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着车穿过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小路,在两扇紧闭的青色铁门前停下,自动闸门缓缓向两边开启,一幢亮着暖色灯的两层日式小楼出现在眼前。
车缓缓停在小楼的西边,旁边植被茂盛,树木摇曳灯光昏暗,气氛浪漫但阴森。
山泽先一步下车,站在副驾等她下来,两人并排往小楼走着。
暖白月光氤氲着,四周寂静,只传来二人走在石砖上的鞋跟声。
灌木丛猛然传来一声猫咪惨叫,几乎把人魂儿吓飞,她惊恐地抓住身边人 。
山泽被她突然的叫声吓到,也感受到她的害怕,他眉心皱起,单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有意无意间压向她的头顶 。
她身子一僵,心跳慢了半拍。
他的眼睛像猛兽捕捉猎物,警惕地观察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直到一只瘦削粗糙的狸猫跳起,呜咽着弹上墙头,惊起一群飞鸟窜入黑夜,他才放下警惕。
山泽微微低下头,“是野猫。”
灼热的呼吸缠绕在她耳边,她的脸紧贴在他温热紧实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是凌晨黑夜里的安全感。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开她,大手在黑夜里摸到她的手,握紧,带着她往小楼方向走,她有点疼想抽出手,对方松了一些,但马上又握紧了。
日料店老板推开木质拉门,迎面走出来,山泽才松开她的手,不确定有没有被老板看到牵手的画面。
老板远远地深鞠一躬后,热情地招呼上来,“山泽先生,今天带贵宾来吃点什么夜宵?”
“不用客气,没外人,老套餐去掉鳗鱼,两个人够吃就行。”
木村一下子就不装了,大剌剌地挺直腰说,“好嘞你先坐着。”
见她有点惊魂未定,山泽递给她一杯冰水,手指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
大学寝室每晚11点整开始宵禁,之前云裔晚上下播都会给宿管阿姨发信息,阿姨会给她留门。
但今天,宿管阿姨一直没回消息。时间越晚,她心里越慌,看手机的次数增加。
山泽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消息给他看,他向上翻看了几页聊天记录后,大概了解情况,迟疑了一下,说,“吃完送你去学校,进不了宿舍就来我家。”
她愣住。
他补充道,“有客房。”
她这才收起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粉色联想,赶紧岔开话题,怕小心思被他发现。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鳗鱼?”
“你爸爸说过。”
话一说出口,山泽就立即后悔了。
猝不及防,她的心脏像被重击一拳,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但复杂的成长阅历早就让她深藏城府,从震惊到悲伤再到平静,表情调整过程,只用了几秒。
山家和云家本就是世交,山泽认识她爸爸也正常。
“山叔叔,之前我们在西南法雨寺说好的,用小鸭子换你帮我一个忙,还说话算话吗?”
她很久没叫他叔叔,只有在涉及严肃话题的时候,才会这么称呼他。
“当然。”
他放下手里的银筷,垂眸望着她。
“我父母走得突然,他们的车应该还在曼谷机场,有机会的话,你能帮我找到车,再从曼谷运回平江或者京西吗?”
他点点头算是承诺,“放心。”
“谢谢。”
这本是云裔一直想做的事,本想毕业后再想办法,但她等不了了。
每次遇见父母的故人,她都能从对方身上寻到关于父母的些许记忆碎片,思念就一次次达到顶峰。
关于父母的回忆,只到初一。那年暑假刚过完,西南的暑热还没退,爸爸妈妈匆匆说要去曼谷收一批东南亚高棉艺术佛像。
第二天,她放学到家,就看到电视里在播报泰国私人飞机失事的新闻,画面里狂风卷着飞机残骸。
雨水夹着冲出堤坝的海浪,打在记者的肩上,旁边配着她父母的照片。
那时头皮发麻,天旋地转的窒息感,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觉得清晰刺骨。
她原本和朋友一样过着无忧无虑富二代日子,但父母突然离世,爷爷年迈,她刚成年就要扛起重担,继承家里的私营博物馆。
当时山泽跟父亲在比利时做古董珠宝生意,父亲赶回来参加了云叔叔的追悼会。
这个话题太过伤感,两个人都不忍再继续说下去。
山泽夹起一片蓝鳍金枪鱼,蘸上料放到她面前的碗里,“尝尝,木村选的鱼是京西口感最好的。”
云裔看着盘里的鱼片,又是一愣。
她和父母的最后一次旅行,在北海道看雪、泡温泉、吃日料,妈妈也说蓝鳍金枪鱼味道棒,让她多吃点。
她在眼泪涌上来把气氛变煽情前,抬起水汪汪的眼眸看着山泽,“我能喝一点清酒吗?”
