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凉,张曦文一人在街上散漫地走着,晚上没吃饭,正饿着,沿路绕到一家小馆子,坐下翻开菜单才发现价格不菲,自己刚把钱全转给吕一蓝了,手机里只剩几百块零钱,想着还要苟到月底,愤恨之下一口气花了个干净,大不了沿街讨饭。
这餐厅环境幽暗,张曦文盯着盘中的烤春鸡,想起当年吕一蓝也在这种餐厅打工。
那年复活节假期,他和白晓风刚从南法旅行回来,几日前还沐浴在普罗旺斯灿烂的阳光下,一下子又回到了阴雨连绵,悲悲戚戚的伦敦,小情侣对旅行尽是追忆,在google上找了一家法餐馆,恰好在学校附近。
落座的时候,张曦文并没有发现吕一蓝,直到餐厅的一角,一位白人食客发出刺耳的声音,“Ge back o your counry,chink!”(滚回你的国家去,中国佬!)
用餐高峰段,吕一蓝穿着餐厅工作服,正忙不迭地跑来把菜端到那白人桌上,听到这样一句,气得想要反击。
她来这家法国餐厅打工不久,上一家中餐馆的老板不干了,可对这种歧视言论从来不惯着,在底层服务业浸泡得久了,她也学会了不少反击的话,放下滚烫的盘子,刚要回怼,一抬头却看见坐在餐厅另一角的张曦文。
张曦文也在看她,眼神中露出一丝温柔的怜悯。
她见状,立马挤着眼泪,委屈地哭了起来。
年轻姑娘的眼泪,像一场淡淡的春雨,落泪的吕一蓝,像春雨之中一株纤细的小草,楚楚可怜。
张曦文见她哭了,不知为何慌得手足无措,似是不该无意间撞见了她的窘迫,看着桌边的老白男欺负弱女子,只觉得可恶,从心底涌出了一股子怒气,竟直接冲了过去,大喊,“Wach your language,you supid osser”(注意言行,你个傻叉)
老白男没想到角落里还藏着两个中国人,顿时一慌,和张曦文又对骂了几句。
张曦文从未这样与人争执,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出于同胞情感,还是对吕一蓝的怜爱。
吕一蓝故作害怕,她缩在张曦文身后,唤来了餐厅经理,心想此刻绝对不能加入骂战,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曦文,我们走吧。”白晓风走了过来,没多说一句,拉住张曦文就往外走。
吕一蓝赶紧又挤了两滴眼泪,看起来很是破碎,嗫嚅着,“张曦文,谢谢你。”
白晓风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两杯鸡尾酒下肚,张曦文脸也红了,他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自嘲地笑了笑,当年那么楚楚可人的吕一蓝,怎么结婚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难道从前的一切,都是她装的?
他一个人在餐厅坐到打烊,才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家,家里静悄悄的,吕一蓝早已睡下,仿佛晚上那通激烈的争吵,叫嚣都是假的,是他脑海中的幻象。
就像,他方才在酒馆里的那段追忆,关于白晓风,关于吕一蓝,全部都是他心里的幻象。
他一头栽在床上,一觉睡得很沉。
吕一蓝晨起便心情不好,潦草化妆,出门前见张曦文还在睡着,一股邪火,狠狠地摔了房门,算是对他昨日的回击。
她上班抽空在租房软件上看了看,从前对上海租房市场不了解,一看才知,在这个区域,想要租个合适的两居,一个月要将近两万,买房子还遥遥无期,共同存款又时不时被张曦文贪污,两人没孩子,没资产,没兴趣爱好,不知硬凑在一起过个什么劲。
离婚?这个念头第一次赤裸裸地从她的心里冒了出来,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摸了摸无名指,当年那么兴奋地套上的婚戒,此刻却像是一个圈套,只是这戒指戴的久了,偷偷藏起来可以,真要下定决心彻底摘了,定要撕扯出一块血肉来才行。
离婚也要找房子,不离婚也要找房子,她喝了口水,忙把方才那可怕的念头咽下。
下午她去拍摄现场,偶然又见到了刘英洙,还是那张英俊的,魅惑的脸,他前前后后围着一大圈子人,和OBSURA签了长约,又和品牌方合作不错,春风得意之时,小红书粉丝也涨了一波。
吕一蓝想起那日下午在西岸美术馆刘英洙的一连串发难,暗自发窘,本想假装看不见他,谁知他倒是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吕小姐,真巧,又见到你了,这两天忙吗?”
