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可以不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这个夏天,云溪博物馆迎来了历史上首个品牌创意策划团队,交出来的首个项目策划案,整个就是恐怖刺激,变态迷人,云裔反复思考后,还是觉得用之不敢,弃之可惜。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她最终说服自己,自尊心在金钱面前算什么,拿出手机,主动联系那个在通讯录里置顶的渣男。
云裔:有一事相求。
山渣:见面讲。
云裔:?
山渣:登机中。
*
盛夏的傍晚,晚霞烧透,热烈得像一场世纪纵火。
老槐树停车场,山泽倚在车门等她,虽然还是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衬衫,同往常一样儒雅清冷,但一眼看上去,与前几次见面时,大有不同。
但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也许是气质,也许是状态,也许是看她的眼神。
云裔嘴硬,偷偷藏起又惊又喜的表情,装作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走上前,仰起头,圆溜溜的葡萄眼,锁定在他一丝不苟的发型上,“这位叔叔,我找你是请教工作的,你穿得这么帅,来竞选男模?”
“不竞选,单纯勾引你一下。”山泽说骚话的时候,表情还是一本正经,路过的狗都要敬他三分。
见他双手插兜,一身轻松地迈开腿,她问,“你的行李,不拿下来?”
他停下脚步,转头俯身,眉头一扬,“怎么,欠我的,今晚着急还?”
明明是玩笑话,配上深邃的眼神,倒添了几分认真。
云裔瞬间红了脸,不再理他,脑中闪回着山泽之前在家里留宿,对她说过的话——【今天放你一马,你记得,算你欠我的】,心事重重地转身,走在他背后。
他走出停车场,却没去云裔家,而是轻车熟路地左转,那是云溪博物馆的方向。
“到饭点儿了,还去工作室?这跟加班有什么区别??”她跟在身后抱怨着,阿姨都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但山泽,执意要先解决她工作上遇到的问题,资本主义卷王,走到哪里都是卷王。
*
古宅后院,荒废多年,庭院幽深。
那天,从周家的博物馆开幕仪式回来后,云裔站在修缮完工的云家古宅后院前,正式向爷爷保证,将在三年内带领云溪博物馆,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古建筑的部分,历经百年,饱含风霜,上一次修缮还是民国三年,后院早已草木囿深。
云裔找了新中式设计师,将老宅当作一个文物古董去修缮,将这里改造成集艺术馆、图书馆、办公和商业接待于一体的复合空间。
建筑的主体结构,是穿斗式木构架,提取了中国苏州园林连廊的元素,结合西南特色,将屋中造园的手法,应用于空间设计中,移步换景间,即可感受古建筑的斑驳陆离感。
古宅正厅,改造成了茶咖与图书馆,主体建筑保留了石雕底座和明朝木雕梁柱,用整片玻璃做隔离,打造出通透明亮的空间,折射自然光线。
山泽频频点头,对她的审美表示认可。
也许是天气不好,天色暗得快。二人穿过正厅来到庭院,再抬头时,已是满眼星光与夜色。
院墙边竹影斑驳,青石板路上,站着两位身着清朝旗装的工作人员,就那么面对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影子晃荡着映在白墙上。
月光惨白,万籁俱寂。
“捡捡,你们这儿员工需要上夜班?”
“展馆上什么夜班,五点就下班了。”云裔的视线扫过他所指的白墙,除了竹影,空空如也。
“你家这老宅,不会真闹鬼吧??”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丝。
“叔叔,相信科学,建国后不允许闹鬼。”
他不语,只是抬起手,指着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不要乱攀亲戚,谁是你叔叔!这么相信科学,你在院子里铺昆仑山镇魂石?还叠了两块?”
“我第一次叫你叔叔时,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心怀不轨了。够吗?”
她红着脸,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径直往前走。
*
环顾四周,宅西有路,宅东有水,宅北有龙,屋南无荫,一片紫气东来,气运磅礴的风水格局。
不应该啊。
山泽心里纳闷,且不说有镇魂石在,方圆十里的鬼魅都不敢作祟,就连这个院子的风水,都属顶级阳宅,对缠魂怨鬼来说,这里就是磨命炼狱。
墙边怎么会有两个低阶女鬼,且安然无恙呢?
古色古香的展馆门口,大红色宣纸灯笼挂在深棕色木质雕花门前,猛然亮起。
他停在原地,不愿继续往展馆走。“捡捡,前面是什么展馆?”
“婚嫁民俗馆。”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却又被他叫住,“你这两块昆仑镇魂石,验过确定是真的吗?”
“回家吧,这么怕鬼回家好吗?”她转过身,手掐腰,鄙夷的眼神投向山泽。
他勉强往前迈出脚步,但抵抗不住好奇心,又转头看向刚才的墙角,两个清朝女人,还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封印住,阴风还时不时送来她们的窃笑轻语......
