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松岛的鬼市,也叫海市,取自海市蜃楼。传说这里,荡摇浮世生万象,心中所见皆幻影。
这个小岛的历史才不过短短九百多年,古代时是流放地,近代时是殖民地。
人口很少但结构复杂,很多过往船只上的船员水手、生意人在这里扎根发展。
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此聚集,让丽松鬼市比京西鬼市场更繁杂,有更多东南亚的各种古董艺术品。
东边是野味区,西边是商品区。
她能理解应锦想尽地主之谊,招待京西客人的心情,本来也想体验一下国内尝不到的野味,毕竟难得出来一次。
但就在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黑,道路越来越窄时,她意识到目的地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
停车场的墙,是约两米高的蓝色铁皮,被海风腐蚀得锈迹斑斑,道路坑坑洼洼,推开车门就闻到咸酸的海风,吹来隐隐的腥臭味。
停车场出口,应锦站在蓝铁皮旁边,接云裔和山泽,带他们两人去东边的野味区。
鬼市野味区摊位,大约有两百米长左右,摊位的两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小方桌,桌上一盏亮眼的白炽灯。
不远处冒着袅袅炭火白烟,这里和白天见到的丽松岛,不像是一个世界。
当地人穿着花花绿绿黄黄蓝蓝的高饱和颜色衬衫,围在桌前,品尝着长得像新疆大盘鸡一样的菜品。
这里有点像国内的夜宵市场,空气中的恶臭不断提醒云裔,这个地方不简单。
而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刚开始,路两边是卖水果的小摊,榴莲、椰子、西瓜、芒果,莲雾等等,都挺常见。云裔和山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走着。
走在前面的应锦,不想当电灯泡,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领路人。
“ 来这里!”他的东南亚华裔口音很明显。
在云裔原本的认知中,野味也就是野鸡、野海参、地皮菜......
而现在,应锦语气轻飘飘地指着案板上的小鳄鱼,问云裔,“要不要尝尝?”
这个摊位长得像菜市场的肉摊,只不过摆得不是猪羊牛,而是大小各异的鳄鱼。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非洲胖阿姨,大家热情地打着招呼,除了“嗨”之外,云裔一句也没听懂。
被应锦挑中的小鳄鱼像个未成年,两只小短手被反绑在背上,哀怨地眼神和云裔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摇摇头。
而另一只鳄鱼被买家挑中。
摊主后面的伙计,两手掐住鳄鱼的肩膀,使劲一抬就扔到旁边的操作台,扬起大砍刀,手起刀落,狠狠剁在小鳄鱼的背上,瞬间血沫横飞,皮开肉绽。
这场面,仅看一眼就觉得功德-1。
说来奇怪,明明有白炽灯,每一个野味摊,却都点着像煤油灯一样的蜡烛,云裔疑惑,伸出手指悄悄拉了一下山泽的衣角,夜市喧嚣,他放慢脚步,俯身低头靠近她,“怎么了?”
“这蜡烛,是有什么说法的吗?”她怯生生地问。
“少看点鬼吹灯。”
再往前走走,黑炭红火,跳着火苗。
炙烤黄金蟒,金黄的蟒蛇被开背,弯成九曲十八弯的样子,撒上红辣椒面和孜然。
烤猴子外皮被烧焦,面目狰狞恐怖,张开嘴,露出参差牙齿,网纹蟒的蛇尾,比人的腿还粗。
摊位里面的操作台,屠夫一刀刀砍着不知道什么肉,不像改刀,像分尸。
她不敢想,晚上不会要吃这些东西吧?!
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伸出手指,拉了一下山泽的衣角,他还是一样俯身低头。
“我们不是要去捡漏吗?我不想逛小吃街了。”这些野味实在血腥,这一路下来,她脸都邹巴巴地。
他顺手拢过她的肩,耐心劝着,“不想吃就不吃,我们打个招呼就走。”
她虽然不服,但是听话,蔫巴巴地跟着应锦他们后面,直到坐进一个装修轻奢风的餐厅包间。
今天白天参加捐赠仪式的小伙伴们都在,大家和应锦一样热情,早早地点好了一只鳄鱼......
应锦也不爱吃鳄鱼,拿过菜单问云裔和山泽,“你们要不要来一份,豚足玉子井飯,我的最爱。”
“那是什么?”她问。
“也叫,猪脚饭。”他答。
从洗手间回来,云裔刚走到转角处,就与山泽的视线远远相遇,突然目光扫到他的脖颈,平日里白皙的脖间,多了一片深红。
直到走近,意识到那是深吻咬痕,她才满脸通红,心跳噗通噗通......
