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表面上是私人博物馆的老板,背地里是影帝。
西南多雨,白墙黛瓦,屋檐下,落雨连成了线。
云裔举着油纸伞,踩着人字拖,一路小心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去古镇社区医院。
爷爷说这场雨要下很久,让她去看看山泽哥哥菌菇中毒好点没,把他接回来。
走廊两边的休息区,零零散散地坐着从山上下来吸氧的游客,大厅尽头,两扇雕花门的玻璃上,贴着“输液区”三个大字。
穿过最前面的雾化区,窗边坐着熟悉的身影。
他头靠着椅背后仰,闭着眼睛,过道拥挤,手臂和腿伸展不开,看起来很不舒服。
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解开着,隐约可见喉结下的锁骨与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云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思考着要不要叫醒他。
却见喉结滚动,他醒着。
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山泽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认出她的身影后,重又闭上。
闷哼声从喉咙间溢出,含糊不清地说:“有你这么照顾病人的吗?”
山泽伸手移开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头往椅子一偏,示意,“坐。”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眼神带着一丝疲惫,脸色苍白。
手小心地掀了一下他手背上的白色胶带,静脉输液针,实实在在地插在鼓起的血管里。
装得挺全面,还真挂上水了。
她心中疑惑,“你明明就没中毒,别叫daddy了,叫影帝好不好?”
“别闹。”山泽拨开她的手,“我去漠川找你前,就在发烧。”
她不信,手心抵上他的额头,热度传满整个手掌,确实烫,很烫。
这才想起,昨天,他帮自己咬开绑住脚踝的绳子,燥热的舌尖,炙热的呼吸,不是幻觉,是发烧。
她竟一点没关心他的健康,以往只觉得他不会生病,没有情绪,什么都扛得住。
他轻抬眼皮,任她按着额头,视线转向窗外,微微长叹,压下心里的愠怒,“笨。”
窗外石板桥下,青绿水面荡开密密涟漪,一行小鸭子顺着溪水流下。
天色不早了。
吊瓶点滴,也点得差不多了,山泽果断地掀开手背上贴的医用胶布,瞬力一撕,针被丝滑拔下,语气低沉干脆,“走吧。”
她愣在原地,看他淡定地按着针口,低声说,“我可以帮你拔的。”
*
夜幕笼罩,外面锣鼓喧天,火光点点,热闹起来。
山泽的眼里,浮现出少见的求知欲。
难得遇上大神的知识盲区,她欣喜地道来,“这是鱼龙舞,西南平江古镇的民俗园游会,从南宋时期就有,一直流传至今。
她停顿了一下,顾虑着他在发烧,犹豫着问,“去看看?”
“走。”
他一向爽快。
雕花木窗外,绛红色的纸扎大鱼灯,被八个身穿红衣的青年抬着舞动,路过楼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深蓝色天空下,巡游的鱼灯,从古建筑间,缓缓穿过,爬上石拱桥,在水里留下倒影。
人群拥挤,下着小雨,山泽接过她的油纸伞,撑开。
她的肩被他轻轻拢住,手上时不时用力,将她拢进怀里,躲避逆向的人。
二人顺着人群,自在游走,看着热闹。
恍惚间,那种落入平行时空的错觉,又袭来。
他不是德昼山泽,她也不是主播云裔,彼此只是南宋烟雨徽州下,游历上元灯会的男女。
西南平江,对他来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朴实无华,平静真诚,这种感觉让他贪婪成瘾。
*
在西南这么多年来,云裔还是第一次出门看鱼灯巡游,以前只觉人多不愿出门,如今沉醉其中,才感觉到传承的味道。
而山泽却突然停下脚步,拢在她肩头的手放下,从她口袋里拿出手机,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有两个未接来电:周时年。
她这才记起出门前爷爷的叮嘱:晚上要搞小寿宴,早点带山泽回来,当即拉着他的手臂,右转走上一条陡坡石板路。
世界瞬间静谧下来,雨水将青石板路冲刷得透亮,薄薄的青苔藓也趁着阴雨疯长。
她的人字拖踩在上面一滑一滑地,像只滑稽的鸭子。
腰间传来掌心的温度,山泽有力的手,扶上来。她脸颊,偷偷泛红。
“要走多久?”他优越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硬朗分明,矜贵淡然。
“抄近道,10分钟。”
口袋里,手机的声音又急躁地响起,她接过电话直接开了扬声器。
周时年温柔的夹子音,从听筒传来,“宝贝~回来了吗?”
