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几只麻雀坐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爷爷发来视频，今天清晨采下不少落雨茶尖，可以做茉莉白毫，亭内竹盘里整齐地晾着晒干的茉莉花，仅看一眼，就似闻见清香。
而云裔和乐禧在上毛概大课，硕大的阶梯教室里乌泱泱挤满了近100号人。只因这老师有一万种点名的方法，即便今天是周五下午，也没有人敢斗胆逃课。
她小时候不明白，爷爷奶奶为什么喜欢坐在院庭院里品茶，一品就是大半天。
这几年离家久，逐渐懂了“茶中自有山川气，静品方知岁月”，时常想坐在庭院里看雨看花看日落。
京西越是热闹繁华，她就越想念西南的亭檐芭蕉。
讲台上，老师说，“同学们，你们长大的意义，不就在于说走就走，去想去的地方，见想念的人，做有意义的事情吗？”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云裔自然是听话的，打开APP，订机票，晚上直播完就回平江老家，坐红眼航班也要走。
***
七点，山泽准时迈进李灿诀的办公室，他知道这家伙最近迷上了看鉴宝直播，既是当成兴趣，也是当成事业的突破口。
为了更好地看直播，他甚至在办公室的沙发前买了一块100寸大显示屏用来投屏。但山泽还是被他茶桌上的新杯子吸引，想嗤之以鼻，但又克制着。
李灿诀见他盯着自己新茶杯看，毫不遮掩地给他介绍，“我收藏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山泽点点头，“嗯，14年香港苏富比春拍有一只，2.8亿。”
李灿诀说，“那我买的要更实惠点。”
说着，弯腰从桌底掏出摞在一起的另外三只鸡缸杯，“原价2.8亿，我买的19.9四只，包邮。”
这下山泽是真忍不住，轻轻一笑，“流入市场的鸡缸杯一共四个，全在你这了呗。”
他修长的手指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把四只鸡缸杯摆整齐，拍下，打开云裔的聊天对话框，发送。
此时，云裔已端坐在直播室做准备，看到山泽发来的图，咯咯咯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回复：【哇哦，天才。】
开始的前十分钟，运营小姐姐再次叮嘱她，“云姐，咱们现在直播间一直都有警察叔叔蹲守，一定谨言慎行，积极配合哈。”
云裔点点头，谨言慎行，牢记在心。
***
第一位连麦人：
屏幕还没翻转过来，就听见咔哒的打火机声音，云裔赶紧出言制止，“哎！别点别点，不能抽烟哈，别把我直播间封了。”
对面哦了一下，就双击翻转屏幕，露出几摞摆在桌面的银元，连麦人只拿出最上面的一枚做展示。
云裔身体前倾靠近屏幕看了一眼，“翻过来，”
对面人配合着翻过来，露出精细飞龙和包浆，没问题一眼真，云裔拿出计算器，火速报了个市场均价1200元，“下一个。”
连麦人又在第二摞上拿起第一枚，她看了一眼，疑惑地问，“这一枚，之前埋哪的？”
对面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哦，是陪嫁来的。”
云裔吸了一口珍珠奶茶，“姐，现挖现陪啊？”
对面也装不下去，笑出了声。
云裔想想装傻算了，反正不值钱也不必较真，说：“东西是真的，”拿出计算器，按下报价2000。
对面又问，“要一个个看吗？”
“一个个看，我看这东西很快的。”
连麦人也快速配合着，拿起一个，云裔说，“翻，没问题，放下，下一个。”
这样看了大概十几个都没有问题，鉴定的速度越来越快。
评论区熟悉的ID用户6inh8990123弹出评论：【三图帮】。
但是主播的注意力正高度集中在连麦人的钱币上，并没有看评论区。
对面人已经不知道拿起多少个，主播已经看出这个铜锈开始不太对，说：“翻。”
她却直接放下，拿起另一个，云裔隐隐觉得有问题，“等一下，拿刚才那个，翻过来。”
对面停住没动，云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哪里人？”
主播疑惑间看了一眼评论区，发现那个熟悉的ID用户6inh8990123，再次弹出评论：【三图帮】。
云裔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真的大意了，山泽在提醒她不要中计。
对面大姐支支吾吾地说，“三图 。”
语气虚浮，镜头闪躲一下，闪过一个黄铜钱币，虽然只有一瞬，还是被眼尖的云裔看见了，她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忙说：“看一下那个黄铜的，拿起来。”
对面人拿起那个黄铜钱币，穿口明显内收，字迹绵软，包浆浮躁，火气过重，鉴定为母币，这样小小一片母币，可以印几千枚假币。
三图是行业内知名造假团伙集中地，这枚黄铜币的工艺也是那里的经典造假工艺，而且只有专业造假人手里才会有这东西。
想必这人不但是同行，还是专注行骗几辈子的那种。
事已至此，云裔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火力全开：“姐姐，把你刚才的那一摞钱币中的第五个拿出来我看看。”
对面姐姐开始遮掩，“我这一摞是粘在一起的，还没处理，抽不出来。”
果然不敢，云裔就问她，“姐，你这中间被泥土包住的粘在一起的，都是假的吧？到我这给直播间的大哥们做捡漏局......”
