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灿诀以为他会说出一段风流韵事，但山泽没有，反而装傻误导他，反问道，“你不是也认识？”
他刚要追问“你为什么知道人家小名”时，7点半的闹钟响起。
李灿诀像军训听见教官口令一样，一秒凑到平板前坐好。
云裔调整好坐姿，准时出现在直播间。今天妆容素淡，散着微卷长发，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很符合朴素女大的人设。
自从上次喝多耽误上课，她心里挺愧疚，虽然老师没有点名，但总归还是不太好。这段时间她故意避开聚会和娱乐活动，没课时也是和乐僖一起回宿舍泡图书馆。
***
连麦第一位。
“小云主播您好。”
听声音是个中年大哥，应该是直播间的常客，他很熟练地双击翻转屏幕，画面所及，百余枚青铜钱币满满当当铺满桌面。
云裔只看一眼就感觉功德-1，眉头皱在一起，沉默了一会，语气严肃地问，“这是自己发掘出来的吧？”
铜钱包浆，经典汉五铢，一眼生坑，不知哪个倒霉王爷或者地主千年后还遇上这一劫，看这数量，主人小金库应该是被搬空了。
连麦人支吾着犹豫着怎么措辞，含糊地说，“祖传下来的。”
她没再深究这套说辞，只一心鉴宝，“东西不错，都是老的。”
连麦人说话间又拿出一把几十个青铜钱，在手掌里颠着，发出清脆的青铜碰撞声，“小云姐你再帮我看看这个。”
她扫了一眼钱币上的字,心里有了答案——生坑王莽货泉，疑惑着问，“这也是家里传下来的？”
“对对，家里老人传下来的。”
“家里人干哪一行的？”
“就是干这一行的。”
“这一行是哪一行？”云裔几乎能确定这些钱币来路不正，故意逼问他。
直播间有行家看出端倪，也发出评论：
【大哥摸金校尉。】
【搬山的吧，把人家都搬空了。】
【有可能是捡的，我家小区后面有个公园就是汉代大墓改造的。】
就在她看屏幕底下评论的间隙，连麦大哥猝不及防地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铜钱，直接把云裔震惊到嘴巴成O型，新莽大布黄千，跟初中历史书上的一模一样。
品相极好，均匀得体，笔划流畅，锈色黄绿，背郭规整无多余流铜铜渣，就这么徒手捏在手里，也不带个手套。
连麦大哥把钱币反过来展示了一下背面，上面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土迹，也是生坑的真品。
云裔问，“你有多少个？”
对面回，“一大把。”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当然真的，我们这行从来不撒谎。”大哥用憨憨的语气，特别强调着。
【这行、从来、不撒谎】三个关键词，成功逗得云裔咯咯咯直笑，屏幕前的山泽也低头轻笑，端起面前晾好的老班章，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李灿诀一脸懵，“你笑啥？”
山泽摇摇头，“没什么，接着看。”
做古玩这一行，个个都是人精，不会撒谎的早就被坑得连内裤都没得穿。
特别是连麦人这种祖辈都在一线下墓的大哥，基本都是亡命之徒，心眼子比蜂窝孔还多。
连麦大哥接着问，“我们要一个个看吗？”
“不用，都是一眼真。”
大哥又突然拿出两枚青铜制品，像饼一样带着螺旋花纹和钩子，“那你再看看这个。”
她脸色开始难看，眉心皱在一起，淡淡回答，“战汉的，鎏金带钩。你家全是这类宝贝吗？”
“还有好多陶罐瓦罐。哎，我还有个好东西给你看。”说着，大哥镜头晃动了一会，再回来时，食指和拇指捏着一个精巧的物件。
唐代青铜板凳佛，这居然，也是真的。
佛像高度约七厘米，盛唐经典造像，立于方形板凳之上，面庞丰润，双目微垂，神情慈悲祥和，衣纹流畅自然，以阴线刻划褶皱，红斑绿锈自然沉积，品相不错。
小时候就听爷爷说过高手在民间，她最近直播深刻理解了这句话，试探性地小声问了一句。
“还有吗？”
同时，悄悄示意直播间运营小妹记下连麦人的ID账号，以便下播后，告知山城博物馆的外采人员对接收货，并偷偷安排云溪博物馆的人去捡漏。
“还有这么个小东西你看看，”大哥又掏出一个正方形的小鎏金块，问主播，“你看看这是啥。”
“鎏金腰带扣，装饰品，一套四到六个，你拿的这个，也能到战汉时期。真厉害，真刑。”
大哥随手拨弄着桌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嘴里嘟囔着，“哎呀我这东西太多 ，不知道给你看啥。”
云裔的眉头从鎏金带钩哪就没再舒展开过，“还有什么？妈耶，你最可怕的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我的天。”
大哥快速在一堆小青铜器里随机挑选看得上的拿起，云裔在他拿起物件靠近镜头的时候告诉他是什么。
带直播间的朋友们一一欣赏到了：饕餮扶手，一摞铜镜，里面螭形镜、草叶镜、星云镜、汉武帝后螭形镜镜纹、云雷纹镜等，大有特有。
大哥一边展示，一边念叨着：“哎呀这些镜子太多了，我准备挑几个送人。”
云裔听见这话来了精神，“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大哥你别坑人家。这送谁谁进去。”
“送你吧。”
“我？我可不敢，真心实意的话，你就给我刷点小火箭得了。我们直播间的朋友们都谢谢这位大哥，牺牲小我，成全大家，带来这么多精彩的宝贝。”
“小云主播，你认识玉不？”
“啊？”云裔还沉浸在青铜镜的震惊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哥掏出一个方形带点的白中带青的玉片，云裔看清是什么后，表情凝固石化，坐立不安，缓了片刻，换了个坐姿，意味深长地对连麦人说：
“大哥，我说实话噢，你这些东西真的不错，都是战汉的，您家祖上绝对都是高手，这场面我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这是历史课本里的金缕玉衣片。”
说话间，大哥又镜头一晃，给大家展示了一下摆了一地的青铜戈.....
