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我去哪?”
“去脑科挂号。”
他总是淡淡地骂人,云裔被山泽讽刺了智商,没有一丝怨言,这次确实是自己盲目自信,导致了粗心大意,遇上仇家,差点把小命交代出去。
好在万事有山泽兜底,她安心地趴在他背上,晃荡着脑袋,二人一问一答,走向村口停着的车。
“胡九九为什么在这?是你安排的吗?”她问。
“是你运气好,他正好在老家,能赶去找你。”他语气挺无奈的,万一胡九九不在老家,自己远在京西,又不能及时赶到,那昨晚她就出事了。
“那北齐·铜鎏金思惟菩萨侍立菩萨没买到,好可惜哦。”
她喃喃地懊悔,如果不是遇上了仇家刘美娟,现在说不定已经与卖家接头,买到思惟像了。
山泽被她蠢得直翻白眼,长叹一口气,停下脚步,把她从肩上放到地上,双手按着她的肩,俯身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愠怒着语气,压迫感袭来。
“什么思惟像?!那是假的,跟上次一米七的唐三彩出自一人之手,你当真看不出来,还是没动脑子?”
“我......我......我在直播间,隔着屏幕,看不清造像袖口的错金工艺嘛,所以......我想上手看看。”
她自知理亏,不敢直面他的视线,声音小得像未成年蚊子振翅。
“我给你发了微信,告诉你那是假的,真的在我家。”
“那我不是没看见嘛......”
“所以你就不长记性,不看我的消息,直接飞来呗?”山泽没打算饶她,眼神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但语气已经松缓下来,没有了刚才的焦躁。
“咱俩也不是微信秒回的交情啊。”她又开始反骨。
“你一个信息,我就来了,还不够吗?”小没良心的,自己真是多余来救她。
“错了,下次出门前先跟你讲。”她低头认错。
“你不用跟我讲,咱俩没那交情。”
他故意说着气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留她站在原地。他腿长,没走几步,两人就拉开距离。
云裔的脚还被绳子捆着,杵在地上,像根章丘大葱,在后面急得上下直跳,喊着山泽。
“哎,哎你扛我走~”
“不扛!”
“那你背我。”
“不背!”
她见撒娇没用,只好自立自强,双脚并拢,往前一跳,撞进山泽硬挺的胸膛。
他想起捡捡身上有伤,走出去又折回来。
低头看着胸前,一脸脏兮兮的人,轻叹一口气,俯身把她拦腰抱起。
她又得逞了,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手不老实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夹着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吹气,“山泽daddy~你人好好耶~”
“少来!”
他把头往旁边一偏,远离危险的她。嘴上抗拒着,嫌她恶心,扬起的唇角,却根本压不住,眼神都变得温和。
车很近,他腿长,往前没几步,就拉开车门,把她放进副驾,手不小心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紧张地缩回。
他没有关车门,而是在后备箱找能用的工具,却只有千斤顶、螺丝刀、备胎这些东西,他索性还是蹲下来,用手解,只是费些力气。
尼龙绳索系的是死扣,一时半会解不开。
他坐回车里,脱掉大衣放到后座,挽起深灰色衬衫的袖口。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坐。
捡捡的脚被他轻轻抬起,放到自己的腿上,嫌弃地脱下沾了灰的鞋,打开车顶灯,皱着眉宇解绳扣。
沉默了很久,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胡九九也会被警察抓走吗?他说自己是同伙。”
他没抬头,沉浸式解绳索,回答着,“他是警察内线。”
她直呼厉害,“胡九九,这么有出息呢?”
“你怎么没回我微信?”他嘴角露出笑意,快解开了。
“我没来得及看。”
“手机没用就丢掉。”
“已经丢了,被那傻兄弟拿走了。”
手机应该是作为赃物或者证据,被警察收走了,最快也要一周才能拿到,新买一个备用机好了。
脚踝突然覆上一股炙热的鼻息,云裔浑身一颤,想抽回脚,已来不及,山泽的头埋在她的腿间,发丝落在皮肤,唇贴在她的脚踝,头微微一抬,用牙齿咬断最后一点相连的绳索。
她心底一沉,眼眸底掀起层层海啸。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山泽,现在俯身,舌尖在自己脚踝间动着,气息吐在她的敏感地带。
云裔脸颊红了一片,偏过头看向窗外,转移注意力,怕被他看穿心思。
脚踝处一松,绳索滑下,“好了。”
山泽总算是解开了绳子,先是握着她的腿查看,再翻看着她的手臂,手穿过她的发丝,眼神左右扫着脖颈,仔细检查着她身上的每一处伤。
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快速导航最近的医院。
她握住他的手指,从屏幕上抬起。
“真不用去医院,都是皮外伤,喷点药就行,你以前给我喷的那种,效果就很好。”
他点点头,导航了最近的药店,穿着白大褂的导购大妈眼神忽闪地盯着山泽笑,“小伙子,长得挺帅。”
莫名其妙,他没抬头,冷漠地说着谢谢。
大妈又嬉笑着问,“帅哥,套套要带两盒吗?买一送一。”
“不用。”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米九的健壮山泽,红着耳廓走出药店。
等他坐回车里,云裔已定好了漠川唯一的顶奢酒店,山泽看到屏幕上她输入的导航目的地,没好气地问她,“定了几间?”