屏幕一秒变黑。大姐没等主播把局拆完，就挂断连线跑了。
好险，差点被利用。
如果云裔掉以轻心，乍一看都说没问题，被她截取视频来证明自己卖的是真货，是经过“山城博物馆”官方鉴定的，那就完了，成了帮凶，还砸了山家的招牌。
这也是山泽着急出手提醒的原因。
云裔刚才话还没说完，就被挂断连麦，另一半话憋在嘴里甚是难受，嗦了一口奶茶，示意运营姐姐把她账号记下，拉黑。
后面的连麦，云裔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没再有同行或者做局的人连进来，都是质朴平民。
***
直到11点，对面人连上后，屏幕里出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卷发男生，他后面的背景，居然是大白天。
云裔以为自己眼花了，“小哥哥，你那是白天？”
“小云主播你好~我是英国留子，现在搁这古玩集市溜达，麻烦您帮我看看，咱这场上有漏吗？有啥能买回国的？”
大学生的语气和笑容里，透着真诚的生命力。
“你好小哥哥，来，双击反转。”
随着连麦小哥哥的走动，一个个古玩小地摊像走马灯一样出现在屏幕里。
货品也是千奇百怪，中世纪的珍珠项链、金色勋章、镂空金饰品、香烟盒子，应有尽有。
云裔也乐呵呵地吸着茉莉奶茶，和直播间十多万人一起在线逛街，感觉真奇妙，像在看平行时空的世界。
评论区还是一样热闹：
【十万大军，组团捡漏。】
【哥哥有没有木乃伊看？】
她读高中的时候听爷爷说过，海外的漏比国内容易捡，周叔叔就曾在瑞士捡到过总价值近两千万的银元大漏，他一高兴就在法国买下一个酒庄，明面上酿酒卖，背地里做的都是地下文玩交易。
镜头来到一个卖纸币和银元的摊位前，云裔说，“停一下，近距离。”
小哥把屏幕对准银元，云裔脸上的笑忍不住，“好像还真的能捡到漏。你把手伸进这盒银元里扒拉开，给我看看。”
对面小哥配合着，单手扒拉盒子，被摊位主制止。
没办法，云裔说：“那这样，你拿着盒子，晃两下把银元晃出声，让我听一下。”
他拿起盒子晃动，银元发出碰撞的声音，云裔听完后若有所思，有点失落地说：“不太对，接着走。”
李灿诀一脸懵，问山泽，“这能听出来？”山泽点点头。
后面小哥就在每个摊位前停一下，给云裔看，等她识别物品后，给出“走”、“拿起来”、“近距离”几个指令后再行动，像个无情的远程逛街机。
只见他停下，云裔看一眼，说：“猛犸牙雕，砗磲摆件，都过不了海关，在国内都犯法，走。”
他再停下，她再看一眼，说：“哎，义乌塑料大白菜，国内两块一个，这摊全是破烂，走。”
接连走了几个摊，都没看到什么好的物件，逛得速度也越来越快。
云裔就问他：“这些地摊有点国内两元商店的气质，咱高效一点，你那有没有大一点的，正式的古玩店？”
“有有有，我带你去。”
说完就拿着晃晃悠悠的镜头，转身在人潮中逆行着，很快屏幕里出现一个像博物馆一样的大型古玩店，小哥哥进去找到亚洲馆，“到了。”
“好，看看！”
首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银色金属书签，上面印着古代美人抱着琵琶，云裔眼神毫无变化，“现代工艺的不锈钢金陵十二钗书签，20块不能再多了，走。”
云裔跟着镜头大概看了一眼周围陈设的展品，几乎都是现代工艺，即便她名叫“捡捡”，也捡漏不了一点。
旁边有个路人拿着一张莫兰迪色瓷器的图片，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云裔来了精神，“你旁边是鬼子？”
“是的。”
“他在找什么”
“找图片里的瓷器。”
云裔被惊到，“你是说，图片里那个瓷器在这个展馆？”
“对。”
“小哥哥，现在去找那件瓷器，不能让洋人抢了先，快。那是北宋钧窑月白尊，这如果是真的，真是天漏。”
小哥直接找到展馆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到这件展品前，金发碧眼的工作人员说这是来自中国的清宫旧藏，售价会贵一些。
远看品相确实不错，但宋代钧窑尊目前全世界所见也只有约十件左右，她不相信这种稀世珍品会在这种卖场出现。
“靠近点，”
她头微微靠前，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纯月白釉色，仿青铜尊造型，侈口，折肩，鼓腹，扉棱四条，圈足内边，施酱色釉，都没问题。