本该是寻常问候,但从刘英洙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吕一蓝今日心情烦躁,没精力跟他瞎闹,随口说了声,还行。
“今天的衣服挺好看的,淡紫色很衬你的气质。”刘英洙见她心情不佳,无心捉弄,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我们乐队的文创,送你。”
没想到他一个直男还挺有品味,吕一蓝愣了片刻,单手接过道谢。
她对着片场的镜子看着自己,前两日总也穿着吊带,胸前一不小心晒出了白女流行的比基尼晒痕,不均匀的肤色趁得她健康性感。
这是她今天难得开心的时刻。
下午回到座位上,她这才想起刘英洙送她的东西,小小盒子用心包装,拆开来看,是一个做工精细的钥匙扣,背面写着,You are he calms in my chaos。
忘了从哪天开始,刘英洙的朋友圈开始对她可见了,她怪自己幼稚,之前会因这种小事生气。
刘英洙线下生活充实,做乐队,讲脱口秀,海岛旅游,pary一场又一场,没个尽头。
相比之下,她好像被困住了,房子,升职,鸡肋般的婚姻和家庭,好没意思。
明明才不到三十岁,却囿于现实之间,动弹不得。
她戴上耳机,听了下刘英洙乐队的歌,这是个后摇乐队,歌曲的名字正是“You are he calms in my chaos”。
你是我混乱世界中的安宁。
吕一蓝和张曦文今天一整天都没说话,虽说平日关系也不好,只是这次堪比俄乌战时停火,恨意和怒火暂埋于苍茫大地之下,远未平息。
她刻意加班到很晚,办公室人都走光了,显示屏前,只闪烁着潇湘酿王总的头像,那张胖脸油光发亮,像猪油炒过的月亮。
当领导的似乎不宜肥头大耳,威严会锐减。
王总还是一如既往轻佻,借着交代公事的由头揩油,一双不安分的豆虫眼,哪怕钉在了照片上,也依旧让人不适。
是不是越上流的人就越下流?
她无奈地想着,自己正经工作,却偏是要经历这种骚扰。
还是说,苏总监的上位之路,也经历过这些?她又想起那日坐在沈老板车里,笑得花枝乱颤的苏总监,冷笑了一声。
“一蓝,北京环球影城去过吗?下个月你和关总来北京,我带你去。”
她觉得王总的邀约污了她的眼,赶紧关了聊天页面,手机切到小红书上。
下一秒,一则消息跃入她的眼睛,她的心被攥紧了。
这该死的手机不仅窥到了她的聊天记录,更窥到了她掩藏于内心最深处的焦虑。
“集美们,风之岸美术馆下个月终于开啦!地点就在北京隆福寺艺术街区,这次对话主理人白晓风女士……”
照片中,白晓风一如当年的模样,她一袭白裙,笑得宛若江南的烟雨,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醉人的湖波。
多年未见,她还是那样动人心魄,只要安然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就会吸走所有人的目光。
白月光永远是白月光,她娉娉婷婷,不会穿着窝囊的睡衣从冰箱里偷东西吃,不会像个十足的八婆挑唆张家长李家短,不会跳着脚为了一点钱就跟丈夫发狂发疯,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
呵,美术馆主理人,多么不食人间烟火的ile,她是浩渺烟波里朦胧的虚影,皎洁澈明,可吕一蓝呢?她是需要在中年老登色眯眯的凝视下,提心吊胆,夹着尾巴前行的女人,她的来时路,没有花香,没有月光,是淌过下水道里的,腐臭的烂泥。
她好像明白了张曦文为什么要去北京出差,不,才不只这些,她明白了一切。
他原是更爱白晓风的,她确实比自己……更值得被爱一些。
想到这里,吕一蓝吸着鼻子笑了,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这四年,这充斥着鸡毛蒜皮的婚姻里的四年,更像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一蓝,你还在加班呀,小姑娘还是早点回家的好,你这么漂亮,路上有坏人惦记怎么办?(奸笑)”
王总的信息不合时宜地弹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看着他那闪烁着的大脑袋,心中憋着一股气,怕不发出来会生病,罕见果敢,公事公办地说,“不劳你挂念了,我家里有人来接我。”
可消息打完,她无奈地想,她既没有家人接她,也快没有家了。
周围是黑漆漆的一片,消息发出,宛若石头沉入海底,对面不再回应,那张往日红光满面的胖脸也多了几丝肃穆,似是责怪她,不知深浅,不识抬举。
她一人在办公室的窗边站了许久,对着寥寥月色,掉了几滴泪。
一颗心像海绵一样,好像挤出了一些委屈,就会吸进新的委屈。
过了不知多久,她擦干眼泪,转身,发现一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斜斜靠在门口。
关世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