“一间。”
“加一间。”
“没钱。”
“咱俩不是一起睡觉的交情。”
“你耳朵怎么红了?”
“闭嘴。”
*
第二天下午,云裔从山泽的肩头醒来,飞机已落地西南平江。
爷爷九十岁生日,她自然是要回去的。
山泽的车,开进老槐树停车场,停稳。那辆熟悉的江A牌照米色宾利,嚣张地停在醒目的位置。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云裔抬头,果然对上了山泽杀气腾腾的视线,眼神在问:“你让他来的?”
她眼睛睁大了一圈,摇着手辟谣,“不是我,我没让他来,我不知道他在这。”
推开木门,轻轻茉莉香扑鼻。
周时年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一副乖乖男大学生打扮,悠闲地哼着小曲儿,剥着一盆荔枝,阿姨在厨房忙碌着。
“爷爷,我回来了~”她进门就四处找爷爷。
亭中,炉火上的茶水烧开,咕噜咕噜地翻滚,爷爷将茶炉取下,中气十足地回应着,“呦,小泽也来啦,快坐!我马上来。”
周时年也热情洋溢,“云裔回来啦,山泽哥好!”
亭中爷爷的茶桌上,竟然摆着许久未取出的北宋点茶工具,汤瓶、茶筅、茶匙、盏托,一应俱全。
她心情大好,拉住山泽的手臂,等他侧身弯下腰,她才笑盈盈地在他耳边说,“山泽daddy,今天你有福喽,我给你露一手宋代点茶。”
他低头望着捡捡的酒窝,低声回应,便目送她上楼换衣。
山泽走到老柿子树下,坐在周时年的旁边,捏着荔枝肉的碗边,拉到自己跟前,取出两颗,炫进嘴里。
正在费力剥荔枝的人,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山泽哥,你要吃不会自己剥吗?我这是要酿酒用的。”
见他不服,山泽对着亭中方向大声说,“爷爷,我和捡捡,在丽松岛遇见周时年......”
赌钱两个字冒出来前,周时年紧急往山泽嘴里,塞了两颗剥好的荔枝,“给你吃,给你吃,都给你吃,真服了......”
爷爷从亭中的茶香里抬起头,“小泽,你说什么?”
“他说生日快乐!”周时年扯着嗓门,高喊着。
爷爷倒是很高兴,今年春节也热闹,生日也热闹。
章老师家的大黄狗也认出山泽,嘤嘤嘤地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圈圈,山泽笑着跟它打招呼,“你好啊,大黄。”
“你看你这没出息的谄媚样,你给我回来。”周时年放下手里的荔枝,把大黄抱回来。
早上,他在停车场停好车,大黄对他也是这般热情,老远就嗷嗷地跑过来,搞得他很感动,以为大黄一直想念他,还蹲下来和它拥抱。
阳光直射老柿子树,在乌木桌上,投下一块阴影,凉风习习,树影婆娑,舒适惬意。
爷爷今天穿着棉麻中式立领衬衫,脖子上挂着老花眼镜,外面披了一件黑色针织衫,端着宋代点茶工具,从飞檐亭内,缓缓走出。
山泽和周时年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工具。
云裔已换上香云纱新中式开衫,里面穿着白色抹胸,配上绿玉耳坠和项链,长发盘起,优雅从容,有一种江南碧玉的清新感,手上拿着龙团小饼茶。
“哇哦,漂亮!”周时年毫不吝啬地夸赞着,爷爷更是捧场地夸,捡捡很漂亮,不爱打扮而已,山泽则是远远望着她,表情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泛起波澜。
宋代点茶,最常用的就是饼茶,而龙团饼茶经过精细的制作,色泽墨绿,茶香浓郁,用来点茶最合适不过。
捡捡在山泽身边坐下,将茶饼放在文火上烘烤,让茶香释放出来,随后用茶舀将茶饼捶碎,拿起青石茶碾,细细地将茶饼碾成粉末。
她低头检查着粉末的细腻度和均匀度,发丝垂在额前,周时年伸手想帮她把发丝塞回耳后,被山泽一巴掌抽回去,“看,别动手。”
云裔轻轻笑着,用茶帚扫拂茶叶,去除茶叶中的杂质。
“这是干嘛?”周时年只觉好玩,不明所以。
“这叫拂茶,使茶粉更加细腻。”山泽解释着。
