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对面大厦顶楼的灯，每晚11点半，准时熄灭。
云裔正在等直播间连麦人上线，意识到还有半小时下班，心生欢喜。
这次的连麦人，账号昵称叫“应景”。一身公子哥慵懒气质，半扎武士头，老钱风浅灰针织衫，砂灰色头发微卷着，五官立体，像韩剧里的悲情男二。
窗外是蓝色果冻海，白色纱帘翻动。
说不出来为什么，云裔看见武士帅哥的第一眼，就有种强烈的直觉，他展示的会是宋朝的珍宝，因为他的气质，有宋代汝窑天青瓷器里的一味沉静。
但他一开口，就给云裔来了个开局暴击。
“主播，可以看象牙吗？”
？
果然，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是用来保命的。“不看不看”。云裔像雨刮器一样挥着双手，但晚了。
屏幕里武士头哥哥，单手一搓，刷地一声，就打开了手里的精绝象牙劈丝扇，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20多档象牙扇骨组成扇叶，由象牙劈出细腻的丝制成，厚度和质地，像一张徽式宣纸。扇面雕刻着月光纱影，天宫楼宇和玉兔桂树，质感宛如蕾丝一般，所以也叫象牙蕾丝扇。
云裔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仅无意中看了一眼，就已沦陷，经典清晚期岭南艺术，代表了历史牙雕艺术的巅峰。
她的脸皱成苦瓜，“直播间的锦衣卫叔叔们，我只是鉴宝哈，看看而已，这……这个象牙，跟我毫无关系。”
“这是真的吗，小云主播？”武士头问。
云裔点点头，国内禁止象牙买卖，这把扇子，一眼估值过百万，能判五年起步。
“我这还有一些品，带你去看看。”
武士头哥哥抬手按下门边开关，一扇巨大的黑色木门缓缓移开。云裔无意中看到了他手上的浅灰白手串和咖啡色手串，轻叹着，“哥哥，你的手串，也很刑啊。”
网络延迟两三秒后，对面传来武士头云淡风轻的笑声，“还行，早年父亲留下来的，猛犸牙。还有一串老檀沉香，戴着玩儿。”
“到了，帮忙看看这个。”
画面中，展品立于展厅中央，纯白大理石展示柜上，周边罩着无影玻璃，窗外便是大海，背山面海。
顶级品相【北宋木雕水月观音】！！
云裔抬头与展柜上的观音像对视，一眼千年，望见宋代沉静之美，震撼得让人想哭。
木质水月观音造像，高约60厘米，宽30厘米左右，线条灵动，刚柔并济。头戴高耸花冠，身披帔帛，手持莲花，足踏山石。历经千年仍色彩绚烂，裙腰结带，饰宝珠花。
水月出自佛教《华严经》，最早是在敦煌被偶然发现的，是宋代以后文人最喜爱的观音类型，象征“空”与“虚幻”的特质与一种开悟境界。
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收藏了一座高2.41米的辽代木雕彩绘水月观音，配上巨幅的元代广胜寺《炽盛光佛佛会图》壁画做背景。
直观地带来视觉震撼，让人直接穿越千年前的东方古国，被誉为全球最壮观的观音雕塑之一。
武士头哥哥家收藏的这座，宋代木雕水月观音，和美国那座辽代观音，艺术造诣不分伯仲，也许只有大小上的区别。
一眼大开门！开到南天门！
云裔心里翻山倒海，静止沉默了半分钟，竭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低沉着声音问，“你在国外吧？？”
“对，我在东南亚，耽国丽松岛。”
“这观音，哪得来的？”
“春季拍卖捡漏的，原来的藏家说，这是卢芹斋从国内走私到东南亚的，跟美国那水月观音是同一批，我不确定是不是真品。”
武士头小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我寻思，这玩意万一是真的，可不能再落洋人手里啊，咱也不差那点钱，我就给买回来了。”
“哥哥，您跟水月观音有缘，真真的，一眼大开门。您再靠近点，我仔细看看。”
武士头大哥将镜头对着水月观音，从头顶花簪到脚下岩石，从面庞到后背，给直播间的观众们全方位展示着。
“停，左边，看看衣裙的腰部。”
武士头大哥也很配合地将镜头对准腰部的衣裙细节，云裔尽最大的努力凑近屏幕。
“不错。”
评论区的粉丝们这次空前团结，嚷嚷着咱家菩萨，今夜必须回归！
【小云主播，申请出战！！】
【我江浙少爷呢？我替他申请出战！】
【那我替京圈少爷，出战！】
【我认识他，他肯定不出，他家光大牙就有几个亿。】
【主播，买回来！】
云裔眼尖，见评论下面这么多人发广告要收货，怕被别人抢了先，做作地说，“大家冷静一点哈，这尊水月腰部有瑕疵，还是要上手看看。大哥，后台私信我一下地址，我给你仔细看看。”
那个许久不见的id用户6inh8990123也突然出现：【这个我要。】
谁懂这个账号的杀伤力……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云裔感觉水月观音已经被山泽捧在手上，并一脚踢开了自己。
但那些嚷嚷着要请“京圈少爷”出战的人，并没有认出这个ID。
用户6inh8990123又发出一条评论：【钧窑紫釉三足洗、芙蓉锦鸡图、北宋赵佶荔枝图、清玉石梨、碧玺桃式砚】
云裔眼神停留在山泽发来的评论，直播间里几十万人见证了她脸红、惶恐、尴尬、社死的表情。
