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风接过侍者送来的热茶,也在看他。
“晓风,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白晓风抬眼叹道,“哎,这些年的日子…好也罢坏也罢,我们也都再回不去了。咱俩多年未见,你看上去同之前不一样了,我好像也老了些。”
张曦文几乎脱口而出,你一点儿没变,还像之前那样漂亮。
“前些年,日子忙碌,我先生家里的生意多,忙得叫苦连天,管么又管不好,后面我说干脆交给QR来做,倒也省事不少。”
“Q什么?”
“Quaniiaive Research呀,量化研究团队。”
张曦文吓得不敢说话。
“后面他没那么多事了,家里又催着要孩子,真是讨厌。搞得我像是为了生孩子才嫁人的那种女的。”
张曦文听得出这话是在阴阳吕一蓝,暗想女人真是可怕,多年未见,战火依旧。还好人的寿命不过几十年,否则岂不会打得像英法百年战争那样?
他无意搅合,像当年夹缝求生的弹丸小邦,只是观战,并不多语,拿托盘上的小蛋糕糊嘴。
“这么一想,还是曦文你英明,早早的就把孩子生了,现在小孩快上学了吧。”
此话击中了他的痛处,张曦文只觉得嘴里的蛋糕发苦,撇撇嘴道,“孩子…没有了。”
“什么?你们当年结婚,不就是因为……”
“我们回英国前,她…她就流产了,后面…也一直没要孩子。”
他不忍回忆,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
“那她爸真的信基督教吗?”
“什么?”张曦文抬头,这才想起来这个遥远的笑话,苦笑一声,“当然是没有。”
“呵……”
白晓风撩着头发,难以置信地喝了口茶,怒其不争地叹道,“那你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结婚呢?”
此话直接把张曦文问懵了,他不知道白晓风口中的“这样的人”,是哪样的人呢?
“曦文,你知道我当年,是下了多大的心力说服自己,去接受你闪婚的事实。你……”
张曦文一脸错愕,看着白晓风那张因愠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又想起她说的,她的未婚夫同自己很像。
他没想到“替身文学”会在自己身上上演,还来不及窃喜,就发现自己同她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四年而已,她已经飞得太高太远,他再也追不上了。
毕竟,光一个量化研究团队,就要吓死他了。
“曦文,你这人什么都好,善良,正直,人也聪明,就是太软弱!你这完全是落入了她的圈套,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张曦文不知她为何反应这么大,说得好像吕一蓝是多么厚黑厉害的人物,略显尴尬,哂笑道,“哎,也没那么可怕。”
窗外一抹阳光闯入,洒在她的脸上,形成了破碎的光斑。
四年前,在V&A博物馆,维多利亚女王皇冠上闪烁着的钻石形成的光芒,也是这般打在她的脸上。
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白晓风自嘲地笑了。
良久,她摇摇头,长叹口气,算是释怀,“抱歉,我这才意识到我说多了。”
“无妨,无妨。”
“是我的不是,曦文,现在我们早已不比从前了,我的身份,也不该说这些话。”
张曦文听得发懵,摸不准她说这话是真情实感呢,还是像上次那样“以退为进”的招式,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好吧,我们洒脱一点,碰个杯,庆祝今生的错过吧……不过,明天我美术馆开业,你可一定要来啊!”
一听到“今生错过”四个字,张曦文也泛起伤感,想到自己和白晓风以后再无交集,不禁一叹。
“曦文,这辈子,我们算是无缘了,不知下辈子如有机会重新相见,你是否还愿意同我一起?”
白晓风眼睛微红,像是噙着泪。
张曦文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只是,她好像真的,真的对今生的错付难以释怀。
他忙颤抖着递上纸巾,却来不及擦拭她眼角滑落的眼泪。
苦涩的咖啡味滑入胃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懂。
他感怀那段日子,和日子里的那个人,在心里温柔地嗤笑她过于歹毒,她的一颦一笑已经硬控了他半辈子,此生还没渡完,她就忙着要霸占下一世了。
回酒店的路上,张曦文对白晓风的丈夫好奇起来。
自她五年前订婚到现在,她从未发过与丈夫有关的任何信息,就连二人结婚,她也只放了张自己穿婚纱的背影。
或许是世家公子,不方便露脸。
张曦文透过计程车玻璃窗上的倒影,暗自猜想,他到底哪里同自己长得像呢?