云裔无语到闭上眼睛，头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大哥，你这么展示的话，我直播间刷100个大礼包的那个大佬都救不了你。”
“我还有特别厉害宝贝。”大哥说完就转身抄起一把长度近90公分的青铜剑。
主播已经被震惊麻木了，“真不要命啊大哥。这是战国时期，王者规格的剑，放到现代，只要不在博物馆里，都叫牢底坐穿剑。”
“我还有更牛的，你敢看吗？”
云裔又被问得咯咯咯直笑，“敢！你有多大产，我有多大胆，来！”
她使劲吸了一大口茉莉奶茶，给自己打打气，做足心理准备，很期待地问，“大哥，你等会不会拿出一套战国编钟来吧？”
对面的屏幕晃晃悠悠了一会儿后，光线直接黑掉。
“大哥，你把我们带哪去了？”
“哎我有点后悔了，要不不看了吧。”
“没事的哥哥，别怕，你相信我，前面青铜剑都拿出来了，现在不管拿出什么宝贝都是一个死，不如带我们大家见识一下。”
等屏幕再亮起时，看起来已经在荒郊野外，大哥贴心地为大家打开手电筒照亮了一片破败不堪的荒地。
云裔忍不住笑出声吐槽，“这手电筒是真专业。”
别人看不出蹊跷，山泽却心下一惊，眼神黯淡下来。她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他面露愠色，盯着屏幕里含笑生花的主播，云家祖训，女眷不得接触一线，云裔怎么认识西北团伙这么隐蔽的定制工具？
自古以来，一线大多是亡命之徒，大家避之不及，光是了解一线下墓门道的秘密，就有被灭口的风险，与他们打交道的下场，轻则犯法，重则丢命。
就云裔的反应看，她不但接触过，还很熟悉。他眼睫垂下，云家只剩下她一个年轻人，不敢想她怎么做到年纪轻轻就能跟亡命之徒周旋。
借着超强聚光手电筒，只见地上一个黢黑的坑，旁边倒着一个掉皮的像老式瓦罐一样的东西。看清是什么后，云裔笑不出来，也不敢说话了。
那是个人面兽身镇墓兽，是古代为镇摄鬼怪、保护死者灵魂不受侵扰而设置的一种冥器。不远处还躺着一个牛身镇墓兽。
看清对面是个古墓盗洞口后，她直接两眼一黑，连个麦，直接连到摸金校尉的一线工地现场了。
今晚就完全当看个热闹，这么多宝贝，一件都不敢收了，感觉警察已经顺着网线在去抓他的路上了。
而直播间的观众直接兴奋起来了，在评论区纷纷怂恿着：“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李灿诀亢奋地直转圈，“泽哥你快帮忙掌掌眼，咱们现挑现买。”山泽倒是淡定地品着茶，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有几条命买。”
“犯法？”
“一会警察会给你打电话面谈。”
直播间因“盗墓世家大哥洞口直播”而流量暴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涌入大批观众，评论区也热闹非凡：
【恭喜大哥，喜提缝纫机。】
【大哥体力好，进去能把缝纫机踩到冒火星。】
【这是下坑打劫了多少个王爷啊？】
【跟纪录片是的。】
【只在博物馆见过。】
云裔眼睁睁地看着平日小几万的数字，蹭蹭涨到10万+，紧张到谨言慎行。
直播间的礼物也被蹭蹭刷起来，按照公司之前培训的直播流程，云裔一一念着屏幕上送礼物的人的ID表达感谢：
“谢谢八个橘子送的九条龙、谢谢小西瓜送的小心心、感谢猫猫大橘送的汽水、谢谢美国队长就是我送的小帆船......”
对了，还要引导直播间向正能量发展，“这种行为不提倡大家学习哈......”
话还没说完，直播间黑屏一秒后自动关掉，屏幕上弹出提示话语：“您已违规，直播间关闭。”
不冤枉，连麦内容确实涉及违法犯罪了。
今天实现了云裔兼职以来下班最早的一次，连麦一位，不到30分钟火速下班，连杯奶茶都没喝完。
数据看板前的小伙伴们已欢呼雀跃，今晚直播间，粉丝突破800万，观看5000万+次，已经挤进了直播地区榜OP50。
云裔回学校的路上，沉浸式复盘着今晚的收获，怪不得山城博物馆这么火，直播提升影响力的效率真高，一个黄金周里，这800万粉丝按照转化率3%算，都能让博物馆赚到半年运营费用。
而此时，山城博物馆的主理人山泽先生，正在家里对着一堆香艳照片沉默。
张律师站在旁边解释着：“您让查的周时年，江浙纨绔二代，隔段时间就会去海外豪赌泡妞，把女人当玩物，扬言要吃云家的绝户。”
剩下几个G的视频资料，山泽懒得再打开，想起之前，多次因顾及云裔有未婚夫而刻意避嫌。如今看来，自己本就可以毫无顾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