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许多三十多岁的女性一样，白晓风保养甚好，肌肤白皙，吹弹可破，小巧精致的樱桃唇上涂着淡粉色唇釉，不算十足的惊艳，却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唯独那双眼睛，泄了沧桑。
“曦文，好久不见。”
白晓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让张曦文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又偏偏好奇，止不住地用余光瞥着她的脸。
据说狗永远也忘不了第一任主人，哪怕分别多年，换了主子，寻着旧主的气味和声音，它还是会乖顺如初，就像被规训时的模样。
竟不知人也会这样。
白晓风比当年略显丰腴，衣着打扮贵气了不少，她嫁入京城贵家，实现了阶级跨越，如今与他约见，不像幽会，倒像是一种恩赐。
茶点送来，两人客气谦让，张曦文无意间触到了她的手，凉丝丝的，缩了缩指尖。
两人眼眸对上，旧世界里的千头万绪，犹如波中倒影，全都浮了上来。
其实他与白晓风的最后一次见面，不是在五年前，而是在次年，在他同吕一蓝准备回国的那个夏天，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美术馆。
四年前，他与吕一蓝同居数月，激情褪去，不比从前上头，只是这上头时买的戒指还在，戴久了也算习惯。
张曦文心思单纯，从未想过他与吕一蓝两家地位悬殊，日后结婚怕是齐大非偶，反正他还年轻，两人的婚事可以回国后从长记计议。
他给张父张母发过吕一蓝的照片，老两口仔细打量，都觉得这姑娘模样气质不如从前那位，还以为儿子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害得张母给张父一通埋怨，怪他对张曦文实施了“经济制裁”，害得从小衣食不缺的宝贝在海外也学上了吃软饭。
“呀！有钱人家的富贵小姐可娶不得，嫁过来还要伺候她，事事依着人家，人家还未必领情呢！”
张母嘴上埋怨，实则在用怨气掩盖住声线里压不住的雀跃，张家在上海算个殷实的中产，说不定儿子这一波，真能攀上富贵。
“怕不是要入赘吧，呦，那可不行！”
“哈哈，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张父抚着胡须，笑得不着痕迹，想着未来亲家供吃供住，一个子儿也不必再贴，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有菩萨愿意把这个讨债鬼收了，岂不美哉？
张父所想只对了一半，他儿子没有入赘，他却要有孙子啦！
照片发过去刚两个月，吕一蓝就怀孕了。
这让她很是雀跃，两人相处已趋于平淡，就像再喜欢吃的菜，天天吃也有腻的一天，可如今新生命的到来，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质的转变。
她还年轻，尚不懂什么，只想拼尽全力地占有一个男人，为的是与心里的假想敌争个胜负。
白晓风同张曦文没有孩子，那她偏要有，白晓风同张曦文没结婚，那她偏要结。
倒不是多爱他，可能有点吧，但更多的是想借此证明她的爱情，比白晓风更深刻。
但她不懂的是，爱情之于婚姻，就像知识之于文凭，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就像张曦文这样一个整日游手好闲，浑浑噩噩的草包，一样能从享誉全球的艺术类大学毕业。
他应该最懂其中两者的差别。
吕一蓝兴冲冲地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谁知张曦文得知后，吓得全身微汗，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是不喜欢吕一蓝，只是不想这么早就套上枷锁。
眼看着张曦文唯唯诺诺，吕一蓝破釜沉舟，使出一记绝杀。
那天夜里，张曦文从超市回来，见吕一蓝坐在窗边抽泣，丢下东西，忙上前追问。
“张曦文！我没脸见人了！”她梨花带雨，哭得一抽一抽。
“为，为什么？”
“如果我把怀孕这事告诉我爸，他…他一定会打死我的！”
张曦文一声长叹，听上去是真的烦躁，“别想了，我们下个月就回国，到时候我们一起面对。”
哪怕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他还是没松口说要结婚，吕一蓝见状，哭得更甚。
