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黑瓦黄墙,被高大茂密的丛林覆盖着,白天香火旺盛,晚上人潮褪去,沉寂得像另一个世界,钟声肃穆,静谧庄严。
两位身穿素色僧衣的师父手持佛珠,双手合十,站在寺门前的青苔上等候。
门口灯光昏暗,山泽一米九的身高在黑夜里有种压迫感,察觉到她温热的小手伸进了裤子口袋,突然停住脚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光。
他知道这不是可以随手送人的普通物件,低头凝视她的眼睛,不放过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她抬头看向他,眼眸漆黑深邃,心底翻起悸动,但很快平复下来,躲开他炽热的视线。
“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讲究缘分,它现在是你的。”
见她坚持,他也不再推辞,拿出一方深色手帕,将物件仔细包好后重新放回口袋,对她说,“如果反悔可以随时找我签合同要钱。”
“多少?”
“你开。”
说着,他打开微信二维码,“你扫我。”
她心里一乐,以为扫了个付款码,结果只跳出来头像。
微信名:山泽,微信名就是实名,头像是他穿着黑色冲锋衣站在冰山下的模糊背影。
山泽经营全球排名前十的拍卖行,家底深厚,多少钱都给得起,但她没提钱,而是突然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
“我一个人在京西,总有碰到困难的时候,我就拿它换以后你帮我一个忙吧。”
他点点头,表示可以。小小年纪,心眼子真多。
但他转念一想,在收藏世家,这点小玩意只当作是寻常,换钱确实亏。
云裔回到车里思索片刻,降下车窗,声音软软糯糯地问他,“山叔叔,明天你还来我家吗?”
“午后过来。”
山泽叮嘱她路上小心后,便向寺门走去。
骤雨过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甜。
云裔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就起床了,推开木窗,爷爷在庭院里拿着沾满湿泥的铁铲,移栽早上在花市刚买回来的茉莉。
柿子树下,阿姨已在木桌上摆好早饭,黑米粥、饵丝、破酥包、烤粑粑,凉亭的石桌上也早早地晾好了一套新茶,爷爷匆匆吃过早饭就放下碗,说去接客人。
云裔还穿着昨夜的深灰色的吊带睡裙,披了件针织衫便下来洗漱吃饭。
其实从醒来起,她就有点思绪不宁,索性在小亭里点上香,摆弄爷爷最近收上来的几个物件,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芭蕉上还湿着昨夜的雨,一只黑色小野猫跳上亭檐,传来瓦片交错声。
她循声抬头,只见山泽身着微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站在茉莉花丛前,像漫画里的斯文少年。
她视线盯在他身上移不开视线,山泽对她温柔一笑,迈开长腿向她走过来,“捡捡,早。”
“早~爷爷刚出去,您先进来坐一会吧。”
说着,她起身从庭院里搬来一个比较新的小木凳放在自己旁边。
山泽目光远远被亭子里桌上精致的物件吸引,不禁走近坐下,目光扫着木雕水月观音坐像、汝窑花卉杯、玉雕饕餮......
“叔叔,你昨晚说午后来,怎么来得这么早?”
“没睡好,敬过早香就来了。”
她重新戴上白色手套,把除尘布裹在手指,用指尖仔细擦着最后一件玉雕饕餮的背脊缝。
山泽在等司机师傅过来一起去机场,闲来无事,索性也戴起手套,帮她把桌上一袋杂乱的古钱币分类。
从汉五铢到民国袁大头,按真假做初步筛选,再根据朝代、币种和成色做分类。
小时候在京郊老宅里,他也经常这样帮爷爷分拣收来的钱币,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流程,熟悉得很。
山家和云家的老一辈们年轻时,经常聚在一起玩古钱币。
长辈会的,小辈自然也跟着学会了。
两人并肩坐着,分钱币,做除尘,默契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他身上散发出高级质感的乌木香,深沉朴实,让人觉得舒展愉悦,身心放松。
云裔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很多次,山氏比云家的历史还要久,在北方已经传了二十七世,祖上都是达官贵人。
奈何几经战火,后代凋零,现存的几位后人在各领域都是著名人物,文化产业遍布全球。
在战乱时期,山爷爷为投身救国事业,不得已变卖了不少心喜爱的古玩。
最近几年他年纪大了,愈发怀念旧物,陆续收回了当年卖出的宝贝,但还是有很多流落在外,没有踪迹。
这些年,云裔和爷爷也一直在帮忙留意着那些物件,可惜杳无音信。
她心里想着两家的羁绊,还有梦见嫁给他,不自觉地偷偷看他,也察觉到他有几次视线看向自己这边,但她都没好意思对视。
山泽的专业程度在业内早已是大神级别,根本不需要鉴,看一眼就能估出报价。
分钱币的速度也快得像翻书,一拿一看一放,一枚古币就分类结束,云裔随机检验了几枚,无一出错,而且他对年代和成色的判断绝对是行家级别的。
还以为他只是会经营拍卖行而已,没想到是真懂,云裔看着他上下翻动的手指,忍不住发出感慨,“真快啊。”
他听后像被定住了,转过头,眼神复杂,一脸无奈。
一阵沉默后,她才意识到好像又说错了话,低头红着脸闭上了嘴,埋头又擦了一遍刚才的白玉饕餮。
他倒是很快恢复平静,重新找了个话题:“捡捡,这里每一件物品,你都认识吗?”
