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和西南的生活，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慢节奏的古镇生活和云家孙女，只有早八女大学生。
也没有爷爷的客人小泽，只有德昼总裁山泽。
她有点社恐，入学时，在六人间、四人间、双人间中选择了双人间。
室友姓乐，叫乐禧，京西本地人，是芭樱社交平台的大网红，有70多万粉丝。
人如其名，她是个豪爽漂亮的大妞，也是云裔在京西唯一的朋友。
两人取快递、买吃的都会顺便问一句对方要不要带，会商量选一样的选修课，也经常一起逛街、追剧、泡图书、撩cursh。
她们的专业是文物与博物馆学，这学期课程安排得不满，选修课教授留的作业挺有意思。
本学期，每人找一份与专业相关的实习工作，总工时48小时为及格，80小时即可得满分。每周交作业小结。
听到这个作业，云裔一根筋地想到，难道要每周回老家去云溪博物馆实习吗，单程飞3小时？
还是乐禧见多识广，直接发给她一条链接【山城博物馆诚招文玩鉴宝主播，可全职兼职实习，提供实习证明。】
提供实习证明，完美抓住了她俩的痛点，两人二话不说就准备面试。
***
云裔以前看过山城博物馆的鉴宝直播连线，直播每场观看总量集中在几万到几十万左右，算是不温不火。
内容主要是鉴别古钱币，偶尔也会有些人连线上来，要求鉴定瓷器玉雕等藏品，她对这直播内容还挺感兴趣。
公司招的是主播，要求颜值中上，来面试的都是清一色的帅哥美女，不知道还以为招模特。
山城的薪资给得高，自然要求也高，分为基础初面、专业二面、试岗三面，三个部分。
上午第一轮面试，实际就是卡颜，云裔虽然没有顶尖美貌，但胜在白皙清秀，算是轻松过关。
专业二面安排在下午两点半，根本来不及回学校，而乐禧要去赶一个美妆品牌的通告，下午面试前才赶回来，现在只剩云裔一个人等候二面。
深秋的京西，空气干冷，天蓝得通透，一片云都没有，不像西南的天，四季都是浮云飘飘似白衣。
她在附近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坐在窗边的临时就餐区，咬了一口鱼籽福袋，打开鉴宝直播回放，临时抱抱佛脚。
连线的几乎都是鉴定古钱币和晚清瓷器，这些她不到十岁时就会，看了几个就开始走神。
***
中午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时髦白领们戴着各公司的工牌，端着咖啡，行色匆匆地过马路。
云裔看着她们的笑靥，觉得时空好割裂，这个时节的西南，嬷嬷们该穿着青布衣，背着背篓摘野果去了。
对面的写字楼反射着正午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缓缓将眼皮睁开，抬头看到大厦顶部两个字“德昼”。
原来山城博物馆的运营部就在德昼大厦里，来时还真没注意到。
也因此，想起一件尴尬事，赶紧打开微信，看见几天前忘记回复的对话。
山泽：【有空来德昼，拿交易合同。】
她拍了一张对面德昼大厦的照片发过去。吃完最后一根串串上的鱼丸，他还没回消息。
其实倒也不用签什么合同，那个小鸭子，是爷爷本来就是要送给他的。
爷爷相信他一定能看出车里摆的小鸭子是什么，不然，也不会在出门前特意说一句，“开捡捡的车去。”
***
等她再抬头，窗外已出现熟悉的面孔。
山泽穿着宽大的深色外套，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外，冷白色皮肤在低气温下更加苍白，发型被微风吹乱，发丝在阳光下散着柔光。
等着里面埋头吃串的人抬头发现自己，好像等了很久。
他推门进来，站在她面前，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便靠近她，低头，气息压在她的眉间，
“不认识了？”
“认识。”
她只是没想到他突然出现。
到京西换了环境，爷爷不在场，他突然就没有辈分高的感觉，叔叔二字在嘴边，犹豫再三，还是叫不出口。
他率先开口，“今天没课？”
“没课，今天去面试主播，路过这里。你知道山城博物馆吗？”
