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曦文姗姗来迟的电话,将她彻底拉回了现实。
宿醉还有些头痛,吕一蓝怪自己不该贪杯,昨晚那男人请她的威士忌,8000一瓶,她很少能占这种便宜。
说到底还是骨子里的小农意识。
她木然地挂了电话,收拾行李,上楼去了餐厅。
平静的海面宛若丝绸,六天五晚的旅程就这样结束了。
半个月前,张曦文非说自己显示器坏了,要换个苹果sudio display新款,吕一蓝一查要一万多,劝他再等等,可他偏不,口口声声说身为一个游戏设计师怎么能用这种烂屏幕,色彩还原,渲染度统统不行。
吕一蓝心想,几时见过他这么热爱工作,便找人来修。
上门师傅瞧了瞧,说换根HDMI线就好了,几十块钱。
张曦文不信,说这显示屏用了三年,已经彻底完蛋了,必须要换apple sudio新款!
吕一蓝说,换根线就可以。
张曦文说,没用,必须换显示屏。
两人僵持不下,吕一蓝掏出线,连上后发现显示屏根本没坏,和新的一样。
张曦文彻底没话讲了,他摔门而出,回到自己房间,两天后,大笔一挥,购置了新款显示器。
显示器送来,包装都没拆,放在书房积灰,吕一蓝太清楚了,他这又是买完后没了兴致,进入贤者模式。
两人的婚房还是借张曦文表姑的,过去四年,吕一蓝工作拼命,努力赚钱,努力攒钱,就是为了有天不再寄人篱下,也能在上海买套房子。
张曦文从小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骄奢习气婚后也丝毫没改。
在显示屏搬来的第四天,依旧纹丝不动,差不多可以完璧归赵,直接送回商家。恰好就在那天,公司先她升职一步的小苏,摇身一变成了苏总监,人家扶摇直上九万里,她从前是小吕,现在还是小吕。
吕一蓝心中涌起一股烦闷。
“我受不了了!要出去透口气!”
一晃就到了今天。
船体轻轻晃动,吕一蓝小心拿起咖啡杯,撕开方糖,搅了搅。
果然如天气预报上说的,今日上海天气甚好,万里无云。吕一蓝不安分地瞥了瞥四周,回味着昨晚的邂逅,内心并不坦荡。
关世尘到甲板上来,衔着一根烟,笑着同旁人应酬几句,米白色衬衫,Brioni西裤搭配纯色背带,有种上世纪50年代的复古感。
这种穿搭很考验身材和气质,稍有不慎就会像个餐厅服务员。
他寻着餐厅内吕一蓝的目光,掐灭了手里的烟,款款步伐向她走来,像个模特。
“咖椰吐司…新加坡的吃法,我女儿也很喜欢。”关世尘自如坐在了她身边,招呼侍者来一份一样的。
“女儿?”
“哦,你别误会,我女儿和她母亲……十年前就移民新加坡了。”
“这样啊。”吕一蓝小口品着咖啡,小心切着吐司,咖椰酱的香甜和咖啡之苦很是相配,完美的早餐,尤其搭配上关世尘这张帅脸,“我听说,您是导演?作品还在圣巴斯蒂安电影节上拿过奖。”
关世尘愣住了,赧然一笑,“都是过去式了,不提也罢。”
吕一蓝见他无意追忆往事,眼睛也凉了下来,她本就与各地品牌人,艺术家和导演合作,本想着能借机牵根线。
“话说,你知道Woody Allen有部电影,讲的就是一对夫妻参加圣巴斯蒂安电影节,结果在当地双双出轨的故事。 ”关世尘笑得不着痕迹。
吕一蓝心一惊,此刻船已驶进长江,还有不到三个钟头便到上海,丈夫会在码头等她,得赶紧把身心收拾整洁,不留破绽,昨夜的玩法不适合今天白天的她。
她囫囵塞着剩余的吐司,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心虚道,“关先生说笑了。”
“哦……”
关世尘此哦意味深长,十分通透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还不知小姐姓什么?”
吕一蓝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才想起自我介绍,真是失礼。”
语气职业,客气,疏离,和昨夜的熏醉完全是两幅样子。
“OBSURA(观象)视觉文化公司,定制内容实验室,品牌资源与艺术家管理……是吕小姐,年轻有为啊。”关世尘也换了副面孔,不再像开屏孔雀,而是熟练地商业互吹。
“哪里哪里。”
“吕小姐,那我们后会有期。”关世尘伸出了手。
“后会有期。”吕一蓝也伸出手来。
两人姿态不像在握手,反倒像在伸出手指试试水温烫不烫。
游轮即将靠岸,她又回到了虚伪的现实世界。
虚伪,却很安全。
船靠稳了,按房间次序下船,吕一蓝站在甲板,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捕捉着关世尘的身影。
没看到,这也难怪,人生海海,哪里有什么后会有期一说呢?