山泽理解她的心情,但因为是开车来的不能喝酒,就只让木村拿来一小瓶清酒,看着她一杯接一杯,一个人喝光。
当她红着脸颊,眼神迷离地说“再来一瓶”时,被他拒绝。
早知道她酒量这么差,一口都不会让她喝。
她手扶着桌面强撑着身体的重量,意识像坐上了过山车,在冲到云霄前一秒极速旋转,下落,再旋转,再下落,掉在温暖舒适的云里,再往下坠落。
山泽见她状态不对的时候,过来想扶她坐好,正好接住了差点栽到地上的她。
原本还想跟她聊点直播收高端货分成的正事,眼下却什么都问不出口。
***
木村斜靠在门口,见山泽踉跄扶着一小姑娘,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两手一抬,手掌向上,用塑料中文告诉他,“饱起赖。”
扶着她走确实寸步难行,山泽无奈弯腰把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副驾。
见她整个人软软地缩在副驾,脸颊微染红晕,呼吸很轻,看起来醉意不重,长长的发丝松散而落,嘟着红唇。
山泽为工作方便,平时自己住在京西临江的大平层,离日料店有十五公里的距离,今天他开车都小心了很多,过减速带也是小心翼翼。
当年刚回国和父亲看房,这个小区脱颖而出的亮点,是给大户型业主专门修建了电梯,可以让豪车搭电梯入户,停在自家的巨大北阳台。
他停好车后解开安全带,她还是没醒。
昏昏沉沉中,她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捡捡。”
她努力想睁眼,缓缓将眼皮睁开,勉强看清山泽的身影后,“嗯”了一声,睫毛重重压下,又沉沉睡去。
山泽只好打开副驾的门,弯腰解开绑在她身上的安全带,重新抱起她。
她微微侧身,靠在他的臂弯里,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仰起头想靠近他的脸,但只到勉强触碰到他的下巴。
他察觉到了她悄悄靠近的呼吸,反而故意转头把脸偏到另一边,但搂在她腰间的手却逐渐用力。
她见他闪躲,伸手摸到他的耳朵,拉下来,含糊地凑上去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梦见过你”。
他心头一颤,跳空半拍,像石头掉进水面。
“梦见什么?”
怀里的人已睡着,他也不必再问。
刚走到客厅,臂弯里人好像清醒了一点,他便放她下来自己走,但她头昏昏沉沉根本站不稳,即便是他扶着,还是踉踉跄跄倒在沙发里。
他用双手撑着沙发,弯下腰,想抱她起来去房间睡,她突然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把他重重地拉下来靠近自己。
脸埋在他脖间,温热得气息吐在他耳后,挑战着他忍耐的底线。
“捡捡,别闹。”
对方毫无回应,还是不老实地蹭着他的脖子……和喉结。
像在布满干草的山上点火。
他鼻息燥热,耳廓爆红,手上的青筋鼓起,虽然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趁人之危,但是有黑夜作掩护,又想放纵一次。
家里灯光昏暗,落地窗繁华的京西夜景倒映在江面,随江水奔腾,流光溢彩。
在一切失控前,他脑中闪过一瞬那天在西南平江,她包里掉落的“订婚聘礼”。
放开了她,盖上被子。
***
直到第二天,她才真的睁开眼,醒来。喉咙干渴,发出一点声音都像快啼血了。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沉重的头。
她掀开身上的被子走出房间,只记得昨晚下班想请山泽吃日料,喝了清酒,最后请客不成,连怎么上得车都不记得。
偌大的客厅,低调奢华,深色的窗帘紧闭着,客厅光线晦暗。
山泽盖着灰色针织毛毯,仰面躺在客厅的咖啡色皮质沙发里,还在睡着,发出均匀呼吸声。
密闭空间里充斥的男性荷尔蒙让人不好意思,她尽力放慢脚步,轻轻地摸索着客厅方向。
但还是吵醒了他,满脸歉意乖巧地打招呼,“早~”
他半睁着眼睛,一脸疲惫眼下乌青,看向云裔站着的方向,视线模糊地辨认她的身影,闷哼声从喉咙间溢出,含糊不清地说着:“去哪?”
云裔心里觉得他今天有点不正常,语气异常温柔。她也双手插兜,回答得温柔:
“我手机呢?几点了?我上午还有课呢。”
山泽这才想起来,昨晚她的包放在车里没拿出来,带着困意挣扎着看了一眼腕表,看完就不困了。
手臂撑起上身,肱二头肌因用力而鼓起,半坐起来,找了个能看清她脸的角度,问,“几点下课?”
“11点半。”她淡定地回答。
“巧了,现在是一点半。”
她原地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有近一分钟的石化,“啊”地一声土拨鼠叫,打开了身体的开关,原地暴躁,左右乱转,不知所措。
山泽幸灾乐祸地欣赏着她的【人类暴躁行为大赏】,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憋着笑问她,
“下午有课吗?”
“有。”
“几点?”
她几乎带着哭腔回答,“一点半。”
他想笑,但怕她哭,得憋住:“……”
云裔的直播间小火了之后,李灿诀最大的爱好就是拉着山泽蹲直播间看热闹。
背地里对她本人也是赞不绝口,称其为公司的“招财童子”、“活貔貅”,她开播后,一个月给公司收上来的银币没有一个是假货,甚至还有传世量比较少的尖货。
毫不关注古玩的李灿诀办公桌上都渐渐有了龙币、段祺瑞军阀纪念币、徐世昌纪念币……
先富带动后富,云裔也跟着公司悄悄拥有了拍卖会同款袁像共和币,这个币,去年德昼秋季拍卖会,拍出成交价120万。
晚上七点,李灿诀拎着鸭脖和小酒来找山泽一起蹲直播间。
闲聊间,他说从没见过这么敬业的主播,不但对公司的运营和管理主动了解,积极参与直播间话题策划,还主动报名参加博物馆举办的公益活动。
他嚼着花生米,一脸骄傲,觉得自己为公司招到了旷世奇才:“这个新主播真挺厉害的,收上来的古钱币还从来没打眼。我本来还担心这主播看起来太年轻不识货。”
山泽有时候挺羡慕李灿诀有个不好用的脑子,在脖子上一晃一晃,显得天真可爱。
“你知道她的小名叫什么吗?”
“叫币神啊?”
“叫捡捡,捡漏的捡。”
李灿诀这才后知后觉,“你们认识?”
山泽犹豫了一下,
“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