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后院荒废了很久,墙壁上的白灰斑驳脱落,空气里散着腐朽的味道。
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若不是受人之托来寻人,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周时年,恐怕都没机会踏进,这破败得像黑山兰若寺一样的地方。
他四下打量四周,视线落在落满灰的储物柜,虽没有嫌弃的意思,但眉头里有好奇的情绪。
云裔不想和他分享关于这里的一切,在他张嘴提问之前,先发制人:“你怎么来了?”
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方青色手帕,递给云裔,被她摇头拒绝,他当即用它捂住口鼻,小声嘟囔着,“不用拉倒,这空气里都是霉味儿。”
在她的催促下,才弯腰躲避着头顶的蜘蛛网,走到前院的对外开放区域,直起腰,移开手帕,敞开呼吸。
可能是把古宅和破房子相提并论了吧。
她知道周时年理解不了她对云家老宅的感情,便将老式铜锁挂在木门上,不与他计较,随便扯开话题。
“问你话呢?你怎么来了?”
“昨天下午,山泽哥突然给我打电话,再三拜托,让我来盯着你,还特别嘱咐,如果你情绪波动大,必须二十四小时守着。”
“谢了~”
“我还好奇呢,为什么要二十四小时守着?就算我愿意守,你也不愿意被我守啊?”
“对。”云裔用一个字,敷衍了眼前这个傻帅傻帅的人。
但心里难受,山泽一定是通过那板药,研究了对应的病情。
她心里嘲讽着他所谓的关心,想做盖世英雄,为别人遮风挡雨,到头来自己就是施云布雨的龙王。
*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云溪博物馆门口的检票口已打开,外地来的游客有的穿着羽绒服,有的穿着短裤,聚在门口拍照打卡。
一位阿姨猛地从人群冲出,拦在云裔面前,周时年下意识上前一步,阿姨只是笑得灿烂,“小伙长真帅哈,帮咱们拍个合影呗!”
他反应过来后,慌忙接过阿姨的手机,“可以的,您跟阿姨们站好。”
阿姨们穿红戴绿,嘴里连连夸着这个博物馆古朴,聚在云锡博物馆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举起红丝巾,飘在微风中,每人都笑得国泰民安。
云裔长叹一声气,调整呼吸,昨天居然为了男人喜不喜欢自己这种问题哭鼻子,真是脑子短路了。
可笑!
去他的喜不喜欢,爱谁谁,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百亿的富婆不需要爱情!
想到百亿家产,她甚至有点骄傲地背起小手,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
周时年见她突然状态变好,眉间露出淡淡的愉悦。
其实他出现前的几分钟,她确实在情绪崩溃的边缘,甚至有一点点极端的念头。
周时年还以为云家发生了什么变故,连夜订机票飞来,吓死。
刚才见她眼睛红肿,他有些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云裔还是他心里的理想结婚对象,情绪平稳淡定,智慧聪明。
想到她以后会是自己的未婚妻,眼里的欢喜更是藏不住,很自然地抬手搂过她的肩。
她敏捷地一个大跨步往前,挣脱开他的怀抱,语气坚定地警告他,“男女有别,保持距离!”
吃一堑长一智,这种暧昧模糊的美男计,太痛了!
上一局栽在山泽手里,她昨晚已发誓,再也不上这些美男的当。
云裔扪心自问,这半年来,沉迷在山泽daddy的魅力里无法自拔。
和评论区的大黄丫头们一起,在腹肌和人鱼线中迷失自我。
心里都是粉红泡泡,把脑子烧坏了,放着百亿家产不研究,研究一个男人喜不喜欢自己,想想就可笑。
千百年来,恋爱脑都没好下场,做狠人才是王道。她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子,是扛起百亿博物馆的人。
今后,她的时间精力心血,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花在自己身上,如今她是钮祜禄·云裔。
*
云裔和周时年,一前一后,晃着回去。
两个身影刚踏上巷子口的青石板路,大黄从门口狂奔而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爷爷家门口,站着一位衣着鲜艳的大姐,往云裔的方向翘首以盼。
她的皮肤是健康小麦色,耳边垂坠着约三十厘米长的耳饰,上面坠满彩色绒球,鲜亮醒目。
这是德昂族人独特的审美习惯,可她并不记得认识德昂族的人。
越走近,大姐的脸上笑容越灿烂,两颊点点的祛斑在晨光下质朴亲切。
云裔打量着大姐,迟疑着要不要主动打招呼,大姐率先开口,把手里的藏青色布袋塞到周时年手里。
而周时年倒是和她很熟的样子,“嬢嬢,你怎么来了?”
