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会让志同道合的人，在生命的某个节点，狠狠撞进各自的轨道。
云裔此时，坐在三面环海的露台吹着风，看着的不远处，火山岩石桌前，山泽和应锦在聊文物交易合同细节。
北宋木雕水月观音，摆在巨大的展厅里，实物比镜头里看到的更精美卓绝，佛性之眼，凝望千年时空，潮汐涨落、月圆盈缺、村落成国、习俗成为文明。
随着她旁边的打印机，吱吱作响吐出一叠纸，山泽才对着文件勾勾手指，语气慵懒地说，“捡捡~合同拿来。”
他单手接过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划过，竖折顿笔，横撇轻盈，最后一竖，笔锋如刀。
这字迹，云裔在山爷爷家也见过，像极了宋徽宗瘦金体版，山家人连书法都一脉相承。
就在二十分钟前，云裔还以为这次白跑一趟。山泽和应锦两位人精，经历简单短暂的底线试探环节后，便互相开始直球出击，极其高效。
山泽问应锦，“心理预期价位是多少”，应锦毫不犹豫说，“2.5个亿”。
云裔猛地深吸一口气，这人不会是个二百五吧？
嘴角向下一撇，眼珠子一转假装在专心看风景，心想这趟白来了。山泽虽富但不傻，连京西鬼市几千块的宋瓷，都要砍上一口，应锦这么报价，很可能会没得谈。
行业规矩，她懂。这个品相的北宋木雕水月观音，如果由四大拍卖行运作，走正规流程上拍卖会，轻松能拍出2.5个亿的价格，甚至不止。
但是，应锦是以小拍卖行捡漏价，收到的货，报上亿这中价格就说不过去。
她好像永远看不透山泽的心思，明明这个价格很离谱，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与抵触，好像对面说的只是一句“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痛痒的话。
山泽略有所思片刻后，单指轻推银丝眼镜，眼神也从窗外的果冻海，转移到应锦脸上，笃定地问他：“如果我以山城私人博物馆的名义拍买下，捐赠给京西市级公立博物馆，你愿意出手吗？”
窗外的风景慢下来，应锦笑得肩膀直抖，“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事。”
转过一个弯，车停在应锦家别墅前，青灰色金属门前缓缓移开，应锦沉默片刻后说，“按你的方案来，我只要700万。”
山泽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眼角弯弯，唇边轻笑，“成交。”
应锦：“想来真是缘分，当初花700万买下那尊观音时，我就觉得有今天。”
山泽：“嗯。我喜欢听缘分的安排。”
从应锦父辈开始，就是海外有名的古董商人，见过的、经手的文物也不计其数，后来全家定居丽松岛，现在主要做东南亚高棉文化，佛教造像交易。
他刚才报价2.5亿，是报给古董商、拍卖行老板、私人博物馆经营者山泽的，因为不确定山泽的初心，对流落海外的文物，是倒手买卖，个人私藏，还是目的纯粹，只是想让文物回归，让文化传承。
如果是买卖和私人收藏，那应锦是不愿意出手的，且不说不缺这两个亿，即便是十个亿也不值得。
文物本身的价值不在于价格，而在于以物为舟，去定义时间。
*
曲高和寡，难得遇见能同频共振的人，应锦确定山泽不是一般的古董贩子，祖祖辈辈见惯了金钱地位、功名利禄，山家传承后代，对文物收藏的目的，只有纯粹。
云裔默默登录山城博物馆的账号，邀请粉丝们一起见证这个重要时刻，低头打字，编辑直播预告：【明天十点，京圈少爷奉命出战，海外文物回归！】
手机“叮——”地一声，提示周时年发来十条微信消息，云裔知道他必定会发来一些查户口的话，果然，打开对话框，窒息感就扑面而来：你怎么在丽松岛？跟谁一起去的？晚上住哪里？
她像往常一样选择不回。
小云主播的粉丝们刚开始以为她在玩梗，直到有人发现，山城博物馆的官方账号IP定位，已切换到——海外丽松岛。
大家奔走相告，直播预告发出去仅半天时间，预约人数达到了山城博物馆账号建号以来，最高预约人次，达300万+。
后台也收到了不少留言，有感谢，有质疑，有催更。
应锦的展厅成为临时工作室，德昼和山城博物馆的专业团队，在饭点儿到达现场，大家简单用餐后，就各自围着山泽和应锦忙起来。
海外古董，出去容易回来难。
清末民初，国际文物贩子卢芹斋，生于富商家庭，在巴黎开古玩公司，倒卖过响堂山石窟里，多尊中国顶级古造像。
美国纳尔逊博物馆的辽代木雕水月观音像，被赞为“现存的中国最壮观雕像”，就是他卖出去的，当年他为了提高造像的卖价，还扒了壁画搭售。
海外文物回归，运输方式对物品质量有重要影响，根据不同的情况，可以选择海运、空运或陆运，观音造像基本会选择空运。
山城博物馆的财税也都在，与山泽一起，高效核对着公司进出口经营权，古董文物的装箱、发票、合同，报检报关委托书，品名、件数、毛重净重、产品规格、年份、单据、申报要素等。
百年以上物品，还需要提供证明或拍卖行证明，应锦那有现成的。