之后,她取出小茶罗,筛取细腻的茶粉,筛好后,爷爷这边已煮好了水,正好是适宜的二沸与三沸之间。
以沸水淋烫茶盏,去除异味,方便点茶起沫。
在茶盏中,一边注入沸水,一边用茶筅,快速有力地击打茶汤,茶粉与水充分融合,形成浓厚的泡沫,点茶的基本步骤就结束。
最后一步茶百戏,也是最难的,用汤瓶倒出的水柱,在茶沫上写字或者作画,像咖啡拉花,但又难于拉花,宋朝人通常会作山水草木,花鸟鱼虫。
她右手端起汤瓶,有些犹豫,迟迟没有下手,在爷爷的鼓励下,才终于浇下水柱。
第一杯,送给周时年,杯中花画,作了两重远山,三只飞鸟,其余是中式留白。他战战兢兢地端起,生怕风搅乱了茶面。
第二杯,是给爷爷的,用宋徽宗瘦金体写出了,“寿比南山”。
第三杯,才是给山泽的,茶面画着一朵牡丹,飞檐亭阁。
她双手捧着茶盏,放到他面前,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但他只夸好看,有意境。
她没看到期待的表情,略有失落。
但,问题不大,也许是自己表达的喜爱之情,比古人更含蓄。
*
阿姨从厨房端出西南特色菌子汤,热情招呼着大家,“吃饭啦。”
从前,只听说过西南菌子,鲜掉眉毛,却从没来吃过。周时年跃跃欲试,问云裔,“这都是啥?”
“见手青、鸡枞菌、干巴菌、青头菌......”云裔一一介绍着。
不管了,先吃再说,再听就学杂了,阿姨为大家一人盛了一碗后,自己才坐下吃饭。
爷爷赞叹着阿姨的手艺越来越好。
一旁沉默许久的山泽,突然冒出一句:“大黄今天怎么穿着球衣?要去踢比赛?”
“?”
“足球球衣。”山泽指着大黄,补充了一句。
一桌人都错愕地看着他,再看看大黄。
大黄坐在桌边,啃着牛骨,一身黄色原皮,并没穿衣服。
“我靠,你不会中毒了吧??”她放下碗,猛地抬头,拍拍山泽的脸颊。
果然他的脸色,过于红润!!
但他还是摇着头,“不会啊,我很清醒。”
“捡捡,你赶紧,现在就送小泽去医院。”爷爷知道菌子中毒死不了人,去挂水就好,忙吩咐云裔带他去。
“年年,你没事吧?”爷爷有点担心,外地人可能吃不习惯菌子,抵抗力差,更容易中毒。
“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周时年的语气里满是自豪,眼里充满对山泽体弱抵抗力差的鄙夷。
那就先送山泽。
云裔放下碗筷,抢走山泽手上的碗,拉起他就往外走,他起身前,抽出一张面纸,擦着嘴跟上她。
她一路小跑到停车场,滴滴两声,打开自己越野车副驾的门,把山泽推上车,慌慌张张发动车子。
放下的手刹,却被山泽重新拉起。
他的笑意,从眼底浮上来,看着她。
中毒的人果然脑子不正常,傻乐,她着急地拿开山泽的手,说,“乖啊,别闹,这手刹得放下,咱才能开车的。”
她抬头看向山泽,被他猛地勾住后脑勺,按向自己。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封住了她的唇,舌尖在她唇中霸道游走,一点一点深入,吮吸着她的味道,鼻尖温热的气息,暧昧厮磨着。
她从他的吻下挣脱,急得脸蛋发红,捶着他的肩,“你个大骗子!你是不是没中毒,吓我干嘛!!!”
他轻笑出声,眼波流转着,手覆上她的脸颊,“你给我的茶面,牡丹,亭檐,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你想告诉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
小心思没被发现时,她失落,被发现了,她又不知所措。山泽的智商太高,她所有的心机手段,在他面前都一览无余,都被一眼看穿。
“是吗?”他低下头,唇角勾着笑,直视她的视线,迫切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车内的密闭空间,暧昧气氛在疯狂发酵。
她满脸涨红,跳下车,摔门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