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转身,走上石板的瞬间,风里传来诡异铜铃声,由远及近,前调清脆后调凄厉......
声音不对。
云裔脊背发凉,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屋檐下果然悬着褐色铜风铃,在风中摇曳,看制式,像傩俗铃。
傩文化是中国最古老的祭祀文化之一,起源于商周时期,通过戴面具、跳傩舞来驱邪避灾,祈求平安。
傩俗常说,“以声通神,铃响冲傩,万神归位。”
傩俗铃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搭配上特定的风水布局,意义就不一样了。
视线拉远,望向远处,她手臂瞬间爆起鸡皮疙瘩。
宅邸左边,青龙护砂重重,外侧还有两三重青龙外砂,西南植菩提,正南方离卦午龙。
窗棂上盘着阴沉木牛首人身兽,遇极阴极阳的时辰,阵法会气势凶猛,招魂入定,往来两界
阵法招魂,牛首人镇魂。既想招魂,又要镇魂。可见,布阵人对要招的魂,又想见又害怕。
她屏住呼吸,哆嗦着戳亮手机屏幕,日期赫然显示着,乙巳年阴七月十五,不偏不倚,正是农历鬼节。
心里暗骂不好,心跳加速到缺氧,虽然包里有护身符,但对本地的磁场不了解,晚上一定得找个正规酒店,早点躲起来。
一旁的应锦脚步突然放慢,眉头皱巴巴地,困惑着问云裔,“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眸色倏紧,有一瞬的惊喜。
以为应锦也看出了庭院的风水阵势,刚想问他出门有没有带金制饰品辟邪,他却先开口:“奇怪,院子里,比外面凉快好多,是绿化好吗?”
云裔有些失落,指望不上他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能看出这是老人们说的招魂问灵阵法,但判断不出招的是恶灵还是家灵,现实中也从未见人实践过,一时不知该相信科学还是玄学。
爷爷肯定懂,但万一阵法危险,他会担心到睡不着。
算了,她抬头,语气平缓地说:“应锦哥,有些邪乎的事情,你不能不信。”
他面色凝重,低头,认真等着她的下文。
她压低声音,“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在爷爷的院子里,总感觉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在无形中锁住了我的脖子。有时甚至呼吸困难,挂专家号看都没用,最后,爷爷托人找了当地著名的神婆,才看出来是背心穿反了,卡脖子。”
不出意外,一个巴掌扇在了她肩膀,应锦强忍着暴打她的冲动,弯腰在她耳边怒骂:“你嘴是真欠,怪不得Wayne说经常想打你。”
眼下算是缓解了应锦的焦虑,但她的心还悬着。
放心不下,云裔解锁手机,举手环绕半周,将傩俗铜铃,庭院布局和远处风水,拍到视频里。在爷爷和山泽之间,犹豫片刻后,点了山泽的头像。
日式客厅,南北移门拉开,北面小竹林的风,带着清爽凉气,穿过客厅吹到庭院。
即便是盛夏,也不闷热。
“你们先坐,稍等片刻。”韩先生叮嘱一句,就蹬蹬蹬地踩上木质台阶上楼。
云裔扑通一声跪在桌前,吓了应锦一跳,忙问,“行这么大的礼?”
“日式日式,入乡随俗,要跪着。”她说。
嗡——手机在口袋中震动,屏幕显示山泽,她瞳孔微微一亮。
山渣:哪?
山渣:东亚招魂阵,铜铃属金,牛兽属木,菩提属火,庭中带土,阵法缺水。你是土命,不用担心。
她瞬间释然,这才有心情欣赏风景,目光落在庭院中的石灯上,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复山泽:“那属水呢?”
他秒回:血光之灾。
顺着她的目光,应锦也看向石灯,问:“这灯也挺漂亮,值得收藏吗?”
云裔点点头,缓缓说:“它叫雪见灯笼,京都桂离宫同款,江户时代的。幢顶的形态像雪堆积伞上,于是得名雪见。”
她瞬间想起什么,猛然转头问应锦,“你是哪一年生的?”
“1996,怎么了?这灯真好看,我要一起买回家。”他盯着江户雪见灯,嘴角上扬。
九六,丙子年生,涧下水,纳音五行中,正是水命......她好似被霹雳击中一般,无力绝望。
“你上次来时,屋檐上有那个铃铛吗?”她抱着侥幸心理问。
“啥?没注意。”他此刻睿智的眼神,胜似哈士奇。
那就是没有!!不然这么响的声音,不会注意不到。
云裔的内心已策马狂奔。
但现在想跑,已来不及。
韩先生戴着白色手套,笑靥从容,地抱着鎏金青铜弥勒佛像,从楼上走下来,右手食指上挂着一个老式钥匙。
佛像是引子,引他入局才是真。
*
应锦眼中放光,第一时间观察佛像背面底座的铭文。
可云裔担心着他的血光之灾,一步步小心试探着问:“韩先生,您以前见过我?”