她心虚地望过去,他的眼神似乎毫无波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而应锦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酒杯推向云裔,“呐,特意给你点的,丽松岛特色酒——蜜桃茉莉飞天酒。”
薄薄的杯子,周身裹着一层白雾,底部是蒂芙尼蓝,渐变至杯口,点缀以茉莉,很是雅致。
她端起酒杯,冰块撞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触手生凉,抿下一口,清香入喉,口感冰凉清甜。
一杯,几口就喝光。
又续上一杯,一摸一样的,应锦笑称:“看不出来,小云主播酒量还挺不错。”
一旁的山泽,沉默不语。
只看着云裔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而应锦话锋一转,“小云主播,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家云溪博物馆开开眼?”
“我家博物馆正常营业的,你,随时可以来。”
她语气已有一丝飘忽,山泽敏锐地感知到,视线落在她微红的脸颊。
第二杯,比第一杯更冰凉。
这酒入口,像西北暴雪那天,山泽的唇,冰凉滑腻。
“听说你家云溪博物馆,收藏了一顶十里红妆万工轿,有兴趣出吗?”应锦好像对云溪博物馆很上心。
万工轿,是古代大户人家的千金出嫁坐的轿,一般以朱漆为底,木质雕花,饰以金箔,富丽华美,制作一顶,需要花费上万个工时,所以叫“万工轿 ”。
一般分为两人抬、四人抬、八人抬, 云溪博物馆收藏展览的那一顶,就是顶级做工的“八人抬”。
笑话,居然有人想从捡捡的手里捡漏,她今晚确实喝了,但只是微醺,既不是喝醉了,也不是傻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那顶万工轿,是山泽先生捐赠的,你想要,得问问他还有没有。”
随之,挑逗的眼神,抛给山泽。
转移矛盾这套,她从小就会,只是仗着下午刚被山泽占便宜,所以嚣张拨扈地,把矛盾转移到他身上。
“万公轿,国内也找不出几顶,我只有一件,给捡捡了。”山泽说。
早知道是这个答案,应锦也不再追问,只是一味地给她添酒。
又喝空一杯。
蜜桃茉莉飞天酒的原料,都被应锦拿来了,就地给她添着酒,笑得意味深长。
“这一款酒的配方,我改良过,把白朗姆酒,换成咱们的飞天茅台,配上西南空运过来的雨后茉莉,才有这味道。”
她转着手里的酒杯,怪不得,有熟悉的味道。
*
丽松岛的鬼市西市,有一点和京西鬼市一样,就是——癫。
在这里,什么都可能看到,大英博物馆同款——存世仅两件的明宣德掐丝珐琅云龙纹罐,殷商人头青铜甑,东周青铜虎尊,大明永乐剑,隋朝第一猛男秦叔宝的长枪......
东南亚埔寨雕塑、高棉金刚萨垛造像,在高棉艺术领域,云裔的父母是专家,她从小耳濡目染,略懂皮毛,但她本人对这些兴趣不大。
但没有书画,这里人不喜欢搞文的,只喜欢武的。
不同的是,这里真能捡到漏。
一眼望过去,一地汉唐时期的陶俑,居然有几个隐约有点真味,像西北一带出土的。
但是即便是真品,在国内也是存世量极大的,并不稀缺。
“外面没什么,我们直接去西市小拍转转。”说着,应锦径直穿过西市,走到墙边,在五扇一模一样的大门前停下。
西市小拍,全名叫:【西市小型拍卖会】 ,VIP会员制,用来交易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与传统拍卖会不同的是,这里还允许私人摆摊,当场交易,只需要缴纳5%的交易佣金即可。
他也不确定今天的地下小拍,在哪一扇门的后面。
每次都是开场前一天收到拍卖品小册,前一小时通知地点,前十分钟,通知门牌号。
不到一分钟,应锦低头确认过信息,按下五号门的把手。
一进门,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丽松岛旗帜。
三人在倒数第二排,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服务生在耳麦里听到什么后,过来鞠着躬,给应老板拍品小册。
拍卖会规格一般,流程没有,章程暂无,主打一个急买急卖,当场交易,原始粗暴。
德昼,是全球四大拍卖行之一,眼前的拍卖行,落在山泽眼里,就像草台班子。
而云裔红着脸颊,眼神飘忽,微嘟红唇,把拍品小册翻了个遍,也没看到入眼的,暴躁地把小册往山泽腿上一摔。
“一件都不要?”山泽问她。
“不要。全是小破烂。”
她气鼓鼓地,眼皮耷拉下来。
“注意措辞,你挨打我可不管。”
巧了,其实山泽也一件都没看上, 见她莫名其妙烦躁的样子,有些好笑,就逗逗她。
“要打,还不一起打吗?”她怼人的语速变慢好多,有点大舌头。
“我腿长,跑得快。”
她转过身来,双手紧箍着山泽的手臂,红着眼睛挑衅着,“你跑啊?现在就起飞!”
