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蓝一整夜被张曦文折腾死。
他一个人吃了整整八只蟹,夜间跑了45趟厕所,害得每每她即将入睡,身旁又是一阵翻腾,惹得她恨不能把他从床上踢下去。
隔天一早,张曦文看着像被人打了一顿,说要去医院吊水。
吕一蓝瞥了他一眼,心想他也太娇贵,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去上班了。
说到底,论体贴细心,她确实比不上丈夫。
结婚四年,家里的大事小情,她几乎不管,张曦文在英国练得一手好厨艺,加之工作毫无压力,每天早早回家,洗衣拖地,不了解的还以为他是个全职主夫。
吕一蓝就全然不同了,两人相恋之前,她也曾在他面前展现出温婉体贴,就像那次去Epping Fores徒步,她最初是不想去的,后来听说同行人还有张曦文,便临时换了餐厅的班,出发前,一向粗心的她带上雨伞,带上防晒霜,带上蛋白棒和消毒湿巾,安安静静呆在离张曦文和白晓风不近不远的地方,随时等待召唤。
现在想来,她浑身上下的那点儿可怜的“茶艺”,竟全用在他身上了。
办公室外吹来一阵风,打断了她的回忆,苏总监走了进来,径直敲了敲沈老板办公室的门,吕一蓝想到昨夜撞见两人在车内的场景,内心警铃大作,上蹿下跳。
男女间的暧昧纠缠,更像是一种气味,一种感觉。
吕一蓝的表情就像马基雅维利附体,没想到小小一家公司,背后关系也如此混乱,她一方面鄙夷这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一方面又对这种办公室绯闻十分感兴趣,这种矛盾的感觉,就像文人一边抨击世间苦难,一边又盼着天下大乱,好给自己积攒素材。
当然,无论是办公室恋情,还是天下大乱,吕一蓝都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胆小又正直,有道德瑕疵又坏得不够彻底,到目前为止,除了偶犯花痴,她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吕一蓝又把目光投到了关世尘的办公室,透过百叶窗,见他影影绰绰露出来的影子,倒开始深刻地琢磨起这个人来。
她在网上搜到了关世尘的作品,点开另一部《女巫的私生活》细细欣赏,影片开头是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画面角落浮现出一句英文小字:
“he wich doesn’ burn in his one——amanda lovelace”
镜头一转,眼前是一具肥硕雪白的肚子,临盆的孕妇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血肉模糊的画面让吕一蓝皱起了眉,不耐烦地跳到了后面。
画面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嘴里嘀咕着什么,像俄文又像法文。
她又不耐烦地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后,倒吸一口凉气,老太太竟一手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面无表情地走向了火焰之中。
她完全看不懂这部片子究竟在讲些什么,上网查了发现,这是一部关于女性主义的电影。
一个中年男人去拍女性主义题材,总有种“人家秋雅结婚,你又唱又跳”的不适感,更何况影片元素驳杂,好像上一秒还在看《左手倒影,右手年华》,下一秒惊觉作者是鲁迅。
这部影片把她对关世沉的文艺滤镜彻底打碎,想起那日游船上关世尘提到的身在南洋的前妻来,莫不是因为受不了他这股不知所云的文艺,才和他离婚的?
吕一蓝正悠然绵长地想着,恰好关世尘消息弹出来,要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敲门进了办公室,见他头也没抬,问了问她和潇湘酿王总的项目进展。
自打上次三人在新天地的私房菜相聚后,王总便认下了关世尘这个兄弟,单说那脱口而出的克罗地亚语,就震得他这个老秃子在餐桌上不敢造次,好像在这种土鳖眼中,所有的东西,沾点“洋气”就更高贵一些。
那次晚宴后,王总就回京郊看厂子去了,期间买了本《文化苦旅》日夜苦读,自认多了点品味,今日线上开会,本想在美女小吕面前露一手,秉着气只等会议结束做主旨发言,谁知厂子信号不好,他的声音听着像鬼畜版朝鲜女播音员。
吕一蓝在线上咬着腮帮子不让自己笑出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搅黄了这送到嘴边的大项目。
市场环境不好,每个项目吕一蓝都非常珍惜,自石总监带着她的团队走了以后,部门里又招来不少人,有不少还是刚出校门的,个个打扮得衣冠楚楚,西装皮鞋搭配复古眼镜,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人前煞有介事,眼神睥睨,人后却像个狗腿子,带着一种又老又年轻的油腻感。
后生可畏,加之行业内卷,赚钱不易,她更要抱紧关世尘这条大腿,她含笑看着他那颇有韵味的脸,内心一颤,方才因看了那部《女巫的私生活》而留下的嫌隙,便顿时烟消云散了。