云裔听不懂那些报关、保税、捐赠合法流程、仪式上的事情，便心血来潮，临时打开直播，先给在线的粉丝们看看花絮。
【Day-1：文物回归的准备现场长什么样】因为是突袭开播，直播间的人不多，句句评论都能看到。
【小云主播这次请假，真是为国出战！】
【小云靠谱，有事儿她是真上！】
【呜呜呜，流落海外的文物回归，热泪盈眶了。】
【我们只是玩梗，主播就真给咱收回来了！】
【主播，你听我的！！给我直奔大英博物馆！！！！！】
【主播，你听我的，奔完大英奔大美！！】
【不说了，我扛枪去费城有点事儿！！】
山泽手上拿着铅笔，专注地和应锦讨论着什么，突然抬头，撞上云裔的视线。
他歪头一笑，云裔突然就理解了古人说的“笑如朗月入怀”，有种少年将军在塞外开疆拓土、点兵沙场的意气风发感，也许山家祠堂里的将军祖先们，年少时，也这么鲜活有力。
远远地，他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眸眯着笑，温柔问她，“在拍什么？”
云裔心头一慌，“我在直播。”
说来也怪，她居然有一种怕地下恋情被看穿的偷感，明明两人实际上没有什么明确的关系。
他点点头，继续听税务汇报进展。
云裔镜头一转，带大家欣赏明天就要回归的水月观音。虽然镜头只是对着山泽扫过一下，眼尖的吃瓜群众还是认出他。
【我去，那个帅欧巴是山泽daddy吗！】
【京圈少爷竟是山泽!】
【那个连昵称都不会改的傻狍子，是我山泽大大？？？】
【另一个哥们是应公子？？】
【一个有海外渠道一个有货，俩人分分钟做大做强！】
【快，山泽daddy听我的,把鬼市那些破玩意卖给洋人！！】
【这两人联手，这把巅峰赛了！！】
*
第二天，九点五十分，云裔迫不及待上线，特意早十分钟开播，神秘兮兮地告诉大家：“今天有个大大的惊喜！！十分钟后揭晓。”
评论区粉丝们又开始不正经。
【咋？要把水月观音放直播间抽大奖？】
【咋？我山泽daddy要露腹肌？】
【咋？把山应二神放直播间抽了？】
她只好反复强调着，“正能量，正能量啊，姐妹们！我们马上要干正经事啊，别把我直播间封掉，求求了~~”
看着眼前精心布置的捐赠仪式现场，云裔想想一会儿直播间要炸开的场面，就觉得亢奋。
右上角直播间在线人数，数字增涨快到重影，已达到700万+人次。
云裔也不负众望，十点整，准时将镜头对准大屏幕，深蓝色的背景上，赫然写着：京西博物馆·山城博物馆，海外文物捐赠仪式。
山泽斥巨资购入的海外文物，不但会回归故土，还被无偿捐赠给京西博物馆，所有人都可以免费参观。
第二行写着，北宋木雕水月观音，捐赠者：爱国商人应锦山泽。水月观音则端正地摆放在画面中央。
她强行忍着激动到哽咽的声音，对直播间的小伙伴说，“京西博物馆大代表大大们，在昨天下午刷到咱们粉丝的宣传后，当天就联系了山泽总，连夜赶来丽松岛。”
剪裁得体的铅色西装，显得本就身型高大的山泽，硬朗清冷。应锦甚至连夜去剪掉武士头，换了个清爽的二八分，还搭配了小圆眼镜。
京西博物馆的代表们也身着西装，端庄得体。一场文物回归之旅，在直播间900万多人的见证下，进行着。
光看数据就已让人热泪盈眶，云裔本以为文物鉴宝直播，是个小众赛道，没想到是一场全民的文化认同与狂欢。
原本评论区里天天嚷着要看腹肌的大黄丫头，今天都变成大人模样。
【千年国宝终归故里，激动之心难以言表。】
【呜呜呜呜，吾辈当自强】
【少年强，则国强。】
云裔拿着手机云台，尽量保持机身稳定，镜头对着捐赠现场，和评论区的大家互动着：
【能把大美的水月观音收回来吗？】
主播回答，“不能哦，大家可以去看看，我目前想不到合法的途径。”
评论区有不少人愤慨着赞同：“去过，很难受，两米多高的观音像的后面和头顶，还有敦煌飞天壁画，震撼！伤心！”
云裔叹一声气，澄清着，“顶上不是敦煌莫高窟的壁画，是明代雕龙藻井和清代平棋，背面是元代广胜寺《炽盛光佛佛会图》壁画，面前的雕花格扇门，来自北京一座清代官员宅院。这一整套，搭配起来，瑰丽壮观。”
现存老美的那座水月观音，当初是被分割成几部分，摆在中国古董商后院的雪地上，收购的人拿起她的头，看了几次都放下了，因为在卢芹斋那，这都算不上是品相好的。
一个实战派，她的评论被顶了上来，吸引了主播的注意：【小云主播，我就是丽松岛留学生，你帮我看看，现场还没有我们国家流落在外的文物，我爸爸是你的忠实粉丝，今天给了我1000个的预算。】
“1000个，是1000个达不溜吗？”
“对，你放心大胆看，只要有，我们都买回去，无偿捐赠给京西博物馆。我现在热血沸腾，感觉不带点小老乡回来，无颜见江东父老。”
评论区又炸开，刚开始只是有点“要饭感”，不知道是谁刷屏，把整个风向带歪成“背德感”。
【神仙姐姐，咱爸有没有扶贫预算？】
【听我的！直奔大英博物馆！】
【听我的！先奔戴维斯抢那个北宋佛头！】
【别，我加急！！直奔费城，那串清代玉石葡萄拎回来，很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