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驶离济州岛，夕阳的余晖在海平面上铺开，夜有些冷了。
船上的魔术表演刚散了场，吕一蓝回内舱房换了件披肩，忙不迭地顺着人流涌向电梯，踮踮脚，按了七层。
电梯上的人几乎都是去七层的，这是内舱房的客人唯一能享受的“高档”餐厅，限时开放，吕一蓝算好了时间，待到开门时直接冲进去。
菲力牛排7分熟，来晚了，就只能吃点边角料，倒不是非要吃这牛排，只是没占到便宜就是吃亏，这是她熟稔的道理。
人群里一股汗渍的味道，席间顽童打闹，惹人心烦，吕一蓝轻捻披肩捂鼻，皱着眉头看来往跑去的小孩。
“妈妈！我要吃糖！”
吕一蓝侧目，见身边的女人像被吸榨干了精气，心不在焉，“你先去边上玩儿，一会儿吃牛排。”
“我不要吃牛排！我要吃糖！”
“下午刚吃，怎么又要吃？你可没有妹妹乖。”说着，女人指了指手边的婴儿车。
小男孩刚会跑，正是淘气的年纪，婴儿车里的女孩也才刚满一岁，兄妹俩丑得令人惊奇，充满了女娲的恶意。
吕一蓝看看两个小孩，又看看那弱不禁风的女人，心想，三年抱俩，也是不易。
“我就要吃，就要吃！妈妈坏！坏妈妈！”男孩哭丧着脸，嚷着要吃糖。
“你个死小孩，谁叫你说出这种话的？”
丑男孩吓得脸颊通红，鼓着嘴，倔强表示不服，“你不给我吃，我找爸爸和奶奶去！坏妈妈，死妈妈！”
这种话是谁教的？吕一蓝听着，也跟着生气，对丑男孩翻了个白眼。
女人果然大怒，扬起手来要打，男孩大哭，撒的一身是尿。
吕一蓝“哦呦”轻叫一声，提起裤腿闪到一边。
餐厅门终于开了，人群涌入，让人恍然，不知是在加勒比号皇家游轮上，还是在趴印度公交车。
诺曼底登陆完毕，吕一蓝一人坐在餐厅角落，没想到那女人一家也挤了过来。
浩浩荡荡，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两个孩子，祖孙三代。
瞧这幸福的一大家子！
只见那女人垮着个脸，像一节耗尽了的干电池，其他人倒是都十分活跃，丈夫长得像个成了精的照烧脆骨丸，愣愣地发呆，张着嘴只等着吃牛排，老头老太像喝了红参，为了牛排大小和服务员争得面红耳赤，婴儿车里的女婴哇哇大哭，搅得他们谈判失败，对女人怒目，怪她没看好小孩。
吕一蓝看着这两位，白发苍苍，倘若生在俄乌，岂不个个能去战场上扛枪？
她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乐了，可下一秒心底的声音，幽幽传来，那女人的今天，说不定就是你的未来！
“啪”，吕一蓝吓得把刀叉摔在了地上。
今夜是游轮停靠上海吴淞口的前夜，最后的狂欢，餐厅紫蓝色的灯光漫了下来，乐队鼓手登场，华尔兹乐声不停，南洋模特穿着火辣，扭动着婀娜身姿，侍者端着盘子穿梭其间，开了一瓶又一瓶廉价香槟。
吕一蓝细嗅着有股臭哄哄的羊膻味，寻了半天才知那味道来自身边女人的腋下。
要命的是，乐队鼓手正酣畅地打着节拍，女人腋下的骚气更甚，像热浪一样一波波袭来，呛得吕一蓝根本喘不过气。
她被熏得宛若喝了假酒，一边流眼泪一边吃牛排，暗想这多半是方才嘀咕女人一家的报应。
吕一蓝想起，上船前看到的新闻，说是乌军突袭了俄罗斯部队的空军基地，俄军将轰炸机进行战略性转移。
俄军能转移，她却连换个座位都不成。
宴会散场，吕一蓝落荒而逃，她靠在船边，餐厅里声色喧闹，隐隐传了出来。
夜已深，月亮掩藏在乌云背后，黑色海水看不见底，看不到头，阴森森的，她独自看海，宛若孤岛。
喧闹中的孤独更甚，她摸着空荡荡的无名指，掏出了手机。
出游五日，她抠门一直没买船上WIFI，而此刻的孤独感宛若海水漫颈，她看着微信列表上信号转个不停的“连接中”，咬了咬牙，扫码充值。
消息鱼跃而至，手机震个不停，将她的一只脚拉回了陆地。
这是她上班四年来第一次请了这么久的假，带着些许老实人闹脾气的意味。
四年前，她入职OBSURA，这家掩映在徐汇区梧桐树叶下的工作室，那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如今因几个成功项目声名鹊起，迅速跻身为覆盖艺术，音乐，时尚文化领域的视觉文化公司。
这其中当然有她的功劳，整整四年，她每日来的最早，下班最晚，兢兢业业，连休个周末都提心吊胆。
去年，部门有个升职名额，她本以为老板定会考虑自己，却被后来者截胡，这事就像她心底的一根刺，难以释怀。
她看着工作群里不断轰炸的消息，狠狠心，点了不显示。
消息接连沉底，如石头坠入大海，和丈夫张曦文的置顶聊天，却还悬在半空，两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五天前。
“我受不了了！要出去透口气。”
张曦文回了一个猫咪比心的表情，敷衍之意溢出屏幕。
都说爱用猫咪表情包的男人，情感生活都不简单，可吕一蓝无暇去想，五天了，他像彻底忘了她这个人，她无语又悲伤，方才还在嘲笑餐厅那女人一家，人家起码还有家，可她的床榻上，冷得都快结冰了。
悲伤仅存在片刻，她算起经济账来，WIFI费用一天30美元，差不多能买4斤M8澳洲菲力，哪怕丢进老虎机，也起码能听个响儿。
张曦文的沉默，是比海水更幽深的存在，也比海水贵多了。
她熄灭手机，涌起一股愤恨，回到房间，换了条素色连衣裙，头发重新绾起，喷了点香水，带上银行卡，报复似地冲进了顶楼全景酒廊——这是她这么多天来不敢消费的地方，而今，她要一掷千金，换一场宿醉。
