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感觉像没过年,没放过寒假一样。
云裔和乐僖,各胖三斤,趴在窗边的课桌上。云裔上身懒散地靠着墙,像没长骨头,胳膊下压着没翻开的书——《马克思主义原理》,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窗边走过小野猫,翘着尾巴来回踱步,“喵~”,将发呆的云裔叫醒,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一个微信对话框,发了好几分钟的呆。
突然间,乐僖像中邪一样,学着青楼花魁的样子,嘴角憋着坏笑,在云裔耳边发骚,“哎呦~山泽daddy~~”
她本身就是吃瓜体质,刚才看窗外的小野猫时,眼神一个不小心,瞥见了云裔手机屏幕上,聊天界面的备注:山泽daddy。
乐僖像村口情报站的一把手,“这不会是,咱们山城博物馆的山泽吧?”
“咋不会呢。”云裔坦率承认,本来也没打算瞒她。
“你俩啥时候好上的?偷偷摸摸的啊?山总最近在东南亚,怎么没带你去?”
“说来话长。”
“挑黄的说!”
云裔羞红了脸,脑中浮现出山泽刚洗完澡,光着腹肌走出浴室的样子,歪着脑袋,想尽量措辞得清白一点。
“亲了摸了,但没表白。”
“摸哪?”
不知道故事该从哪里讲起,云裔皱着眉头思考着,是那天西北的大雪封山,还是那次京西初雪,还是法雨寺前赠鎏金鸳鸯.....不知不觉中,两人竟也发生了这么多故事。
乐僖手机铃声嗡嗡震动,吓人一跳,她看过号码后,就匆匆出去接电话。
小野猫跳下窗台,云裔的视线,又回到死寂的教室。春节热热闹闹地聚会,平静下来后,大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前几天直播,在公司没有遇到李灿诀,连话密的周时年都安静了。
山泽更是杳无音信,朋友圈没有发动态,连消息都没一个,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大年初一,法雨寺祭祖那天。
*
法雨寺后山,有一间佛堂,供奉着山家祖宗。
大年初一,天色微亮,祭祖开始。
佛堂内,暖黄的长明灯光,笼着整个空间,三面墙自上而下,均匀分布着无数格子,叫做神龛 每个神龛里,供奉一樽褐色灵牌,一盏长明灯相伴。
长明灯,七百年未灭。
供奉的每位灵牌,都曾是山家少年,起落的一生,百年家族史,在此处具象化。
山爷爷站在殿中,环视一周昏黄的灯光,眼含热泪,将拐杖交给住持。
他枯槁的双手,执头香,高举过顶,声音雄厚有力,颤颤巍巍地跪于青色蒲团,“晚辈山楷城,携后代子孙,山镜堂、山语堂、濮怀蕾、山泽,敬祭列祖列宗。”
山镜堂,是山泽的伯伯,为祭祖特意从东南亚赶回来,但并未带妻儿一起。
爷爷也并不生气,这么多年来,祭祖仪式,山镜堂都是一个人来参加,儿媳是他国皇室成员,身份特殊,出国会有诸多不便。
山泽,则是站在父亲山语堂、母亲濮怀蕾的身后,一身黑色,手持菩提念珠,银色镜框上,映着长明灯跳动的光,等待爷爷行礼完毕后,磕头敬香。
青烟缕缕,缠绕着香柱,升起。
云裔和薇洛是晚辈,站在靠近殿门的最外侧,远远燃灯祈福,敬香即可。
殿内清凉彻骨,庄严肃穆。
以前,云裔经常来法雨寺后山,见过这间不对外开放的长明殿。但从没踏入过,只听说,这里类似于私家祠堂,供奉先人,却没想到,竟是山家的祖辈。
敬香鞠躬后,云裔才鼓起勇气抬头,看清牌位上的字后,不禁惊叹于山家历朝历代的功名。
目光所及,满墙功名入眼。
宋参知政事山中彦、辅国大将军山夔雅(女)、云麾将军山闻、节度使山慎、武英殿大学士山翰池、大明淮西将军山赫霖、盛京将军山鸿熙......
从前,云裔听爷爷说过,山家世代忠良,山家男儿胸怀家国大义,可惜几经战火,世代传承下来,人丁凋零。
云裔脑中想象着,山家祖辈一幕幕建功立业、陷阵杀敌、极尽繁华的画面。
*
突然,殿西侧,传来男人的抽泣。
住持和山泽,一左一右,搀扶着伤心到虚脱的山爷爷。
云裔担心山爷爷的身体,眼中焦急,跑向前来,山泽的目光迎上来,温和沉稳 ,示意着她不用担心。
山爷爷怀中抱着一尊牌位,皱纹里浸满泪水。
他双手颤抖着抚摸着上面的名字,嘴上无力但清晰地,反复念着,“慎终追远,此以自勉,慎终追远,此以自勉,慎终追远啊,我的兄长。”
借着长明灯光,云裔看见他抱着的灵牌上写着:民国空军英烈山楷峰之灵位。山爷爷名为山楷城,那山楷峰,想必是他的亲兄弟。
廊下风起,檐铃细响,在殿宇绕梁。
那天祭祖仪式后,山爷爷因伤心过度,体力不支,需要立即返回京西疗养院,重新调理身体,原本想在西南陪云爷爷,小住几日的计划也落空。
临行前,云裔爷爷把晚辈们都叫到庭院里,拿出早早就已准备好的,几个精致的素锦礼盒。
看得出来,今年这么多人来西南,陪他守岁过新年,爷爷很高兴。毕竟以前爷爷和云裔祖孙两人,已经在这颗老柿子树下,过了太多个孤寂的新年。
爷爷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小泽,小洛,小灿,年年,你们都来!”