他看着她不太聪明的眼神,和红红的脸颊,这才意识到不对,飞天茅台毕竟53度,酒的后劲上来了!什么冰凉爽口,都是骗女人多喝几口的。
不怀好意的笑,出现在应锦的脸上。
在山泽看向他时,抿嘴憋下来,装作一脸认真地举牌,甚至,他都没看现在的拍品是什么,不管是什么,都没山泽的笑话好看。
*
山泽索性带云裔溜出去,走走散散酒气,逛四周零散卖家的摊位。
上次在京西鬼市,云裔和山泽分头逛,她被摊主们报天价调戏。
这次她学乖,背靠大树好乘凉,就黏在山泽身上。
一块——泰国陈年茶饼,报价折合人民币,八万。
“五百!”
旁边一向沉稳的男人,都被她不要脸的砍价震惊到,想捂嘴已来不及。
她眼神飘忽,挽着山泽的手臂,借着酒意变成“云大胆”,大有狗仗人势的感觉。
卖家脸黑下来,面露凶光。
陈年茶饼拍卖骗局又来已久,山泽本不必拆穿人家,忙说,“你这茶饼不是陈年的,是今年的。”
卖家当场被戳破,不便继续黑脸,只沉默着等下一个“有缘人”。
一组——东南亚XI船币四件,报价折合人民币,五万。
“五......”
这次山泽眼疾手快,趁她没喊出五百二字,把她捂嘴拖走。
一件——民国粉彩花鸟纹小瓶,报价折合人民币,十万。
“五百!”
她的报价可以用嚣张跋扈形容,卖家闻见酒气,直接黑脸,“你是不眼瞎?”
“你这黑窑子出来的五毛货,谁买谁眼瞎!”山泽怒目回怼,拢过她的肩。
即便是微醺状态,她的眼睛也保持着专业鉴定的水准,光凭借肌肉记忆就能排除掉假货。
但整个场子,真没看到一件真品,她停下脚步,茫然四顾,怅然若失,皱着眉宇,仰头对山泽吐槽,“诺大的丽松鬼市,居然一件真货都没,贼还不走空呢,哎。”
“正门口,你那两位小老乡,不买回去吗?”他笑。
“?”
她这才注意到,进门的左右两侧,各一只青狮吐瑞石雕座屏摆件,是明末西南白族石雕艺术,纹理细腻,质感舒适,山泽认证,保证是真品。
可惜不卖。
*
回到酒店,已是凌晨。
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只剩下二人。
她睡意沉沉,头后仰着靠在电梯墙壁,放任意识沉沦,双手向后撑在扶手上,山泽的视线向下,盯着她湿润的唇。
他忽然开口问,“捡捡,茉莉飞天酒,好喝吗?”
“好喝,早说给你尝尝。”
“现在也不晚。”他俯身,想要顺着视线吻上那片唇。
不巧,电梯门开。
十楼,楼梯导航层写着:赌场。
一个衣着暴露、身材姣好的亚裔美女,和周时年互搂着,踉跄着撞进来。
撞向云裔的方向,山泽伸手带力,把她拉进怀里。她顺势闭上眼睛,靠在熟悉的味道里,闭眼回到西南世界。
而周时年也晕乎乎,并没在意电梯里都有谁,只是手张开按在火辣美女的胸前揉搓,耳骨钉在电梯灯下一闪一灭冒着寒光,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之前张律师说过:周时年海外豪赌泡妞。
真舞到正主面前,才发现“纨绔子弟 ”一词,可以如此具象化。
等周时年看向电梯墙边站的云裔时,山泽伸手拢上她的肩,挑衅的眼神盯着他。
不过他并没有接收到山泽的挑衅,因为他根本就没清醒,还醉着呢。
“上次电子照片,你还没发我。”
她眼神迷离,抬头看着他的下巴和鼻尖,迷迷糊糊地说。
“还记得呢。”山泽吐槽着她的记仇,还是美滋滋地打开手机。
但当他点开手机微信消息时,脸色骤变,面部表情复杂到,很难用一两种确切的形容词来描述。
“捡捡......”
“?”
“你父母的车找到了,明天到西南平江。”
“好。”
此刻,她酒醒了,意识无比清醒,但不敢睁眼,装睡着。
人总在接近真相的时候,最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