“见过照片,我是韩心平。”
“居然是您!!!”
小时候经常听父母提起在曼谷的心萍,和电视剧里的如萍梦萍一个辈分,云裔一直以为那是一位台湾阿姨,没想到是个叔叔!
韩叔叔扬起茶壶,斟满建盏茶杯,双手端起,放至她面前,递上一把钥匙,说,“这是你父母曼谷工作室的钥匙,还有十几个造像没来得及带回中国,你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吧。”
“韩叔叔,您为什么这么确定我的身份,万一我是假的呢?”她心里还是不安,迂回着试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眼角扎起鱼尾纹,笑着说:“我看几千年前的东西都从不打眼,故人之姿,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放下茶盏时,眼圈已殷红。
而她很想打听一些和父母相关的事情,但眼下人命关天,便继续试探,“您住在这里多久了?”
“接近小半年了。”
“那这庭院,是您布置的吗?”她眼神一刻不离他的表情,想抓出他的破绽。
一切城府在长者面前,都显拙劣。
他唇角微扬,娓娓说着:“以前,小云常夸女儿聪明有天赋,可承衣钵,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韩先生对着屋外飞檐,伸出手指,“傩俗铜铃,当年你父亲送我的。”
他轻叹一口气,烟黄浑浊的眼睛讳莫如深,落在应锦身上,“应先生,欣赏得差不多了,喝杯茶。”
云裔抬手想阻止,应锦早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算了,只喝一口,死不了那么快。
鎏金青铜弥勒佛像底座的铭文,是经典北魏风书法,苍劲有力,以方笔为主,笔画斩截爽利,折处重顿方勒。
“说来也巧,我在荷兰旅居的时候遇到,就买下收藏起来,今年刚展出,就遇到应先生这个有缘人。”韩先生半眯着笑,看向那个少年有为的青年。
应锦也觉得他乡遇故知,是难得的缘分,在根津美术馆看到展出后,还没上手,但眼睛移不开。辗转联系到收藏者。
他对云裔挑挑眉毛,表示:“有问题吗?”
她点点头,表示:“老货,一点问题都没有。”
“韩先生,您出个价吧。”应锦等不及想入手。
而老者摇摇头,“不出,等有缘人。”
“谁是有缘人?”
“山家后人。”
韩先生迟疑片刻后,若有所思地转头,“捡捡也行。”
应锦当即表示不服,“先生,她也不算山家后人。”
“她算。”韩先生表情严肃,不像在骗人。
当天的谈话,不欢而散,应锦因收货失败而闷闷不乐,在云裔的劝说下,当天飞回丽松岛,并不知道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
因雷暴,飞曼谷的航班延误。
云裔坐在候机厅,机场的广告大屏,直播着国际新闻,等韩先生,昨晚他说要一起去曼谷。
一丝不苟的主持人,播报着:“今日,一年一度的亚太历史文化传播高峰论坛,在新加坡举行.....鑫港集团周......德昼总裁山泽先生.....”
熟悉的名字钻入耳朵,她条件反射性转头看向大屏幕,却没有看到期待中的面庞。
本该山泽出席的新闻,却是李灿诀在发言,甚至席卡上,还写着山泽二字。
昨晚给他发的微信消息,没回。本想给他打电话,但广播已在催促登机。
中午的航班,因延误,落地已是傍晚。目的地,是东南亚热带丛林里,双层南洋风小楼。
暗黄色墙身,外立面爬满深绿藤蔓,玻璃早已包浆,满目疮痍,萧瑟凄楚。
云裔拿出韩先生给的钥匙,却发现不必多此一举,原本门锁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洞。
工作室已被搬空,诺大的主厅,只剩四面墙壁和一个巨大白色沙发,正对着门,而门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倚靠在墙上,脚下散着一堆烟头。
意识到不对,云裔想跑却已来不及。
冰凉的金属枪口,重重抵住她的后脑勺上,“站着别动,小心一枪崩了你!”
左手手腕传来一丝凉意,一圈手铐已拷住,身后的声音又传来:“自己铐上。”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眼神惊恐地瞪着韩先生,他却镇定,毫不慌张,显然是和黑影人认识!!
韩先生枯黄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摇头的动作轻微到不易察觉,示意云裔不要轻举妄动,听他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气愤,眼泪挣扎着要从眼眶里溢出。明明昨晚和爷爷确认过,说韩先生可以信任。
后脑勺又被重击几下,黑影人不耐烦地催着:“快点!铐上!”
她不情不愿地,左手铐上右手。
黑影人的枪口,依旧指着她的脑袋,嗤笑着说:“走,看看山泽死透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