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被雨打湿,墨融化在水里。
火盆也被雨水浇透,不用按手印,也不用签字了,云裔松下紧绷着的神经,仰面瘫软在地上,任雨浇淋,体温一点点流失。
雷声炸响,盖过手铐弹簧崩开的声响。
山泽悄悄丢掉撬开的手铐,反手勾拳,手肘精准地撞断身后人的鼻梁,借着身高优势,肩膀一沉,将对方过肩摔在地上,抢下他的手枪,打中白嘉谊的两腿,血汩汩流出。
雇佣兵的体质特殊,即便身中两枪,白嘉谊仍举着匕首,向昏昏沉沉的云裔爬去。
刀锋划向她的颈动脉,山泽已挡在她身前,眼疾手快地抓住白嘉谊的胳膊,用力一拧,传出骨头移位的咔哒声,刀落到地上。
有仇必报的心气,让山泽甚至想直接杀掉眼前的人。
下一秒,他抓住白嘉谊的头发,向上用力一扯,再狠狠砸向地面,沙砾混着泥,嵌进皮肤,沁出血。
对方完全失去还手的余地,他才松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疯子,碎发散在额前,双眼通红。
*
雨小了,风停了,世界突然安静。
前所未有过的困倦袭来,云裔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却听见山泽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由远及近。
渐渐地,她周身有了些许暖意,十指被热气包裹,便强撑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着,被山泽搂在怀里,紧紧圈住。
不远处的地上,白嘉谊用撕碎的外套,扎住枪口止血。她想不通,便开口问,声音虚得像飘着:“是谁雇你杀我?”
那人不语,拿出手机找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医院病床,床边一圈仪器,响着滴滴答答的声 ,床上躺着的人,看不出是谁,甚至看不出男女。
“这谁?”她问。
“薇洛。”他答。
“她怎么了?”
“她原本的安稳生活,被你毁了。”
山泽沉默着,搂住怀里的人,颤抖着手,不停抚摸着她的头,在救护车来之前,至少要留住她的体温。
至于白嘉谊发疯,他也大概猜到了原因,没什么可评判,侍卫和公主,保镖与千金,自古以来都难在一起。
那年冬天,韩叔在中东收养了一个孤儿,取名白嘉谊,他比薇洛年长几岁,从此形影不离,二人的关系甚至好过亲哥韩以文。
长大后,他去北美做雇佣兵,回国后,表面上是薇洛的私人保镖,但背地里,主要工作是为韩叔处理灰色生意。从此,杀人越货,从无败绩。
大学时,有个白人男子在聚会时,嘲笑薇洛是“杂交瘸子”,第二天,那个男人的尸体就在化粪池被发现,浑身精光,四肢尽断。
从小,薇洛的梦想是滑雪奥运冠军,但因腿伤,梦想变残奥会冠军。每次她训练受伤进医院,白嘉谊都要把这笔账算在山泽头上,把他约出来,打一顿。
久而久之,白嘉谊泄了愤,山泽也拿到青少年近身搏击冠军。
一直以来,山泽都以为这些是韩叔指使的,直到今年五一,韩叔催促他尽快订婚,他当着薇洛的面拒绝了,说有想要的人,希望他成全。
韩叔倒是成全了,可白嘉谊不成全。
恰巧当天,薇洛在挑战单板滑雪大跳台,翻转2340度时,意外跌落,在重症监护病房昏迷。
当天,雪山的风很大,白嘉谊把山泽约到未开放的悬崖边,拿枪抵着他的腰,探讨了关于“薇洛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愿娶她”这类问题。
那个杀人越货的雇佣兵,此刻倒在滂沱大雨里,山泽能理解他的动机,但不理解他的行为,抬了抬眼皮,疑惑着问,“你为了她,连杀人都敢,为什么不敢追她?
他声音压抑着自嘲,“你以为我不想吗?谁都行,我不行!”
*
远处吱呀声响起,工厂的铁门被推开。
一个略胖的身影走进来,仅看了楼上一眼,便举枪对准白嘉谊,一顿扫射,嘴上怒骂着,“忘恩负义的东西,滚下来!”
看清来人,山泽以为发生了什么误会,忙阻止着,“韩叔!是白嘉谊,别开枪。”
“别费口舌了,他是来灭口的。”白嘉谊的声音,平静得像深谭的水面,眼泪却一颗颗掉下,滚落在粗糙的手背,他手上加快了子弹上膛的速度。
最后一颗子弹装好。
他对着楼下的韩叔,那个传说中收养自己的大善人,如野兽一样咆哮,“姓韩的,当年你在难民营把我带回家,说会好好照顾我!!怎么,这么早就想让我死?嗯?还是说,我该喊你一声爸爸?我的好父亲?”
云裔惊得瞪大眼睛,看向山泽,他也不知情地一脸错愕。
对不爱的私生子,韩叔连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临时画的饼,破烂不堪:“我送你去做雇佣兵,交给你家族任务,这是磨练你。”
“扯他妈的蛋!!你怎么不磨韩以文?就逮着我磨炼,我是武学奇才?”
“你有天赋!”
神特么的天赋,白嘉谊气得疯狂薅额前的头发,抬手就是两枪,射在韩叔的左脚下,继续咆哮:“我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为什么我在你眼里不如一条狗,不公平!!!”
