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点半,窗外对面大厦顶楼的灯,倏然熄灭,五一长假前的最后一场直播,还有半小时结束,她心里的想念达到顶峰。
直播间里,评论区的小姐妹们时不时起哄带节奏,“山泽呢,喊daddy出来擦边,没有腹肌我不爱看。”
以前云裔还会被逗得咯咯笑,现在已经免疫了,只闭紧嘴巴,独享关于他的秘密。
为了避免被他觉得“黏人”,她表面上忍住不给他发消息,背地里在网络上疯狂输入他的名字,反复看着浏览器里跳出的一条条新闻。
【路经社·报道:为期半个月的非遗文化出海· 讲好传统故事系列展览,在达沃斯举办,本届活动由德昼集团鼎力赞助,执行董事山泽先生出席......】
新闻照片里,山泽的深灰色衬衫挽着袖口,金属表带反着银光,发型一丝不苟,松弛地站在云锦展厅。身高实在优越,气质内敛,即便身后人群密集,他仍像在熠熠发光。
他身后,云锦从高处倾泄而下,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
乐僖这几天已经习惯了,经常看云裔盯着手机屏幕,眯着星星眼,笑得一脸不值钱。
凌晨下班的电梯里,隐约传来其他组主播压低声音八卦。
“听说咱们公司有高层最近快结婚了?”
“灿诀总还是山泽总?”
“山总吧,长得帅又有钱,单身才怪。”
八卦者的身影一走出电梯,剩下云裔和乐僖相视无奈,每次的午夜电梯,都是无聊八卦集中地。
最初,乐僖听到八卦还很亢奋,一脸认真地问她,“他是不是跟你求婚了??”
每次都得到否定的回答,次数太多后,她再听到这类传言,已经能做到淡定地问。
“求婚了?”
“没有。”
但云裔一点都不着急,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云裔几乎一整天都泡在云溪博物馆里,盘库存、对账目、研究策展美学设计。
思考着怎样把云家祖宅和展览完美融合起来,既能保留建筑的古朴底色,又能接入现代化的设备。
天色稍晚的时候,她站在祖宅的中庭,淋着微雨,盘算着去哪搞点文旅项目。
那天和山泽的彻夜长谈后,她小小的脑子长出了商业的点子。
假期的第二天,她陪爷爷坐在老柿子树下分拣早上在院子里摘下的茉莉花。
爷爷想尝试做点新品,茉莉香膏、茉莉方糕、鲜花饼之类。
“捡捡,你回京西的时候,给山家爷爷奶奶带去一些。”银发苍苍的爷爷,手捻着翠绿的叶子,目光透过老花镜,叮嘱着她。
她点点头,“嗯,也给山泽带一点。”
“嗡……”
手机震动声传来,爷爷单手推了一下老花镜,见屏幕上显示:山山同志。
心有灵犀的感觉,山爷爷的电话,让他的心情更好,两位老人在电话里的笑声格外爽朗。
她也被快乐的气氛感染,好奇地悄悄问爷爷,“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爷爷的笑意藏不住,皱纹里挤着汉汗,真心为老友的好消息感到欣慰。
“国庆节,小泽终于要订婚了。”
???
世界静止,时间停滞。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强行控制住面部的表情变化,可藏不住眼里的慌乱。
她紧张地抓住爷爷的衣袖,“爷爷,您说谁订婚?”
“小泽啊,山泽。”
耳膜几乎被尖锐的鸣躁刺破,手抖到捏不住茉莉。她慌忙躲进房间,找手机。
她不信,山泽对自己这么好,这么亲密,怎么会喜欢别人。
电话嘟了很久后,接通。
他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惊喜和意外,“捡捡,怎么了?”
“你在哪里?”她想当面问清楚。
“还在瑞士。”
他那里风很大,话筒里总传来呼呼的声音。
她顾不上噪音,深呼吸后,哽咽着直奔主题,“山爷爷说,你十月一号回国订婚,是真的吗?”
电话对面,是漫长的沉默,对她来说,像等了很久。
只有风声,暗示着信号很好。
许久,他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捡捡,给我点时间,好吗?”