轮到吕一蓝下船已逾三点,她提着手提箱,笨拙下船,所幸下午的阳光不算刺目,她戴上墨镜,一人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场,张曦文在那里等她。
张曦文在车里等久了,百无聊赖地燃起了一根烟,手顺着车窗搭在外面,无名指上戴着那熟悉的Harry Winson铂金对戒,这还是两人在英国留学时买的。
吕一蓝喜欢手指好看的男生,张曦文恰好如是,手指白皙,修长,像不事农耕的姑娘家的手,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她,打开了副驾车门。
“福冈好玩吗?”
“我去的是济州岛。”
“济州岛那种地方也值得去五天?”
吕一蓝佯装头疼,不想说话,张曦文说,舟车劳顿,吃了饭就回家歇歇。
两人一路无言。
谁知一路红灯,两人到了餐厅,张父张母,哥哥嫂子和小侄子都已到了,吕一蓝想起船上那叽叽喳喳的一家人,头真的疼了。
“一蓝,听说你去福冈了啊。”刚进门,婆婆含笑问道,“好玩吗?”
吕一蓝心知这又是张曦文散布了错误情报,懒得解释,忙道,挺好玩的。
嫂子扫了一眼吕一蓝,见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笑问,“一蓝怎么一个人去了福冈啊,那日本核废水事件你们不知道呀,也就你敢去。”
说罢,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刚端上来的深海红斑鱼,瞥了眼张父,欲意动筷。
吕一蓝没去日本,却平白无故地挨了核废水的揶揄,心有不爽,忙转了转桌,把一盘朴素平平的普宁炸豆腐转到嫂子跟前,撇撇嘴,连忙附和,“是啊,小日本真坏,海鲜都不要吃,还是吃豆腐健康。”
吕一蓝本不想对嫂子不敬,只是从她进门第一天起,就知这兄嫂一家很是讨厌。
张曦文七岁那年,大伯病逝,婶婶改嫁,13岁的堂哥被张父接过来,同张曦文一起生活,堂哥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念了个职业中专就出来工作了,现在在浦东开饭店,堂嫂本是川沙本地人,没正经读过书,早年拆迁在本地分了不少房子,自觉高人一等。
四年前,吕一蓝刚嫁到张家,这女人就不安分地四处打探她的家底,得知吕家不过是个落魄的上海人,才松了口气。
同年,堂哥堂嫂生了男孩,自诩一家之主的张父兴奋地手舞足蹈,包了三万红包,翻阅古籍,想给孩子赐名为“大福”。
张大福?听起来有些土。
大俗大雅之意,张父已想到众人问到这问题时,他自信侃侃而谈的表情。
“《尚书·洪范》有言,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而大字,非但不俗,反显志气,不是小福,不是二福,而是大福,名中磅礴,自带乾坤。”
然而根本无人问他,孩子一出生,嫂子娘家自给起了名字。
这事让张父十分受挫,老头子不忿地在书房里转圈抽了三根烟,气得写了好几首诗。
有道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作为一个老艺术家,张父的一生过得还是太过顺遂了,所以这个“老”字,只能用来形容他的“艺术”。他曾是华师大美术学院教授,又是上海艺术家协会资深会员,退休后,四处讲课,办研修班,还算殷实。
可惜,张父一生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张曦文自小天赋一般,高二那年,见他文化课成绩太差,早早就把他送到英国去了。
国外呆了多年,张曦文还是没什么能耐,好在他有个好爸爸,给他安排到了“橙花”游戏,担任艺术视觉总监。
这家总部在上海的游戏公司近两年势头正猛,张父曾经的学生在橙花当高管。
张父倒了杯杏仁露,捧起高脚杯,笑着示意家宴开始。
席间不咸不淡地聊着,堂哥问曦文橙花又推出了什么新游戏,这真是难为他了,堂哥对游戏不感兴趣,同他说本帮面浇头都有哪些,他会侃侃而谈说个没完,但聊到游戏,张曦文回了他,得到的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哦。
堂哥也不想尬聊,只是他虽为哥哥,却是旁支,平日里接触的是三教九流,乡野之人,比不得张曦文,留学深造,又是什么总监,这些年来,他始终比张曦文矮了一头。
“叔叔,叔叔!”小侄子不知什么时候吮着指头走到他身边,嚷着要他抱。
“阿福,你看,你妈妈在那儿呢。”张曦文心不在焉道。
“阿福要叔叔抱……”
张曦文无奈,拎着小孩放在腿上,全然无视父母意味深长的表情。
结婚四年了,吕一蓝的肚子却迟迟没动静,张母本想开口,谁知这孩子竟惊世骇俗地来了句。
“叔叔,什么是那方面?”
“什么?”
“叔叔,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