他听见山城二字，眉毛一扬，觉得这是个好问题，“知道。”
当然知道，山城不是地名，是山泽太爷爷的名字，山城博物馆是德昼旗下产业之一，主要做文玩展示、钱币、古玉、明清瓷器等文玩交易业务。
平时公司主要由李灿诀运营，听说最近开拓直播鉴宝业务，确实适合她，“面试怎么样？”
她有点不自信地小声回答，“上午面试看颜值表达，感觉一般难，下午还有专业二面和岗前测试。”
他漫不经心地说，“那不用担心，跟我拿合同去。”
她拿上包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头撞上他突然停下来的后背，山泽一直有健身，背后肌肉厚实有型，所以轻轻一撞也不痛，甚至有弹性，头感不错。
她一秒脸红，抬头睫毛扑闪，“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
两只手慌忙摸摸他刚才被自己撞到的地方，“疼不疼？”
他无奈地摇头一笑，表示不疼，低下头看着只到自己胸前的她，“看灯。”
人行道对面，红灯亮起，人潮静下。
两人并排站在路口，他看着前方的灯，说，“捡捡，你的小鸭子修好了，要看吗？”
她若有所思，“嗯，要看看。”
听爷爷说，山泽请了国内顶级的修复处理团队，耗时半个月，才把小鸭子恢复原貌。还挺好奇，那只黑不溜秋的鸭子本身是什么样子。
之前因为云溪博物馆的技术和储藏设备都不行，怕强行破坏包浆修复，反而会破坏鎏金表皮和青玉本体，所以一直放着，脏兮兮总比坏了好。
不管怎样，云裔相信，它在山泽手上定会被当成宝贝好好珍惜，毕竟最它本来就是山家的祖传文玩。
德昼大厦暖气很足。
迎面走来一位气场极强的混血姐姐，身高像是有一米八，自然地跟山泽打招呼，“山泽你下午在公司吗？我去找你。”
他不以为意，只点了头。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云裔回头看混血姐姐的时候，她也在看她。
山泽带她乘vip专用电梯，直达59层总裁办，窗外的城景一览无余，古城墙边的千年银杏树变成一个耀眼的点。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京西。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小型展馆，摆放着他收藏的一些梅瓶、书画，级别和云家博物馆的普通展品差不多，她知道，值钱的藏品不会展示在外面。
穿过展馆就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路过办公桌并没有坐下，而是从桌上拿起遥控器，办公室背面的墙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一个隐蔽的大隔间，里面被灯光照得明亮，几个巨大的展示柜全是全球顶尖的安保等级。
她的小鸭子，经过修复之后，呈黑金色包青玉，与紫檀木架上的另一只“黑胖鸭子”，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对——鎏金青玉鸳鸯。
西汉的鎏金层能完好保留至今，以前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东西从做出来就一直在收藏家手里，并被妥善保存；
第二，刚被挖出来；
现在有了第三种，山家秘方包浆保护层。这对鸳鸯是山家祖传的，一直被完好保存，在晚清战乱年代，山家祖上担心鎏金藏品会被破坏，包裹上了涂层。
所以这对鎏金青玉鸳鸯，在百年间以“灰色笨鸭”的形象流落辗转流落民间。
如今，鸭子蒙尘的碧玺眼睛重见天日，光泽复原得了一部分。黑金色翅膀羽毛密实，翘尾栩栩如生，脚下簇拥折枝花团。
云裔是懂行的，单只鎏金青玉鸭只值普通市场价，但是集齐存世量极低的一双青玉鸳鸯，那就无价了。
怪不得他非要白纸黑字留下合同。
他远远看见玻璃上映出她惊艳着迷的表情，很满意，迈开长腿，拿着十几页纸的合同从后面缓缓走来。
“什么时候反悔了，签好来找我。”
云裔接过合同，看见交易金额、付款方式、交易日期等都空着，不知道说什么他才会相信真的不要钱，本来就是他家的东西，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便把合同对折一下随意装进包里。说下午还有面试，得先准备着。