这不能是真的吧？她心里疑惑着，视线向下快速扫过评论区，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账号给自己一点提示。
却不知，账号的主人正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唇角勾笑地欣赏着她焦急冒汗的样子。
“小心点拿起来，看下瓶底。”
底部釉色均匀，干净平整，真是一底毁所有，造假人把瓶身做得这么完美，却对瓶底不管不顾。
她悬着心终于放下来，果然不是清宫旧藏，而是创汇时期的作品。
虽然不是真品，但价格合适的话，也值得收藏，“小哥哥，你问下价格。”
小哥哥已经激动到手抖，屏幕一晃一晃，很快问到了价格，
“七万九。”
“买！”
“英镑。”
“走。”
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小云主播，这价格不贵哎，要不我买一个？”
“哥哥，你有这实力不如去海外拍卖会。”
瓷器区很大，看得出来老板很喜欢中国的瓷器，可惜眼光不行，一眼望去展柜里的货几乎全是新的。
整个瓷器馆逛到头，也没看到好的，小哥哥也着急了，见旁边有个杯子做得挺精致，还有缠枝葡萄纹，便拿起来靠近镜头，问：“小云主播，你看这个咋样？我看着像乾隆时期的。”
主播一秒都没有犹豫，立即制止他，“快放下！这是带把儿的咖啡杯啊哥哥，咱们老祖宗哪个喝咖啡啊？走。马不停蹄地走。”
看了几个展柜，云裔有点丧失信心，“这个老板有点惨啊，收的全是创汇时期的假货，是咱们祖宗做了用来骗洋人钱的假货，别再给买回来了。”
连麦人还是不死心，想再去字画区逛逛，但又不忍心耽误大家太多时间，便问：“小云主播，我看到喜欢的，就发图片私信你可以吗？”
得到允许后的小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高兴地挂断连麦。
***
11点55分，她本想简单聊两句结束语，就去赶飞机，谁知运营小姐姐慌张地示意她看白板，上面写着：“加班，再连一位，榜一大哥！”
入职时，公司培训过，主播职业道德第三条：服务好榜上前十的大哥。
无奈，云裔说，“好，欢迎我们今晚连麦的最后一位压轴嘉宾，榜一大哥！”
对面连线成功后，画面里赫然出现一个徽式展厅，绝对顶级的打光、无反光的高透玻璃，展柜三面发光板，地面和墙面的板材素净低饱和，保持古朴质感的基础上体现了现代简约风。
规格几乎能媲美小型博物馆，评论区瞬间炸开：
【他是皇亲国戚吗？】
【看主页，这真是真少爷！】
【不愧是榜一大哥。】
连麦人率先开口：“小云主播，你好。”声线温柔清润，如沐春风，大家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
“你好。”云裔眼眸低垂着，只盼着赶快连完，赶飞机。
连麦人镜头一转，一个长达十几米的展柜里，多件精致珍宝一字排开地展示着，云裔的目光跟随着连麦人的脚步，一件件欣赏过去，五彩镂空云凤纹瓶、康熙豇豆红梨花尊、晚唐浅绿铅釉杯......
看了一晚上小破烂，终于见到了珍品，云裔不禁喃喃感慨着，“这些宝贝是真不错。”
连麦人停下脚步，语气竟有点宠溺，“喜欢吗？都送你。”
云裔没当回事，评论区的人也只当他在开玩笑，视线都没从展柜里移开过，直到连麦人走到第十件藏品前，屏幕里赫然出现鎏金犀牛望月。
她这才猛地意识到，他真没在开玩笑，这十件展品，是她收的周家订婚聘礼单里的那十件，视线下移，一看他的ID名称：周时年。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直奔主题，“你什么时候回我微信？”
公司培训过要控制情绪，不能公然不给榜一大哥面子，云裔脸涨红着，弱弱回答：“下播就回。”
对面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满意地挂断连麦。
云裔下播后直奔机场，第二天在西南平江老宅醒来时才知道，昨晚，百万网友连夜造谣，运营在线辟谣，忙了整夜。
而她醒来时，山泽和李灿诀也到了平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