他来不及审视相貌,就发现镜中的自己一脸衰颓,人过三十,胶原蛋白流失,神态也丧气了不少。
他回想着同白晓风的交谈,几乎都是她在聊,抱怨也好,炫耀也罢,得意的人连牢骚都是得意的。相较之下,自己像个哑巴,什么也话也插不进。
回想,他这几年浑浑噩噩,如大梦一场,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隔日,风之岸美术馆开业。
出发前,张曦文刻意打扮,换上一身休闲西服,总算有了几分当年的样子。
车子停在隆福寺艺术街区门口,正值午后,门口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烫,美术馆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目的光芒,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白晓风邀请了一众社会名流,收藏家,导演,网络红人,他们手里捏着请柬,客套地互换名片,笑意疏离。
张曦文一个人也不认识,这让他有些尴尬,理了理衣袖,低声抱怨,“哪能噶西多宁?”(怎么这么多人?)
“这位先生也是上海人?”
张曦文听到身后有人搭讪,正愁找不到同伴,忙道,“四额四额。”(是的是的。)
“侬好!”
说着,那人向张曦文递了张名片。
张曦文抬眼,见此人相貌英俊,个子比他高一点,身材也更加挺拔。他穿着意式西装,面料不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白晓风请来的模特。
意式西装很考验腿形,稍有不慎就会衬得腿又短又粗,张曦文一直不敢尝试。
对方的身材优势让张曦文有了莫名的压力,不过好在此人看着不年轻了,张曦文略微站直了些,勉强与之一战。
他轻咳一声,双手接过名片,念着对方大名,“关世尘……哦!是关先生,抱歉,我没有名片。”
“呵呵,无妨。所谓闲散之人才是真正的贵人啊,还不知您贵姓?”
“我叫张曦文,侬好侬好。”
两人握手,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在如此社交场合,觥筹交错,功利心用艺术二字包裹,各自有各自的ile,唯独张曦文这个圈外人没有,像在裸奔,也像是秃子出门忘带了头套。
还好遇见了同乡,虚虚实实的,总算是有个照应。
两人闲聊间,张曦文才得知,关世尘也是受邀出席,他亟需拓展手上人脉,正与各地艺术家,收藏家建立联络,回上海要组织一场艺术跨界展览。
“张先生,你知道吗?听说风之岸美术馆的实际控制人,其实是白女士的丈夫。只是这位金公子向来低调,我同他邮件交流数月,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哦?是么?”
一说到白晓风的丈夫,张曦文莫名兴奋,又瞥了瞥玻璃墙上自己的倒影,心想,这位关先生一定不知我同金公子亦颇有渊源,关系堪比纯元和甄嬛,李逵和李鬼,关先生虽见不到李鬼,可李逵本人就在你面前呢!还不多看两眼?
张曦文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告诉关世尘,只是向他吐了吐舌头。
“请问,您对世界艺术发展趋势有什么看法?”
“风之岸美术馆如何保持收藏的独立判断和学术高度?”
“在您看来,当代艺术与传统文物收藏之间,有哪些对话与碰撞的可能性?”
张关二人说着,被一群蜂拥而至的记者冲散,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围在一人面前,那人身高不过一米五,又矮又胖,戴着副墨镜像蛤蟆成精,可偏偏闪光灯不停朝他闪烁,晃得人眼晕。
“那个这个我…有点不善于…这个公开的这个…这个这个…那个发言,那么…那么我…我想…”
张曦文惊了,这是白晓风哪里请来的呆子?支支吾吾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讲。
关世尘也惊了,暗想潇湘酿的王总不是痛风发作了么?怎么也受邀出席这个活动了?看着好像还做了医美。
他定睛一看,才知此人并不是王总,惊叹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身材,相貌,声音完全一模一样,就连同卵双胞胎,都未必像到如此地步。
“唔…这个…这个…要不…我…我就…那个…”
张曦文不耐烦地侧目看去,心中纳闷,为何如此蠢笨丑陋的人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直到,那人吞吞吐吐道,“我…我我让我我…我那个…老婆…晓风,晓风,你你你…你过过来…那个…”
不远处的白晓风花容失色,放下手里的香槟匆匆赶来。
张曦文觉得自己从未受到过如此大辱,气得嘴都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