“一蓝,前两日有朋友联系我,说是周末在西岸那边有个电影展,Lee Chang-dong你认识吧,他也会在,我受邀出席一个小型圆桌论坛,你帮我准备一下,周末我们一起去。”
李沧东?那不是韩国国宝级导演么,关世尘竟叫得如此随意又亲切。
吕一蓝惊讶的表情被他恰好捕捉,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倒是显得很无所谓,“我和老李…倒还算得上朋友,之前同为导演,他还向我请教过不少问题呢。”
按说,这完全是关世尘的私事,可老板肯将私事托付,必是一种器重的体现。
“如今部门人员扩充,渐渐步入正轨,管理上,还缺一任总监,正好给我分分忧,一蓝,你要加油啊。”
一听到“总监”二字,吕一蓝自觉守得云开见月明,脸颊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世尘又过问了一下昨日宴会,好像并不在意,摆摆手道,“这种可有可无的小鱼小虾,让给苏总监就让给她吧。下个月,潇湘酿的王总,邀我们去京郊的工厂实地考察,正好,我们一同飞趟北京。”
北京?又是北京。
周末,吕一蓝下午到了西岸的现场,仔细看了才知,这展览的名字叫做“语言与沉默之间:李沧东电影的精神结构”,她前前后后走了一圈,既没见到李沧东本人,也没见到李沧东的电影,就像鱼香肉丝里没有鱼,老婆饼里没老婆,无非是用声光电重现显电影场景,毫无新意,却偏要冠上“沉浸式”,“数字光影”之名,有种非要把豆腐脑说成分子料理的荒诞感。
到了下午的圆桌会议,主办方请了一堆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来,端坐在台下听关世尘讲述他的创作生涯。
吕一蓝想起那部《女巫的私生活》,听得脑子疼,溜出去转转,竟在会场遇到了刘英洙。
他一身休闲打扮,往日梳在额上的刘海松松撒撒地披了下来,见到吕一蓝却并不惊讶,提议随她出去走走。
他身上总有种气质,不多说话,却勾得人无法拒绝。
“刘先生,你是来看展的,还是专门来听关总讲座的?”
刘英洙笑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吕小姐,以后我在OBSURA的工作,是不是都交给苏总监了?未来,和贵部还会有交集么?”
吕一蓝眼神一暗,点了点头。
“呵,难怪,前几日我刚加贵部关总的微信,昨天发现,他把我屏蔽了。”
“微信?可……关总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啊。”吕一蓝脱口而出。
她特意搜过关世尘的朋友圈,没什么有效信息,毕竟中年男子,社交圈活人感不足很正常。
刘英洙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吕小姐,你应该很喜欢关总吧。”
“刘刘刘…先生,你在说什么啊。”
“那天晚宴结束,你明明看起来很失落……可一提到关世尘,你的眼睛就会泛出光来。”
吕一蓝惊讶于刘英洙过于细腻的洞察力,还来不及回答,又听他故作困惑,继续说道,“你不是说你单身么?可我记得那天,你在路口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一溜烟跑回家的男人,是你丈夫吧。”
吕一蓝遭遇连环攻击,像个绝望的老实人,呆愣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到底想干啥呀?”
两人说话间,关世尘被人群簇拥着走了出来,吕一蓝不知他是否听到了方才二人的讨论,笑得有些尴尬。
“一蓝,我送你回去。”
关世尘打发着人群,单手松散地解开了西装扣字,向吕一蓝走来,朝刘英洙客气笑笑。
她窘得要命,看看刘英洙,又看看关世尘,像当众行骗被人发现。
“关总…我这有两张live的门票,下周末我们乐队在育音堂演出,诚挚地期望您和吕小姐…能来赏光。”
“好呀,谢谢你了,一蓝你先收下。”
关世尘与刘英洙简短寒暄两句,便拉着吕一蓝匆匆作别,似乎并不想同刘英洙多说什么。
吕一蓝提着包随关世尘上了车,临走前还在向刘英洙递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堪比地下站派发谍报,可惜对方拒不接收。
“一蓝,周末还让你加班,真是辛苦你了,现在活动结束了,我请你吃冰淇凌可好?”
此刻是夏末初秋,上海最是宜人,吕一蓝笑着说好。
关世尘今天新换了辆宝马Z4敞篷车,随手把西装外套丢在后排,内搭是松松垮垮的亚麻衬衫,午后晨光倾泻,那衬衫有些透光,勾勒出他充满魅力的背部线条,春光乍泄间,吕一蓝心脏砰砰跳,心虚地别过了头。
油门一踩,车子驶离西岸,向市区方向驶进,两人一路说笑,下午阳光刺眼,关世尘带上墨镜,又从抽屉里找出另一副给吕一蓝戴上,芦苇飘荡,空气湿润,氤氲着花香,好不惬意,吕一蓝从后视镜看到车内的自己与关世尘,十分拉风,竟有了几分眷侣的模样。
车子很快驶向她家附近的街道,正好看见张曦文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回家,敞篷汽车让她躲避不暇,而张曦文刚好侧过头来,好像已经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