担心说出来会吓到捡捡,他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紧紧跟在她身后。
民俗婚嫁主题馆调整布局后,云裔也是第一次晚上来体验,屋顶的梁、椽、檩等木架构完全暴露于室内空间,在暗色氛围灯下,颇具中式恐怖感。
山泽送的那件鎏金点翠龙凤冠,原本摆在玻璃展柜中,现在端正着摆放在明朝梨花木雕梳妆台上,旁边微弱的红烛燃着……
“这凤冠,你得隔离空气,这保存环境不行……”山泽不解,忍不住提出建议。
没等云裔介绍这么做的缘由,山泽突然面色苍白,肌肉紧绷,眼神闪着惊恐的光,猛地拉起她的手,就往“出口”方向狂奔。
来之前,他信誓旦旦地想“占有”,现在只想跑快点。
他一手揽住云裔的肩头,一边不安地回头,身后阴暗的光里,两个厉鬼发出阴森的尖笑,在后面快速飘来。
刚才在馆内,鬼魅一直攀附在八抬万工轿的后面,苍白的面庞上浮着渗血微笑。
跑出婚嫁馆,外面的天色,居然大亮。
山泽一手扶着廊柱,一手按着胸口,“你家老宅真闹鬼,你不知道吗?”
她本想反驳,但狂奔让她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先弯下腰喘口气。
后面的厉鬼,像丧尸飞速移动,从出口追出来。
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山泽紧护在怀里,而他用力闭着眼睛,眼睑颤抖着,等待任何一切可能性发生。
走廊尽头,出口方向,穿着清朝旗装的两个姑娘,一手拎着平衡车,一手扶着头顶歪着的旗头。
气鼓鼓把平衡车往地上一摔,大声抱怨,“老板!真是败笔啊!!特么的道具老师,为什么不给平衡车充电!”
假的!
旗头是一比一精仿工艺,翡翠珠饰都是塑料,服饰也不是老的。
这不是厉鬼,是加班的怨鬼。
天也没有黑,外面还是白天,里面模拟出的夜色还挺逼真。
一瞬间,山泽卸下所有力气,松开云裔,瘫软着倚靠在身后的木墙上。
合上眼皮,翻了悠长的白眼,深吸一口气后,喉结滚动,伴着一声叹气长长地吐出。
而在场的三位女士都抿着嘴,云裔更是因强行憋笑,肩膀一耸一耸。
约莫过去了一分钟,他嘴里冒出一句国粹,缓缓睁开眼,伸手就捏住云裔的后颈子皮,捞到面前。
眼带血丝,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完全忽视了还有两个外人“厉鬼”,立在旁边一脸懵。
鼻尖几乎贴着她的眼睛,灼热的鼻息,混着熟悉的乌木沉香,在她脸颊铺开,低沉的声音强忍着愠怒,“好玩吗?!”
她一向有问必答,“还……还行,放我下来……咳咳……”
两只厉鬼,在旁边尴尬地杵着,抬头看看山总,再看看小云总,视线放平,无助又弱小地问,“小云总,那……我俩…先去充电?”
“等等!”
云裔挣扎着,从暴怒山泽的面前摸出手机,对着屏幕一顿猛戳,对二人摆摆手,“辛苦两位影后,加班费、出场费和封口费已转请查收~”
两位“厉鬼”扮演者,嗷啊两声,扶着歪七扭八的旗头,连鞠三躬,“爱你老板,祝两位老板早生贵子!”
说完,咬着牙一使劲,轮起平衡车,就火速离开了现场。
山泽的气,来的快,消得也快。江湖上,缺点暴露出来,就会被人拿捏。
庭院的风,吹上他被汗浸湿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微凉。
云裔拿出手机,找到“我的古宅”APP,选择“展馆”模式,再回到民俗婚嫁馆,诡异灯光,恐怖特效,都没了,还是窗明几净的展览馆看着舒服。
光线亮了些,山泽这才看清,点翠凤冠也没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而是展柜变大了,将黄花梨梳妆台也包进去,同样,万工轿也被整体还在展柜里,其实参观者是不能上手感受的,只能体验氛围。
在山泽诧异间,她又选择了刚才的沉浸式“剧本杀”模式。
她一脸兴奋地给山泽讲着经营理念和想法,比如:沉浸式体验,婚嫁主题密室逃脱,全真展品,身临其境,体验古代中式嫁娶。
剧本杀模式,正在全网征集剧本。联合中式恐怖游戏公司联合制作,ip手绘、海报、娱乐宣传物料都已在制作中。
云裔缓缓走在他的前面,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带他参观云溪的藏品。
文物美术价值,不再局限于展示柜内,而是以多元形式,拓宽至展柜外延。
“你以前跟我说,游戏产业的利润能做到80%以上。我想做些年轻人喜欢的项目,用新方式经营传统的博物馆。根据你的经验评估,这个沉浸式体验的项目,可行吗?”她问。
他没说话,以往在公司,这种连个pp都没有的项目,可能都送不到他面前,就被策划部毙掉了。
她停在早清八步床前,继续说,“我准备和一个新兴游戏公司合作一款游戏,把现在的云溪博物馆的民俗婚嫁馆,做成中式婚礼沉浸式体验馆,线上游戏,线下实体。”
她沉浸在自己的方案里良久,这终于察觉到,身后的男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这才想起来要互动一下,“对了,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来西南?是出差吗?”
他站定,低头盯着喋喋不休的云裔。
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