“不用了,再见。”
他没否认,看来传言是真的。
她强忍情绪,冷漠的语气把自己都冻住。迅速挂掉电话,怕他多说一个字,自己又会没出息地燃起希望。
他打回电话,她挂掉。
再打回,再挂掉。
接连的几个电话,都没接。
*
给什么时间?她苦笑。
电视剧里的渣男都是这么说的,什么身不由己、被家人逼得、商业联姻没办法。
这么久的相处,一起经历暴雪古墓烟花,拥抱亲吻抚摸,被关注、被保护、被偏爱……
她真的以为自己悄悄被爱了,以为他不表白、不公开、在外避嫌,只是因为低调内敛。
讽刺。可笑。大傻子。
乐僖早就提醒过她:“不要喜欢上极端完美的年上,智性恋最容易翻车进火葬场,你们的段位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人家算计你,分分钟的事,手拿把掐,你算计人家,就是现场表演,简称现眼。”
可那时候的云裔,沉浸在他的强势偏爱里,什么都听不进去。
和爷爷相依为命长大,被同行虎视眈眈这么多年,她已经失去了很多,早就开悟了。
只要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她不要了,现在悬崖勒马,还不晚。就这样安慰着自己,在心理上说服了自己。
但天旋地转的焦虑躯体化症状,却是她控制不住的。头皮发麻,双手冒着冷汗不停颤抖,面部肌肉紧张绷紧。
鼻头太酸,她强行忍住想痛哭的冲动,把手里攥得快化掉的两片药,放上舌尖。
苦味在口腔四散开,但她觉得不够,又颤抖着手,抠出两片含在舌底,重重地摔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
如果可以,能回到初遇的那天就好了。
她会藏起心事,和他以正常世交家哥哥的方式相处,看他恋爱、结婚、生子,远远看着他的人生,不再参与。
偏偏这一生的意外,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如果没有山泽,她也许会尝试接受痞帅多金但花心的周时年,把周家当做倚靠,将云家的产业交给公公周建臣。
自己做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闲时就去搓麻将做医美,和乐僖一起去南极北极,南沙北欧,今天危地马拉,明天加利福尼亚,人生课题只有享乐。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山泽以身入局,带她看见了人生无限的可能性,云家未来的更多可能性,让她想把西南云氏这一脉的文化传承下去,发扬光大,让世界都看见。
让她想代表文化产业中的女性,一步步上桌。
不知何时,云裔的后背,被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温柔有力。
她闭着眼睛没动,享受了一会这样的久违的安稳感,才抬头,是阿姨蹲在床边。
山泽先生和捡捡的事情,阿姨多少是知道点的。上次山先生来,她本来准备的客用白被,早上来收拾房间,床上却叠着捡捡的粉色被子。
见捡捡醒了,阿姨没多问,只说着,“吃晚饭吧,做了你爱吃的乳扇,少糖少油。”
为了不辜负阿姨的好意,她起来稍微吃了一点。
*
几乎整夜失眠。
云裔一闭眼,就梦见灰蒙蒙的天、唢呐锣鼓喧闹、十里红妆飞速闪回等中式恐怖的诡异画面。
天蒙蒙亮,她走出门,没有想去的地方,纯碎是心里堵,想走走透透气。
一步一步,穿过青石板小巷,恍恍惚惚走到云溪博物馆,脚步停在云家祖宅的后院,那是父母生前,和她一起住的小院。
他们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根本不敢踏进来。
但此刻她抬头,从屋檐白墙看见西边升起一半的太阳,她特别特别想念小时候的时光,恨不得自己也和父母一样,永远停留在那段时间里。
储物间的老式铜锁开着,她伸手推开木门,蜘蛛网被扯断飘下一截,落在她手上,她没甩开。
圆滚滚的褐色蜘蛛,顿了一下后,匆匆跑开,躲进墙缝。
爸爸妈妈的遗物很多,这里是当年她和爷爷两个人,一起收拾出来的。
随机打开一个储物盒,没拆封的钢铁侠手办躺在最上面。
是爸爸出差带给她的礼物,包装已经褪色,她拆开外面的盒子,组装好,钢铁侠站在底座上,威风凛凛。
底座有点膈手,翻过来一看,是个隐藏的小拨片,她手指一捏,钢铁侠的两个手掌亮起两束光,照在她身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她放任自己放声爆哭,十几年了,电池居然还没坏,还能亮,她明明记得爸爸说,这款不带灯光,怎么突然能亮起来!
“云裔,云裔,你在吗?”
前院传来的声音,熟悉,着急。
她不想失态,混着灰尘擦干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可惜擦不掉眼上的红肿的乌青。
但她没有走出去,而是背靠在门后,把门关上,祈祷他不要进来,不要发现自己。
直到声音的主人,推开门找到她。
虽然早就听出那不是山泽的声音,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象着走进来的人是他,像往常一样,毒舌地说:“吃不起饭吗?躲在这里吃灰?”
可惜,面前拎着早餐站着的人,是周时年,眼底涌着复杂的疼惜和诧异,和他今天白卫衣粗糙的造型,绝配。
他一手提着豆浆,抬起另一只手,停在她的脸颊边,想触碰,又缩回。
长得好看的男人,眼睛会讲故事,看狗都深情。云裔竟在他的眼睛里,看出隐忍克制的爱意。
她嘴皮翻动,山泽渣,眼前这个纨绔阅女无数,律师传言,他和异性的同龄人,认识即谈过,更好不到那里去。
果然,他只是随手扯下她发头顶粘的蜘蛛网,扔下一句,“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