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沾满泥污的皮鞋,鞠斯伯推开窗户翻进了自家客厅,因四周一片乌漆麻黑,左腿爬过窗框时差点碰倒旁边的玻璃花瓶,他眼疾手快将其扶正,免于“噼里啪啦”的刺耳之苦。
他光着脚将脏鞋放至鞋柜,换上干净舒适的家用便鞋,还不忘用手绢擦去上面的泥土。莫一泽素来眼尖,被她发现端倪就不好收场了,如今还没到邀请她加入“面包小队”的时候。
蹑手蹑脚走进卧室,男人发现床上躺着个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借着悠悠月光发觉那人没盖被子,只是和衣而眠。
“泽泽一定是等我等得太累了!”他心底升起一股感动,走过去坐在床沿,俯身想吻吻对方的脸蛋,却在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
“啊!”
他差点吻上了死神的唇。
“你怎么在这儿!小番茄还没回家来吗?”
马修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侧头冲男人摊了摊手,意思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肯定又是侯爵夫人的遛鸟大会、溜兔大会、溜狗大会,不过她没回来也好,我正好去洗个澡,去去汗味,而且……”鞠斯伯鼻子一吸,房间内、床单上、枕头间散发的属于莫一泽的Cake香气灌入了他的鼻腔,神经骤然紧绷,连带着味蕾一同兴奋,“我想我得静静。”
这全怪那女将军,也不知该说她过于天真还是过于狠辣,那些头戴面具的贵族宾客——一闻他们的味儿就知道不是真Cake——没有影响小队Fork成员的判断力,却削弱了他们的精神力,四周充斥淡淡香气的感觉就像整个人泡在蜜罐,理智在动摇,食欲在作祟,每一根神经都在向身体主人叫嚣:快冲,快吃,快杀。
冰冷的水从头浇下,模糊了视线,却驱不散眼前的画面:女将军直直立在远处,站在山珍海味与美酒佳肴之中,曼妙身姿裹着无用的红色绸缎,糖浆香气因她的一举一动四溢,好一个人间尤物,尽管带着可笑面具!男人见了“蛋糕”,就忘了“面包”,当老友的头颅在眼前炸裂、冲上前的祝行野被卫兵队拿下,鞠斯伯心中依旧只有女将军令人窒息的奶油般的美。
他在浴室里站了有一会儿,垂头,睁眼,看自己粗糙的脚尖和湿漉漉的地面。鞠斯伯只是想清醒清醒,外面还有另一位Cake的气味,他不能纵容自己Fork的心,但显然,洗冷水澡的成效甚微,即不能驱散他的欲望,也不能唤醒他对牺牲队员的哀伤。男人抹了把脸,认为自己快疯了。
套上睡衣,他把床上的死神从左侧推到中间,他和莫一泽都不喜欢换床位,一左一右已固定了两月,所以死神只能躺中间。哈,马修会自己找缝隙挤,赶也赶不走,鞠斯伯都习惯每天一睁眼先看到他的侧脸了。看在死神也是神的份上,罢了,况且男人知道马修此举的含义:待在Fork身边的莫一泽永远有被吃的可能,而身为男友的他就是最大的危险来源。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鞠斯伯踢了一下马修的小腿,“没找到合适的倾诉对象,只能跟你说了。”
死神“嗯”了一声。
“我可能……精神出轨了,我好像有点爱上那位诱人的Cake女将军了。”
他听见马修倒吸了口凉气,越发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真是罪大恶极,太渣太贪了,连死神都听不下去。
“诶,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直说吧,兄弟,我想我需要神明的指引。”鞠斯伯捂住了自己的脸,“我啊,今天差点就控制不住食欲了,真想抱着那女将军的大腿啃!要是再忍不住就完蛋了,一会儿亲爱的就要回来了……我干脆一头撞死在墙上!”
他翻了个身,拿前额撞枕头,“砰砰砰砰”的,死神都看不下去了。“你要撞的是墙”,马修“好意”提醒。
“这是重点吗?”
“我觉得是,”在鞠斯伯半闭着的幽怨双眼的注视下,死神坐起身,“好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男人有些惊讶,表示洗耳恭听。
“江容屿先生用下辈子的十年寿命向死亡部门购买了一个传递口谕的机会,领导派我来向你传达。”
“嗯?他要说什么?“
一个弹跳,马修在床垫的帮助下,跨坐上了鞠斯伯的腰,微凉的手掐住男人的脖颈,报复般用力摇晃:
“你这个大傻子!大傻子!大傻子!”
“温和引导改革是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平民的未来如今到了你的手上!你的手上!你的手上!”
“你能不能开点窍!开点窍!开点窍啊啊啊啊啊啊!”
