终于对她招招手,“来,看看你的新年礼物。”
周时年想跟上去,被李灿诀拉住胳膊劝下来,“山泽找她,定是聊公事,你别跟着,不方便。”
“什么公事?”
“发年终奖吧。”李灿诀坚定地说着。
云裔有点垂头丧气,慢悠悠地跟在山泽的身后,绕到宅后停车场。
山泽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双层宋锦盒,比云裔想象中大很多,像一个十寸蛋糕盒一样大。
他拉开两层抽屉盒,十个清代斗彩葫芦瓶,巴掌大小,一层五个,赫然躺在宋锦盒子中。
十个葫芦瓶,相同的葫芦造型,只有绘画不同,五彩骑马人、婴戏图、枝花纹等。
云裔一脸不敢相信,“这都是给我的??”
山泽点点头,“喜欢吗?”
云裔学着他的样子,狠狠点点头,“喜欢。”
京西山家果然富有,山泽的阔绰可以用浮夸来形容。云裔又惊又喜,这可比新年红包有意义得多,起码爷爷那有交代了。
失手打碎瓷器带来的心理负担,一扫而散。
云裔小心翼翼地双手抱起自己的新年礼物,和山泽并肩往回走。
“山泽哥哥,你这是要把雍正爷的斗彩瓶价格打下来啊?”
“打价格有什么意思,我要把你打下来。”
“土鳖。”她细手一扬,一个巴掌落在山泽的肩膀。
山泽挨了一巴掌反而觉得心间舒爽,低眉一笑,唇角牵起。
他知道云溪博物馆缺斗彩瓶这个品类,就从自己的私藏里取出十个,正好凑齐一个系列。本来打算直接捐给云家博物馆,但见她打碎了斗彩瓶,提前送给她,就当安慰。
“开心点了吗?”山泽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开,这样再不开,也太不识抬举。”
两人嬉笑斗嘴,山泽拢着她的肩,往老宅走。
转过弯,便看见薇洛站在云家老宅门前的桥上,是周时年老站的那个地方。
但是画风完全不一样,薇洛浅咖色的长款风衣灌了风,露出一侧大长腿,及腰长发落在风里,配上浓艳上扬眼尾,美丽妖艳。
虽然隔着几米远,但云裔还是感觉到了她眼中乍现的落寞。
“山泽,一起走走。”薇洛的声音,沙哑性感。
“好。”
山泽回头,叮嘱捡捡把礼物收好,拍拍她的肩,“进去吧,我一会就来。”
*
雨后的古镇,石板突起的边缘,被冲刷得发亮。
平江古镇虽然被开发成景点,但几乎没有商业化的痕迹,保留着原始住户,最初的样子。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在一起。
山泽一米九的身高,高大儒雅,薇洛高挑性感,两个人只是走在路上,就已引来天生一对的夸赞。
路边一户人家,两扇深褐色木窗大开着,窗下一块斑驳破损的小黑板,随意地斜倚在墙边,上面白色粉笔手写着:甜酒酿、甜米酒、木莲冰粉。
薇洛刚来中国不到半年,文化熏陶还没熏入味,问山泽:“来酒是什么酒?”
“米酒,米做的酒。”
他知道薇洛没喝过,迈出长腿,买下一瓶冰镇米酒,旋开酒瓶,递给薇洛。
她也毫不见外地接过,对瓶就喝,清甜醇香,一口一口,不知不觉间走到人烟稀少的古镇山坡,小虫在野草里唧唧叫着。
薇洛抬手,穿过透明的玻璃酒瓶,欣赏着晚霞,里面漂着的糯米旋转晃动,她故作不经意地,将酒瓶往山泽唇边一送,“你尝尝!”
山泽看懂了她的暗示,心底一块藏着的世界悄然塌方。
他看着瓶沿印上的口红,目光微滞,神情不自然地推开她的手,“不用。”
薇洛隐忍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在被他推开的那一刻,泪流满面。
她捂住心口,惨笑着爆发,嘶吼着,“山泽!为什么?
小时候,你说我爸胡子吓人,我连夜给他剃光;
你说,在学校被白人男欺负,我把他打进ICU;
你说,德昼要上市,我通宵陪你熬,一起去敲钟;
你说,要回国接手博物馆,我飞了半个地球来陪你;
你说,爷爷奶奶年纪大孤单,我两天去一次,替你陪他们;
你说,去西北收货要帮手,我把保镖借给你......
我等了你二十多年......”
强行压抑瞬间的情绪,薇洛的肩膀剧烈颤抖,仰起头呼气多次,才让声音平复下来,但还是哽咽着。
“二十多年了,山泽......你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阶段,都是我!我陪你一路走来的!”
她调整好的呼吸,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又彻底崩碎。
“你知道吗,我以为自己是了解你的,我自信地以为你不会爱上任何人,我安慰自己,你天生不懂爱别人,天生对女人没有兴趣!!”
她突然后退一步,满眼噙着泪,苦笑着从风衣口袋掏出照片,手颤抖地捏着。
画面里,山泽头发滴着水,上身赤裸,腰间低低地裹着浴巾,一个瘦白的女孩,裹着浴袍坐在他的床边,他看向她的眼神,燃着原始的欲望。
这种程度的亲密缠绵,是薇洛等待了二十多年,都不曾拥有过的。
“可为什么是她?她就像个没发育完的小鹿崽啊!论家世样貌,我哪里比不上她!”薇洛强忍着心痛问。
山泽眼眶暗红,目光落在薇洛的假肢上,满眼不忍,又不愿继续给她希望。
薇洛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假肢,笑得凄惨,破碎,但语气平静了许多,“山泽,你不要道德绑架自己。”
“当初在雪山悬崖,救你是我的本能,截肢算我倒霉,如果当时换做是我掉下去,你也会选择救我,我相信你就算知道会截肢,也一定会救我!这一点,你不需要觉得有愧于我,我只是想要当面听你说出答案,山泽,你的爱情,一定要纯粹勇敢的!”
他终于把压抑多次的话,说出口,“薇洛,对不起,我可能真的喜欢捡捡。而我们,像家人。”
那张照片,他也收到过,假祝罗发来勒索200万,而山泽当时的回复是:拍得不错。
*
山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夜在西南,借宿法雨寺。
窗外雨打茉莉,风声簌簌,高僧在木雕窗前赠言:“施主此行,所求皆胜意,所失皆寻回。另,念起西南,姻缘亦动,莫负莫离。”
那时候,他只觉得,感受到一点命运的安排。
鎏金玉,几十年杳无音讯,偏偏那时得知在西南;
拍卖会,遇到云家惦念的汉代白玉瓶;
法雨寺,山家世代供奉的佛像异动,爷爷突发烧,只能他来代为续缘。
鎏金青玉在西南,云老先生在西南,法雨寺在西南,就像是所有的一切,都为指引他到云家。
山泽说不出为什么,见她第一眼,就像遇见了很熟悉的人。如果科学解释不了,那就交给玄学。
回去的路上,山泽思索良久,问薇洛,“你相信缘分吗?”
“信。”
她眸里蓄满眼泪,银光闪闪,但强忍着没落下。
只加快了脚步,背对他后,泪流满面。
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迎着风,等眼泪干。
她决心,下次哭,一定是站在奥运会总决赛的滑雪大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