离面试时间还久，山泽本想留她在沙发上休息一会，但心里闪过她的订婚聘礼单，算了。
***
正常情况下，公司人事财务，都由二老板李灿诀拍板，山泽基本不干涉博物馆的日常运营。
但是今天，刚到两点半，山泽就推开会议室的门。大家立即严肃起来，面面相觑，面试而已，是谁把大老板喊来了……
他也察觉到大家的异样，面无表情地在李灿诀旁边空座坐下，说“你们继续。”
李灿诀也诧异，从公司成立剪彩后就没见他来过，今天是抽什么风。
原本松弛的面试严格起来，大家都悄悄观察着山泽的一举一动。
十一位候选人坐在会议室外候着，云裔有些紧张，乐禧心态好，安慰着她。
前面进去面试的几个人，山泽只是抬眼看一下，云裔进来的时候，他才正经坐直，背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云裔，来自西南平江。在京西大学读大二……”
山泽眼神扫了一圈面试官，居然没有人觉得“姓云、平江”这两个词有点什么问题。
李灿诀被山泽莫名其妙的眼神盯得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面试，一共三道题。
第一题，面试官拿出一个木盘，里面平放着八枚银币，要求在一分钟内挑出真品。她用了半分钟，挑出两枚真币。
面试官也见怪不怪，很多人都能通过这个测试。
第二题，难度升级，辨认一盏青花龙纹碗的真伪和年份。
她观察了一下外观，有点疑虑，又要求再看下碗口和碗底，思考片刻后说：“现代。”
面试官相视一笑，前面几个人几乎都是猜清代明代，终于有人看出这是仿的。
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山泽突然问，“说下依据。”
第一次见到工作场合的山泽，戴着银边眼镜，面色严肃，气场强大陌生，云裔有些紧张，偷偷深吸一口气。
“这个碗是市面常见的光绪官窑青花龙纹碗，真品呈色青中带紫，颜色艳丽，龙纹上有细小均匀的重染青花色点。”
山泽看出了她的紧张，但没打算就此放过她，看着她的眼眸，低沉着声音，“继续。”
面试官们不知道山总为什么为难一个小姑娘，只知道有热闹就看。
云裔缓了一下心情，接着解释，“赝品官窑青花主要采用浙料，描色深的地方会显灰，青花虚浮不入胎，属于现代工艺。”
大家其实不太懂其中的门道，只是听下来觉得好有道理，纷纷露出喜色。李灿诀一脸惊喜地问她，“这些是学校教的吗？”
她愣住，猛然反应过来，被山泽玩儿了，说太多会暴露身份。
山泽那还是低气压，眼神复杂地欣赏着她眼中的慌乱，追问：“是不是真品见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赝品。”
提醒到这份上，李灿诀都还没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这个紧张的傻白甜小姑娘，不但是高手，还是知名同行。
第三题，一个高古双面玉佩，鉴定真假及年份。
云裔一眼看出这是戴在衣服上做装饰的高古玉佩，几乎没有双面的，这不能是真的，一眼假。
但她这次收敛了，直接装傻，说鉴不出来，不确定。
山泽唇边闪过一丝笑，还挺机灵。
李灿诀只觉得她可能不擅长鉴定古玉，但这个岗位，只要稍懂擅长钱币和瓷器就够了，爱才心切，眼神示意人力总监：拿下。
坐在斜对面的人力总监扶了一下眼镜，“你的专业度比我们的预期差很多，你也看到了，颜值也一般，所以按临时主播的薪资给，可以接受吗？”
居然评价云裔专业度差，山泽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年纪有点大的人力总监。
云裔乖巧地点点头，满嘴说着胡话，“可以的，我主要是想积累经验，学到东西。”
因为心虚，眼神不自觉地老往山泽那瞄。山泽虽然已看破她打的小算盘，但没有继续揭穿她。
什么积累经验，她这是借公司的平台给她云家收货来了，公司还得给她钱，人力资源总监还觉得薪资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