“这位小姐看着有点眼生，今晚是一个人？”
吕一蓝醉眼迷离，不知何时发觉身边坐了个男人。
他似乎刚从水疗馆出来，一身亚麻青色外衣，松松垮垮，却勾勒着他的背部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
他看着比吕一蓝年纪大了不少，岁月却在他的脸上徒增了魅力，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坐着，一股迎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将她蛊住。
海风吹来，她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天见识了上层的世界。
是的，上层世界，就连这里的人，都比内舱房的那些漂亮不少。
“给这位小姐换杯山崎18，挂我的账。”
杯中酒递到面前，她眼尖地瞥了瞥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空空荡荡。
也是，有家有室的男人，怎会在这午夜幽静的邮轮上寻欢？
“你也是一个人？”吕一蓝接过酒杯，两人轻轻一碰，细细打量着他。
从事时尚行业许久，见惯了圈内各种小模特，小明星，审美也愈发挑剔，可眼前这个男人，不管是五官，还是气质，都是十足的出众。
最致命的是，和老登们一过四十内分泌下调，惊觉岁月留给他们的唯有秃顶的愤懑感不同，他似乎很成功，岁月没有蹂躏他，相反，他将岁月把玩于指尖。
她借着醉意看着他，像是吃了春药。
“……是啊，一个人，可惜啊…明天就要靠岸了。”他耸耸肩，望向深海。
吕一蓝品啧着他这话语当中的“可惜”之处。
两人闲聊，他说他也是上海人，这场游轮旅行，算是给自己两年的GAP画上一个句号。
“那你呢？你为什么一个人？”
吕一蓝摸摸无名指，随口扯了个谎，“度假，朋友…临时放了我的鸽子。”
“呵……你这朋友真该死。”
海风微凉，风一吹，吕一蓝的胳膊上起了一身细细的鸡皮疙瘩，男人看在眼里，起身，为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不动声色。
这个动作实属暧昧，因为她侧过头的时候，差点吻到了他的鼻尖，男人并不躲闪，鼻翼间发出丝丝的声音。
吕一蓝脸红了，心脏狂跳不止。
“该死一是因为，他不该放你鸽子…二是因为，他不该只给你订内舱房。”
“嗯？”
“晨起的海上日出极美，倘若挤在内舱，这般好景致自是看不到了，整场旅行也是大打折扣。”
吕一蓝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
拥有这样的财力和外表，艳遇于他而言，就像刮彩票中五块钱一样，只要愿意投入时间，多刮几次就中了。
“天气预报上说，明日天气不错，看来上海用了个大晴天来迎接我们呢。”
男人气息逼近，是威士忌橡木香伴随着鸢尾的粉感，吕一蓝深吸了一口气。
船驶进了公海，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做数，无人管辖，她可以像个丢失信号的手机，这般顺着心意胡闹。
醉吧，就这样醉着好了，反正下船之后，谁也不认识谁。
她本想靠近，谁知披在身上的外套突然掉了，海风又一吹，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这一寒颤让她清醒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骇得收回了唇，海风将她绾的发型彻底吹散，她像个夜色中的梅超风，显得有些精神错乱，忙道不好意思，仓皇逃窜。
电梯从顶层酒廊垂直下落至2层，不过几秒钟，吕一蓝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方才在做什么？又或者，她现在在做什么？
诱惑还是清醒，她囿于其间，无从选择。
进了房门，她褪去裙袂，赤裸着走进浴室，浴室极小，小的只能侧身站一个人，她在浴室的半身镜前，审视着自己——
二十九岁了，皮肤白皙，胸部丰腴，腰肢柔软，又细又长的白腿，宛若尤物。
在身材方面，她自信比得过任何人，如此青春的年纪，她却自甘走进坟墓。
洗了澡，她酒醒了，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脚走在地毯上，察觉地上丢着一张纸片，那是方才那男人的名片。
“关世尘……”
她打开手机，google了一下他的资料，中国先锋导演，代表作《晨间迷惘》《女巫的私生活》《共眠》，其作品入围圣巴斯蒂安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她一页页地翻着，直到困意来袭，她一翻身，丢掉手机，进入沉眠。
那晚，她久违地做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春梦。
醒来已经日上三竿，邮轮驶进长江入海口，她被电话铃声吵醒，混沌着接了起来，“老婆，今晚五点，北外滩菁禧荟，家宴别忘了。”
挂了电话，手机里的名字，将她拉回现实。
张曦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