“小周,这头发染得挺帅呀。”
“有品位!”
她伸手揪着周时年的头发,对着日光,想看清到底是什么颜色,却看向云裔,“这位小姐姐,是小周的女朋友吗?”
她连连摆手,当场澄清,“嬢嬢,我们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
大姐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撑开布袋,“小周,这是德昂族织锦,我给你带了一点来,还有德昂酸茶,你带回去喝,它不酸,口感回甘还非常好,很健康的。”
上次去德昂族的寨子里,他见嬢嬢家里挂着各色小方块,听说是他们民族的传情信物,就随口一说,“下次送我一点。”
没想到嬢嬢记住了。
他礼貌地双手接过布袋,一把拢过嬢嬢,笑得恣意,“谢谢,上次您救的那一车小狗,现在怎么样了?”
嬢嬢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好得很,你上次租下来的工厂,改成的猫狗宿舍可好啦,现在它们吃得好睡得香。”
说着掀开长衫,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周时年俯下身,亚麻青的卷发散下来,随手拉住云裔,“一起看。 ”
屏幕里是一个干净的小公园,上百只狗狗在里面仰着脸,下一张图片,是嬢嬢定做的门牌,还没挂上去,上面写着:年年流浪动物救助基地。
“嬢嬢,我吃过早饭就过去看你们。”
云裔第一次体会到富长良心,这话说得没错,周时年在做生意上没啥天赋,心眼还行。
*
推开门,庭院茉莉花丛挂着晨露。
庭院的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
而云裔到家后第一件事,打开邮箱里没写完的《辞职信》,敲下最后一行,“请批准离职。祝百年山城,基业长青,欣欣向荣。”
在绿色的“发送”键上,点下鼠标。
她做好了准备 ,今后,一个人面对风暴,勇闯收藏圈。
另两封早就写好的邮件,也被打开,是工作邀请,分别发给了山城博物馆的人资总监、财务副主管,大概内容是:欢迎来云溪博物馆。
薪资比山城高出15%,拿着同样的价钱,在国际大都市京西,和在西南平江小城市,生活质量幸福指数不是一个等级。
况且,他俩本来就是平江人,早就想回家乡发展,还是夫妻。
邮件发出后,她的良心不安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山泽,你辜负我的心意,那我挖走你公司两个高管,不过分吧?
下一步,用一个月的时间,组建起云溪博物馆的品牌营销团队,全媒体运营,线上线下营销,统统搞起来!
“周时年,你家博物馆,是不是下个月办开业仪式?”
他从碗里抬起头,“对,你不是说不来?”
“发我邀请函。”
以前被山泽填满了时间,云裔几乎会拒绝周时年的一切邀请,现在不一样了,所有对事业有帮助的事情,她都会尝试。
*
一周后,凌晨十二点。
随着云裔直播结束,离职的线上流程也审批完,讽刺的是,最终审批人那一栏,赫然显示着:山泽。
心又被刺痛。
记得以前,在这间办公室直播时,山泽给她刷100个火箭,等她吃日料,会在直播间和周时年较劲一掷千金.....
总之,真心为她做了很多事情。
可真心瞬息万变,时间会嘲讽爱幻想的人,一切回忆起来,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她在【离职确认】一栏,点下“确认”,屏幕弹出提醒:您的最后在岗时间为6月30日,感谢您为山城博物馆的付出,愿您奔赴下一程山海,前程似锦。
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即便是提出离职,还会被要求干满三十天后再离岗。
不管怎样,她都该回归到云溪博物馆继承人的身份,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白天时间被工作填满,晚上手机很不听话,不自觉地搜出他最近的新闻,照片里的他,还是一样穿着深色系的衣服,面色疲惫,唇角隐隐约约有片暗红。
她盯着唇角,思绪飘远,许久才回过神来,笑着自嘲,关我什么事。
*
周六的午后,她的手机隐隐作响。
山泽daddy:我回来了,捡捡,你在哪?
山泽daddy:我想见你。
虽然心脏还是会为他的名字而跳乱节奏,但她学会了克制。
现在的她,头脑清醒,定位清晰。
告诫自己,不要产生“年上爱你”的幻觉。
当下要做的,并不是回消息,而是点开山泽的头像,把山泽daddy的微信备注,改成“山渣”。
但,山泽想见她,总是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