柿子树下,薇洛、山泽、云裔、周时年、李灿诀、隔壁章老师家的大黄狗,一字排开,唇角上扬,都乖巧地站着,像等待颁发三好学生奖状的小学生。
爷爷笑意盈盈,说着,“从大到小,山泽先来。”
薇洛弯起腰,举手抢答着,“爷爷,人家最大,人家要排第一~”
平时见惯了她嚣张跋扈,力大无穷的样子,李灿诀被她的一手撒娇,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求着她,“我薇洛姐,你一米八的大个,能不能别撒娇。”
爷爷倒是不在意,平时捡捡撒娇比这个恶心多了,他拿起桌子上偏小的素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梳子,保存完好、雕刻精美、和田玉质地,雕以牡丹缠枝。
他仰起头,对薇洛说,“小韩孙女,这支南宋缠枝牡丹纹玉梳,也叫千年月半弯,是爷爷送给你的新年礼物,祝你新年,梳去万千烦恼丝,坦途一片,勇往直前。”
薇洛浓烈的红唇,扬起好看的弧度,“这个礼物我太喜欢了,谢谢爷爷~”她笑起来明艳动人。
说罢,爷爷拍拍山泽的手,引他走到木桌前,“小泽,你的礼物有两件,宋缠枝牡丹纹青白瓷薰炉,你眼光好,我就不多介绍了,这盒茉莉线香,是我亲手调配的,听捡捡说,你挺喜欢这个味道,我多做了一些,你分给爷爷一点。”
山泽接过宣纸包起的古法线香,凑于鼻尖,闭眼细嗅,是这个庭院的味道,茉莉混着雨水。
章老师家的大黄已等不及,哼哼地摇着尾巴,示意想插个队。
周时年这几天跟大黄混得很熟,非常大气地往后一站,让大黄先领礼物。
爷爷见它着急,一根牛尾骨塞入他的狗嘴,便招呼着周时年往前来点,“年年,你的礼物,是西汉的三轮铜鸠车,汉代小朋友都喜欢玩这个,捡捡小时候也喜欢玩。”
鸠车,像是把鸟左右两侧的翅膀的位置,换成两个马车轮,鸟的尾部还有一小轮,就像现代的三轮车。
鸟的胸前挂着一个圆环,方便系绳子,这样小朋友就可以牵着鸠车,跑起来玩。这款小玩具,早在西汉就开始流行,距今已有2000多年了。
“爷爷,我的呢?”云裔一脸委屈。
“你的礼物,是清朝斗彩瓶,已经被你打碎了。”
“一码归一码,我得有新年礼物啊爷爷。”
“小泽都给你一排斗彩瓶了,我不给了。”
那天,大家离开后,爷爷的庭院又恢复了宁静,同往常一样,他躺在柿子树下的藤椅上,手边泡着陈年老班章,听小虫们在草里窸窸窣窣。
晚上,云裔睡不找,在网上搜索“山楷峰”,跳出的词条,让她红了眼眶。
山楷峰(1911-1937),于1928年秋考入国立京西大学,品学兼优,曾是京西大学足球队主力队员之一。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加入空军,在轰炸日军海战中,架机撞击日本军舰,壮烈殉国,享年26。
*
下课铃声猛然响起,打断了云裔对西南的回忆。
乐僖是学校出名的小富婆,年后又换了一台新车,热情地约云裔一起去公司直播。
方向盘上站着的马,看着眼熟,上次周时年开的车,也是这个标。
云裔从包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盒子,送到乐僖面前。
她一脸惊讶,“这啥?”
“显然,这是一个麦克风。”
乐僖条件反射地觉得,云裔送出手的,一定是啥古董,便问,“清朝的还是明代的?”
直接把云裔问不会了,“姐姐,麦克风哎,麦克风......”
“噢噢…”
“算了,非要加朝代,那就宋朝的,微我四百,明天我去古玩城给你出一张鉴定证书,也很权威。”
七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连了几人后,云裔觉得今晚的直播主题是:癫。
过完春节,假期结束,大家的精神状态癫得让人陌生,直播间里居然出现,单手比“耶”的鎏金青铜大卫·科波菲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