“当然。”
国内对文物鉴定有天赋的人极少,他瞬间起了爱才之心,继续追问,“市面上大部分品类的文物,你都见过?”
她摇摇头,“不确定,这件观音就是第一次见。”
山泽俯身低头,靠近了一点,目光落在她面前刚擦完的水月观音上。
北魏木雕,造像面庞圆润,双目垂俯发髻高挽,身佩珠链璎珞,衣褶曲走流回。
这种品相,市场上确实很少见。
她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喜色,莞尔一笑,“喜欢吗?我可以送你喔。”
人小口气大,惹得山泽轻笑出声,昨天刚送了大礼,今天又要送,将来怎么经营私人博物馆,“你爷爷知道你这么败家吗?”
她淡定地放下手上的小饕餮,浅浅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不是败家,爷爷答应我可以在生日的时候,去库里选一件喜欢的宝贝,我可以送给你。”
云裔不傻,她是个慕强的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强烈感觉他和别人不一样,沉稳强大,克己复礼。
不管怎样,先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他摇摇头,“别开玩笑。”
“我认真的。”
说着就拿出一个锦缎盒子,这就要把水月观音打包。
山泽见她来真的,从她手上抽走盒子,岔开话题,“你哪天生日?”
“4月20号。”
“还早。”
“那你呢?什么时候生日?”
还没等他回答,门口传来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到了到了!”
爷爷身后跟着一个身穿云锦旗袍,戴翡翠项链的富贵风阿姨,和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黑色帆布鞋,白皙瘦高的少年,手里抱着一本红色锦缎封面像书册一样的东西。
阿姨从进门开始眼神就对着云裔上下扫,眼神发光。
少年带着热情的笑容,望着这位妹妹。
周先生是江浙一带有名的富庶儒商,后代周时年家教自然也不错,对爷爷鞠躬问好后,以为山泽是云家亲戚,也对他浅鞠一躬。
收藏世家一般传男不传女,云家世代经营着云溪收藏馆,珍宝无数,但可惜只有一个独女。
从云裔成年继承博物馆起,就是相亲市场上的香饽饽,媒婆上门就没停过,一年带来的各种男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山泽觉得眼前的场面,不适合有外人在场,便跟爷爷告别。
司机师傅早就来了,方才见山总和云家孙女坐在亭中谈笑,便没打扰,只是把车停在门口不远处的青石板路上等着。
媒婆见时机合适,从少年手里接过红色大本翻开,踱着小碎步站到爷爷和云裔中间,让他们能看清礼单上的字,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
“这次周先生是带着十成诚意来的,周时年把订亲礼单也带来了,京西四环大平层一套、百万内车一辆自选、百万内十金自选,还有十件收藏品……”
前面的东西爷孙俩都没在意,但都看出了藏品清单里的大漏——爷爷惦记了多年的鎏金犀牛望月。
不论藏品是不是真的,周先生确实蛮有诚意,云裔心中喜色化作对少年的甜甜一笑,双手接过聘礼单。
少年一惊,以往听说云家孙女高冷内敛,怎么看起来一副挺好相处的样子。
而她只想立即拿上这份礼单,追上刚离开不久的山泽,所以才格外温柔和善。
媒婆趁机撮合,“你们两个年轻人都在京西,有缘分,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
门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猜到他还没走,火速加过微信,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门口,正巧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叔叔,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机场!”
折返回院子里时,她跟爷爷说了句飞机快晚点了,就一路小跑上楼收拾行李。
她几乎两周回来一次,没多少行李,不到两分钟就风风火火下来,坐进山泽的车里。
爷爷拿她没办法,只要一脸抱歉地看向山泽,“小泽,麻烦你了。”
司机师傅开着商务车在一缠又一缠的复杂山路上行驶,窗外时而陡壁,时而茂林,竹林和花树间接闪回着。
她上车后就一直抱着双肩包坐得笔直,这个姿势看着就不舒服,山泽伸手接过她的包,想帮她放在后排。
包被拎起来时,她手上那本突兀的红色册子掉落在地上,封面醒目地书写着四个大字:
订婚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