卸掉子弹,莫一泽用手枪柄堵住祝行野的嘴,难听炸耳的辱骂声终于停止,全世界都清净了。
聂恩何递给女人一个冰袋,让她敷敷脸,以消去嘴角的红肿:“应该把那平民打人的手砍了。”
“不了,”莫一泽接过,冰凉的触感令她“嘶”了一声,“我没有滥用暴力的习惯。”
“亲爱的,您真是心地善良,那小子真该对您感恩戴德。”
“如果你现在放下手,我也会对你感恩戴德的,公爵。”拇指与食指一弹,指甲盖蹦在男人的手背上,“这不成体统,男士的手不该随意搭上女士的腰,还有肩。”
聂恩何不大高兴,但还是按下蠢蠢欲动的右手:“别这样嘛,您的王子要哭啦!”
“不会的,国王的嘉奖只会让你高兴。”
两人并排往外走,副官已为他们备好了马车。按照莫一泽的指示,祝行野将被关押在某处隐秘监狱,至于那几个被击杀的,会被送去生物研究所做尸检。尽管那群穿白大褂的学者已失去了女将军的信任,然而除了他们那儿,现下找不到更合适的研究机构和研究员。这或许可称为一种学术上的垄断——莫一泽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它不知何时入侵了卡拉,让贵族们毫无招架之力。
草坪上就是虫子多,成片成片的,在人们跟前飞舞,莫一泽很反感,挥手驱散它们,然后才踏上面前的路。
“它们会吸血。”聂恩何走得极快,率先登上了车。
“是的,咬出的包几天都消不下去。”
“皇宫里有一种药,不能止痒,但能淡化虫咬带来的色素沉淀。”
“是吗?改天我得去要一些来。”女人认为自己很需要。
马车缓缓前进,马蹄有节奏的“踏踏”声令两人头脑发沉,但现在远没有到睡觉的时候,何况还有些要事需商讨。
“您明日得向国王禀告此事。”聂恩何懒懒散散地靠在坐垫里。
“是的,我九点前会抵达接待室。”莫一泽坐在他对面,脊背因放松而自然弯曲。
“国王和王后白天九点才起床。”
“我正好有空闲时间撰写一份行动报告。”
“您真敬业。”
“我理应如此。”
莫一泽看向车窗外,此时已至深夜,大街两侧的商铺已打了烊,仅有通宵营业的酒馆还透着橙黄的烛光。她托着腮,让鼻尖无限靠近洁净的窗玻璃,这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举,若想放松脖颈就得找一个支点来支撑颈椎,现下能找到的,仅有窗户里侧的边边。
“酒馆?我发觉您对酒的兴趣日益高涨。”
“随便看看罢了,我不常喝酒。”
鞠斯伯也不大喝,家里的酒通常都用于料理。
“您或许会对甜饮感兴趣,我们的甜点师近日新调了一种莓果饮,明天我就叫人送去接待室给您尝尝。”
“叫他别加太多糖。”
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就让惊讶之情霎时充斥了心房,莫一泽不觉得自己和聂恩何是能谈私人喜好的关系,他们应当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她付出忠诚,而他接受她的忠诚。如今的变化或许和共事多日也有关系,毕竟都是普通人,待在一块久了总要生出情感,尽管是在冰冷的工作环境中。
但与衣食住行相关的事总要有个界限,她应当和鞠斯伯谈论这些,比如今晚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喝什么下午茶,只是平民的生活处处受限,她没机会和男友说,鞠斯伯也不会主动和她谈。
“我知道有家很不错的甜品店,可以邀请您一同去尝尝吗?明天下午就很不错。”聂恩何微笑提议。
“哪家店?”
男人说了个地址。
“谢谢好意,还是不了。”
“莫非您瞧不上我,想和您的小男友一起去?”
莫一泽转过头,直视对方的黑眼睛,她很反感别人谈及鞠斯伯,何况这个“别人”是聂恩何:“这是我的私事。”言下之意男人无权过问。
聂恩何撇了撇嘴,说“好吧”,随即换上轻快的语调,谈起另一桩事:“国王会嘉奖您的,亲爱的。”
女人笑了下:“功劳是你的。”
“有什么区别呢?国王先嘉奖您,然后您再嘉奖我。”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莫一泽将右腿叠上左膝。
“啊,我想想……有了!一个亲吻您的机会。”
鞠斯伯亲吻时从不事先询问,女将军蓦地想到,她“呵呵”笑了两声,端正了坐姿:“你知道的,公爵,我不会拒绝王子的吻,这是我的荣幸。”
男人的唇于是贴上莫一泽的嘴角,如蜻蜓点水,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啵”。
“感谢您,”聂恩何未曾远离,双手撑在女人腰侧,鼻尖还留在对方的脸颊,“所以,还请接受我今晚为您准备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