她用手捂住眼睛，露出一条小缝，这样既能遮住她本没多少的眼泪，又能暗中观察他的神态。
“你不懂！我们家…我们家是忠实的清教徒…他们，他们绝不会允许女儿做出这种出格的事的，张曦文！我真的完了！”
吕一蓝是天生的演员，信念感十足，言辞切切，三言两语，不仅打动了张曦文，更把自己说得感动落泪。
上世纪，“体验派戏剧理论”的提出者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说过，为了那虚构，我泪水直流。
吕一蓝的表演，堪称体验派的教科书级别，如果他老人家看到了，定会瞠目咋舌。
张曦文本就心软，听她止不住地哭泣，心都快碎了，他一把抱住她，哑声道，“一蓝，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为难。”
吕一蓝哭声渐息，眨巴着眼睛，竖着耳朵听他的话。
他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这就去结婚，留学签证也可以在英国结婚，索性结了婚再告知父母，一来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负责，二来你没结婚就大着肚子回去，也不好交代。”
预约申请，提交材料，信息核查，这段时间漫长又短暂，因为它意味着张曦文同自由彻底告别。
他像一条案板上的鱼，在被厨子彻底拍晕前竭力挣扎了两下，也像大胖子做切胃手术，上麻药前，对世间美食报以最深的眷恋。
两人在小教堂举行了婚礼，只邀请了几个朋友。
谁知在两人办完婚礼的第二天，白晓风就来英国了。
在笔者生活的村子里，若是村里哪天来了什么大人物，或是有谁开了豪车衣锦还乡，连村里的土狗都会挤在道边凑热闹，只恨没有自己长手，不能鼓掌欢迎。
白晓风这次回国，也享受了此类待遇。
圈里的男同学专门为她办了个pary，张吕二人刚完婚，准备按照华人的习俗，给班里的同学送喜糖，不巧撞上。
张曦文在门口听说白晓风就坐在里屋，瞬间涨红了脸，想带吕一蓝赶紧离开。
谁知吕一蓝却拉住了他。
那日她恰好画了个妆，加之孕早期激素影响，她肌肤细腻透亮，状态很好， 她对白小姐很是好奇，便道，“曦文，既然我们都来了，索性送了喜糖再走便是。”
张曦文听她一说，只能硬着头皮，尬笑着推门而进。
白晓风优雅地端坐在一众男人面前，昂着头像撒切尔夫人，因气场过于强大，衬得那群男生个个又矮又挫，纷纷低着头接受她的思想教育。
白晓风听见张曦文和吕一蓝进门，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端着杯子喝茶。
直到张曦文把喜糖放下的那一刻，她才像盲人突然复明般，对他笑了笑，“曦文，好久不见啊，近来可好？”
全然无视他身旁的吕一蓝。
收下喜糖们的同学道贺恭喜，白晓风这才轻哼一声，斜着眼从头到脚地把吕一蓝打量了一番。
土女孩刚刚学会穿搭，经受不起时尚达人这样的目光洗礼，吕一蓝慌得后退了半步。
“哎呦…曦文，这位是？”
“哦，她是吕一蓝，我，我，我的妻子。”
张曦文吞吞吐吐，仿佛这两个字烫嘴似的。
话音刚落，白晓风瞬间换了一张毫无兴趣的脸，像下了台的演员，转头继续与众人笑谈她这次来伦敦的目的。
她同她的未婚夫这次来伦敦，是去参加Chrisie's拍卖会的，两人打算未来在北京共同经营一家美术馆。
“呵呵，这事儿北京的同学们都知道，到开业的时候定叫他们捧场。”白晓风捂嘴笑着，眼神如刀一样划过张曦文的脸，柔声道，“曦文，可惜你还没回国，否则我也会请你的。”
白晓风说得若无其事，却深深刺痛了留级一年的他，算是对他结婚的报复。
张曦文额上出汗，心虚地摇了摇头。
“曦文，我看你状态不好，像是不太开心，最近可没遇到什么难事吧？”
喜糖还在她手里，却突然来上这样一句。
吕一蓝知道这话是冲她来的，可她嘴笨得插不进一句，内心恨恨，斜眼瞥向张曦文。
却看到，他的目光，自进屋起就没从白晓风的身上移开过。
空气尴尬到凝固，众人冷场，看似都在不咸不淡地聊着，又无一不在观察着这微妙的三角关系。
吕一蓝不想被人看猴戏，拉着张曦文要走，白晓风这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学着西方人的样子，在他的脸颊轻吻了一下。
张曦文没有拒绝。
白晓风脸上晃过一丝得意，她脚踩着12cm的恨天高，像个女巨人，比身材高挑的吕一蓝还要高出一点。
“吕小姐。新婚快乐。”
白晓风伸出手，让吕一蓝拉一拉。
如女王恩赐，仅允许贫民轻触她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