他恨不得自己真的只是捡来的孩子,这样,至少他不再是薇洛的亲哥哥,想在一起又如何,也不会因为父亲偏爱韩以文,而嫉妒到发疯。
“你只是觉得不公平,就在曼谷偷偷扶持自己的实力,把以文骗来,追杀他,云叔叔阿姨好心把文文藏起来,被你灭口,你禽兽不如!”
虐杀??
云裔像被闪电击中,大脑一片空白,眼神惊慌无助地看向山泽,他没有回避视线,弯腰,抬手用力,她的脸就埋进他的脖间。
白嘉谊狡辩:“我没想杀他们!是他们自己倒霉碰上毒贩!”
楼下的胖墩男人,气得跳脚:“我的规矩,绝不沾毒,你忘记了!”
“不沾毒??笑话,东南亚文物收藏家的涉毒案,都是我栽赃的。你以为你那些文物、古董、奇珍异宝,真是我收到的??”
他仰天疯笑,所谓灰产大佬,如此天真,一枪,一包白面能解决的事,他怎会低三下四地费口舌去买?
继续嘲讽着:“那都是我杀人抢来的!韩以文,你的大孝子,和你一样爱装好人,收集犯罪证据,藏在云家叔叔收来的造像里。”
他不屑地瞥了一眼云裔,嘴上说着:“对不起”,脸上却是阴鸷疯批样,摇头晃脑着,用不太利索的普通话,说:“要怪就怪你父母,多管闲事,先藏韩以文,再藏证据。”
白嘉谊的食指,指着脚下的镂空铁楼梯。
负一楼,被雨水淹没了大半,但几个水泥垒砌的方形水池仍然清晰可见。水池四周,罩着粗糙的铁笼,顶部挂着锈迹斑斑的吊环、吊钩、放血用的粗针......
他的阴森诡笑扯在嘴角,提醒云裔,往下看,“你看,你父母,当时就关在这下面,第一个水牢里,我还放了二十条毒蛇哦~ 这都没吓死他们,这都不肯说韩以文的下落呢~可惜了。”
可惜什么?
云裔抬头,视线盯着他,不错过半句关于父母的消息,白嘉谊摇摇头,摊开双手,“啧啧,可惜了,你父母的血太少了,才放了一天就流干了,死了~”
心脏剧烈收缩,生理性地绞痛,让她再也忍不住,嘶声哀嚎,喉咙却哽住,发不出声音。
她眼底是疯狂的仇恨和绝望,十指抱着山泽的手臂,指甲嵌入他的肉里,留下血痕,精神崩塌,身体虚脱,气若游丝地靠在他身上。
杀人凶手,喜欢观赏受害者家属的反应,反应越激烈,他就越兴奋。
特别是云裔这种,除了年迈的爷爷外,举目无亲的孤女,在杀人犯眼里,更像可随意挑逗的玩具,随便一句虐杀描述,就能无限加剧她的崩溃程度。
但现在,凶手已经被她哭烦,“你哭什么,我为你父母做了很多呢,知名文物专家哎,我花了不少心思呢,我和兄弟们,挑暴雨天,伪造飞机失事坠海的现场,怎么样?有仪式感吧??”
这一刻,冲动战胜理智,云裔抢过山泽的枪,对着白嘉谊的头,连开数枪,恨不得把他打烂,打成骨泥肉酱!!!
可他的头,没有爆开。
韩先生不知何时上来,挡在了枪口前,胸膛中枪,重重跌在血泊里,他瞳孔涣散,唇齿间念着:“捡捡,不要冤冤相报。”
枪响的瞬间,她清醒了,窗外红蓝光交替闪烁,警笛声在雷电里呜咽,天上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她失去意识前,落入宽厚的胸膛,山泽声音带着颤动,混着眼泪,在她耳边漂浮:“交给我,我来。”
*
东南亚腹地,1.4亿年前的雨林边界。
清晨白雾,笼着黑色悬山式屋顶,傣族干阑式竹楼里,皮肤黝黑的东南亚军方高层,背着手站在竹栏杆旁。
试探性地,问身边站着的人:“这七个人,涉嫌华人虐杀案,按皇室山先生的意思,今天全部移交给你,可以吗?”
栏杆下,被拷起来的七个黑瘦青年,光着上身,戴着橙色图腾头巾,头上套着黑布袋。
身型高大,身着黑色衬衣的男人,点点头,“没抓漏吧?”
“绝对没有。”
山泽点点头,转身挥手,十几个华人彪形大汉,代替皇室安保队伍,看守着七位毒贩。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东侧房间走出,山泽低沉着声音,像昨天一样问着:“醒了吗?”
“没有。”
四天了,男人原本期待的眼神落空,眼底重又空荡荡。
神情麻木地对医生说了辛苦,转身拿起桌面的酒杯,一饮而尽。
雨打芭蕉,小鸟藏在檩梁内,交头接耳。
竹窗前,山泽拿起火柴,擦着,轻轻茉莉线香被点燃,亮起一个红点。
天青色釉面香炉,像薄雾笼罩的远山,镂空纹的炉盖上,一缕白丝飘出后,空气似雨后茉莉般清新。
就像在西南平南,捡捡的家里。
现在她的床边,医疗设备滴滴响着,只有心电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折线,记录着她的生命体征,告诉他,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