她眼神心虚地看向身边的男人,他举着伞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她不放心,还是当场按下静音键,“别误会,他平时打电话不这样。”
说完觉得并不对,赶紧又找补了一句,“不,我们平时不打电话。”
他侧过头去,看远处的麦田星辰,淡淡落下一句,“关我什么事。”
*
爷爷在老柿子树上挂上亮黄色的灯,照着乌木桌。九十岁生日蛋糕小小的,是捡捡亲手做的茉莉蜜瓜蛋糕。
阿姨围着蓝色小围裙,从厨房拿出醒好的红酒,笑意盈盈地说,“这是小周带来的酒,先生说今晚尝尝。”
周时年很有眼力见,一副主人翁的样子,从阿姨手里接过红酒,给爷爷倒上,又给山泽哥满上,到云裔面前时,倒是犹豫了一下。
“你能喝酒吗?”
“来点。”
她把面前的酒杯,推向周时年。
今天需要酒精来麻痹神经,每年爷爷的生日这天,蜡烛被吹灭,留下一丝青烟随风飘散的瞬间,她都无比深刻地意识到:生命有尽头,缘分有定数。
山泽的视线,落在云裔面前满满的酒杯,半晌不语。
直到周时年的酒杯举到他面前。
“哥,周宅九月对外开放营业,我父亲准备以私人博物馆的形式运营,方便去山城博物馆,借几件藏品充充门面不?”
这件事,在几个月前的私人博物馆论坛那天,周建臣跟山爷爷也说过,山泽自然是同意的。
“你直接联系灿决,山城是他运营。”
“那你还天天蹲云裔的直播。”
又是半晌不语。
直到云裔的声音打破沉静。
“下午你借的那副大型壁画《神仙赴会图》,布展风格,我强烈建议你参考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的辽代木雕。”
一旁的山泽有点惊讶,和云裔交换着眼神,“《弥勒说法图》?”
她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
“你倒是会借。”山泽吃下一片见手青,鲜美。
《神仙赴会图》是元代山西晋南画师朱好古,为兴化寺画的,画中央是弥勒佛,身边环绕菩萨、弟子,细节栩栩如生 。
下午,山泽去社区医院挂水时,周时年已经找云裔,去云溪博物馆借了《神仙赴会图》、江浙五代十国时期阿育王塔、代表吴中风雅的青花缠枝花卉碗套装等展品,最近就会找物流公司运输。
周家是江浙富庶儒商,藏品虽不能和山城、云溪这样的收藏世家比,实力也不容易小觑。
“年年,这次你家展出的藏品,建臣拿出哪些得意藏品?”爷爷问。
“有个藏品我一直觉得沉重,不得意,甚至有点吓人,成少女做成的人皮鼓。”
“阿姐鼓?”云裔问。
“对,你知道?”
“嗯。”
“你这么聪明,自然是都知道的。”
他眼里闪着对她的欣赏,而云裔心突然跳错一拍,脑中全是下午山泽对着窗外,幽幽冒出的那句“笨”。
她对藏传佛教的人类制品,没有兴趣,且一直觉得自己的阳气,镇不住这些带怨气的物件。
以前,像人皮鼓、嘎巴拉、头骨碗这些,不叫艺术品,叫法器。
周时年因为要飞回去,筹备“周宅”对外开放的事情,就匆匆喝了几口汤就去机场,走之前还带上阿姨给打包的油煎粑粑、罐罐烤奶。
*
旅游旺季的酒店难定,爷爷邀请山泽住在二层的客房,和云裔的房间,仅相隔十步。
阿姨已经打扫过卫生,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晚饭后,她带山泽上去,推开木质雕花窗,将轻轻茉莉线香,和香炉一起拿来,在窗前点上。
香炉的天青色釉面,像薄雾笼罩的远山,镂空纹的炉盖,冒出缕缕青烟,似古画水墨。
春节时,爷爷送给山泽的那款,和这一只系出同源。
“周时年赶飞机先走了,爷爷说今晚委屈你住我家。”
线香被点燃,亮起一个红点,她吹灭火柴,一缕白丝飘出后,空气变成雨后茉莉的清新味。
第一次走进这个庭院,山泽就被这里的中式古典审美迷住,但还是嘴硬,“周时年要是留宿,我就不住了。”
“怎么跟林黛玉是的?”
她笑着往门框上忧郁一靠,夹着嗓子,妩媚地模仿着林妹妹的经典镜头,“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
山泽回她的,必然是一个白眼,“你真是真欠收拾。”
不容反应,直接伸出手,捞着她的后背,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砰——”地一声关上门。
下午在车上时,让她跑掉了,现在终于逮到机会,他低头含住她的唇,轻轻亲吻着。
“捡捡......”
“嗯?”
“我明天回京西,之后出差一周,不在国内。”
他这是在报备行程?
心脏一阵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