但只有她自己和山泽知道原因，评论里，说的每一件文物，都是她在山城博物馆兼做鉴宝主播期间，偷偷截胡到自家云溪博物馆的宝贝。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小丑竟是她自己。每次鉴宝，遇到价值一般般的，就让山城博物馆去收货，遇到极品好物，就表面上说有问题，背地里让云溪博物馆的人连夜去收货。
随便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极品，价值肯定是上亿了，说严重点，叫以职务之便行经济犯罪，严重点就要牢底坐穿。而他发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
用户6inh8990123又发出一条评论：【要我继续吗？】
云裔一脸真诚地对着摄像头，说，“那个用户尾号0123，不用继续哈，我懂你意思了好吧，你等我下播。”
云裔心里暗暗叫苦，山泽眼神毒辣就算了，记仇还记得如此清晰。她不自觉地看向画面外的手机，果然，微信里沉静许久的头像，冒出一个消息提示的红色点点。
这是直播以来看到的最好的珍宝，不收回云溪博物馆实在可惜，偏偏被山泽看到了。
山泽daddy：【你身份证号发来。】
云裔：【干嘛？报警啊？】
山泽daddy：【吃牢饭上瘾？？】
山泽daddy：【收货。】
云裔想再挣扎一下：【这个观音不保真，腰部有问题。而且，我没签证。】
山泽daddy：【没问题，腰部缺陷是明代的修复工艺，不影响价值。而且，丽松岛免签。】
山泽daddy：【下播，走人。】
*
号码发过去，约摸只过了两分钟，手机“叮——”，收到预定机票的短信提醒，论收货速度，山泽和云裔的执行力，在全国能并列第一。
又是凌晨的红眼航班，虽然买的是商务舱，但三个小时的行程，云裔睡得并不舒服，甚至没有睡着。
而山泽则是灰色衬衫内搭黑色恤，卷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像韩剧里的男主欧巴。但他一向话少，坐下就带上眼罩，呼呼大睡。
云裔看着自己脱妆的脸，暗暗庆幸着，幸亏山泽不是自己的死对头，不然像他这种既有手段，又有执行力，又有体力的人，很难从他手里抢到机会。
飞机落地，颠簸的瞬间，山泽拉下眼罩，眸里充斥着血丝，眼下乌青疲惫。
丽松岛位于耽国的最南方，国内不少初代富豪会在岛上搞块地皮，盖上海景别墅，过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
山泽身材本就高大挺拔，今天穿的黑色西裤更显得身材比例极好，云裔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脑海里一直回响着“红豆生南国，山泽赛男模”。
*
缘分很奇妙，武士头大哥，昨天还是手机屏幕里的陌生人，今天就成了站在机场到达牌子下，接机的人。
机场外摇曳着高高的椰子树，迎面吹来的是自由的风，甜甜的橘子香。
武士头大哥虽然穿着极简的牛仔衬衫和帆布鞋，也难抵平扑面而来的贵气，他站在机场到达口下，老远就迎上来，亲切地打招呼。
“Hi Wayne，云裔主播，我叫应锦，应天府的应，云锦的锦。”
“你好，叫我山泽就行。”山泽的英文名是Wayne，既然是同胞，叫中文名比较合适。
“好，山泽哥”。
德昼山泽总，中文这么好，武士头应锦倒是有些惊喜，还以为他不懂中文，毕竟中文太难学，狭隘了。
“是先歇脚，还是先去我家看水月观音？”
“你家。”云裔和山泽，同时脱口而出。
“OK，那先上车~”
应锦蓝色欧陆车，行驶在海岸线，山泽坐副驾，和应锦聊着下午德昼团队来鉴定水月观音的事宜，确定交易方式，纳税和报关细节。
云裔在后座，一开始竖着耳朵，仔细学习博物馆回收海外文物的流程，后来因为听不明白，而歪着身子欣赏窗外的果冻海，没一会就头发盖脸，紧闭双眼，睡得深沉。
头一低一低，邦邦地磕在车窗玻璃上。
“捡捡，捡捡~”
她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只是在混沌的梦境里，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强行缓缓撑开眼皮，回应着，“嗯......”
但当有个声音说，“先送她去酒店休息”这句话时，云裔从梦里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先嚷嚷，“不不不，我醒了，先看水月观音！！”
山泽满眼不忍，“捡捡，你要是累，我们就先回酒店休息。”
被她一口回绝，来都来了，都到家门口。
应锦看不透两人的关系，说亲密吧，两人行为举止上，刻意保持着距离，说不亲密吧，对视时的眼神又拉丝，说话间全是逾距。
他是个直爽的人，想不明白的问题，就直接当面问：“小云主播，冒犯问您个私人问题。”
云裔转过头，透过后视镜与应锦八卦的眼神对视，“没事，你问。”
“我看直播间里，大家都说你是江浙少爷的未婚妻，背地里怎么跟德昼山泽在一起呢？”
山泽刚开口说了一个“她”字，就被云裔抢答封口，“我们没在一起。”
她怕影响山泽的口碑，一方面怕他被造谣睡山城女主播，毕竟人言可畏，目前和应锦既算不上什么朋友，更谈不上知根知底，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另一方面，她和山泽，确实没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