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吕,你们忙呢?”
关世尘刚休完假期,就直接出现在公司。
他站在两人身后,神色悠然,不知有没有听到他们方才的私语。
关世尘角色切换自如,私下唤她为“一蓝”,工作场合又改口叫她“小吕”,从未叫错。
也就在几周前,吕一蓝听他叫自己“一蓝”,还曾浮想联翩,如今只觉得此人太假,惺惺作态。
看来,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连他呼吸都是错的。
她的变心来得如此之快,倒真有几分“渣女”的味道,可下一秒,她就郑重其事地在心里对自己强调,你没变心,因为你对关世尘压根就没有心。
顶多算是眼神不好,时间久了,才分辨出顶级和牛和老腊肉的区别,不过是一场尴尬的误会。
刘英洙像在云端看戏,笑看吕一蓝脸上的阴晴变化,甚是好笑,开口道,“关总,吕小姐,今晚我在大世界那里有脱口秀演出,想邀你们一同去,感谢贵司一直以来的照顾。”
吕一蓝心想,她才不要和关世尘一同去,忙补了一句,“刘先生,你太客气了,今日演出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吕一蓝和刘英洙两人眼神互动,宛若平静水面荡漾的波纹。
关世尘看不入眼两人的密切,笑道,“小吕,你们二人关系不错啊。”
刘英洙笑不做声,吕一蓝也低头不语。
“好吧,那祝你们今晚玩的开心。”关世尘不多说话,侧过身走进了办公室。
她本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可关世尘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这让她心有怯怯。
他毕竟是她的直属上司,生杀大权还都在他的手里,她怪自己曾同他有些说不清楚的男女暧昧,如今难以了断干净,不知该如何让他的好感自然地无疾而终。
还是像刘英洙说的那样,她其实什么都无需做,因为关世尘自会选择一块新的璞玉。
当晚的脱口秀表演在大世界站的繁华路口,扶着摇摇晃晃的木质楼梯上去,二楼是个布置考究的剧场,舞台用闪烁着的复古灯泡装点,吕一蓝坐在台下正中央的位置,一进来就觉得身心放松。
都说脱口秀演员喜欢周五更甚于周日,因为周五晚上的观众自带气氛,台上演员随意说上两句,都会笑得捧腹。
但今天比周日更糟糕,因为这是个工作日的晚上。
台上的演员一个接着一个,使出浑身解数,台下依旧笑声寥寥。
吕一蓝发现脱口秀演员最喜欢看人倒霉,这样便有了讲笑话的素材,他们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倒霉事讲完了不够,还要盼着身边的人倒霉。
如果你不幸结识了一位讲脱口秀的朋友,那可千万不能向他吐槽生活,寻常人听了,不过是当作消遣笑谈,一笑了之,传播范围有限,脱口秀演员可能会偷偷记录下来,为自己的段子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大庭广众之下讲上个三年五年也不过分。
倒霉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段子却成了别人的,搞不好还要被拿去申请版权,真是亏本的买卖。
吕一蓝心想,刘英洙有事没事就缠在自己身边,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前几位演员讲得实在无聊,有种抓人腋下挠痒痒的刻意,一场失败的搞笑就像一场失败的性生活,费力又无趣。
吕一蓝悻悻然地打了个呵欠,直到演出临近末尾,刘英洙才压轴登场。
“哈喽,大家晚上好,我是刘英洙。”
他只是站在那儿,随手打了个招呼,就迎来了台下女观众的惊呼和男观众的冷眼,吕一蓝笑着鼓掌,暗想这个家伙真是吃尽了长相上的便宜。
“讲真,我很怕和文青谈恋爱。”
话音刚落,台下又是一众欢呼,仿佛刘英洙的脱口秀文本,句句同她们有关。
刘英洙笑着比了个手势,示意台下安静,继续道,“我很怕和文青谈恋爱,是因为文青总是有着很旺盛的表演欲,总想迫不及待地展现他们的才华,像deepseek一样。”
“其实,自古以来,中国的男文青们就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喜欢悼念亡妻,比如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归有光的枇杷树,元稹最恶劣,创作了整整三十三首……所以,台下的女性朋友们,如果你们不幸交往了男文青,真的要警惕,如果你们活得太久,会耽误他们展示才华的。”
大多数女观众又惊又笑,少有几位男观众气得板着个脸,看了看周围,却发现因敌我实力过于悬殊而不敢轻易造次,只能轻咳几声表示抗议。
好在,刘英洙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人人都是演员,表演深情,表演深刻,所以人们创造出了白月光这个词,哇,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有杀伤力。但我最近发现,其实有点儿过誉,人人嘴上说着忘不了白月光,但也未必总也记着他们。”
“现代社会,男人女人们都很精明,早已知道爱情只是生活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就算没有也无所谓,可婚姻不是……”
刘英洙的脱口秀表演,总算挽救了当晚的颓势,吕一蓝眯着眼睛向舞台中间望去,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他有着超脱于这个年纪的清醒,也有着刻进骨子里的冷漠。
演出散场,两人顺着人群出来,街边路灯闪烁,各自无言,唯有地面被无尽拉长的虚影。
“你知道,脱口秀演员的抑郁症比率有多少吗?”刘英洙挑起话头。
“多少?”
“百分之70。”
“怎么会这么多?”
“唔…大概正是因为心思敏感,才能发现生活中的好笑之处。”
吕一蓝暗想,果然,她感情遭遇里的那些笑话,多半是被他学了去,看来以后要少说。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刘先生,我觉得你应该谈个恋爱,麻木一下神经,否则总也这样恶毒又清醒地活着,怕是对你不好。”
吕一蓝随口开了个玩笑,却见他不再说话。
街灯闪烁,影影绰绰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过于惊艳的侧颜一瞬间显得落寞。
两人在吕一蓝的新家门口作别,她刚要转身上楼,就接到了关世尘的电话。
“关…关总?”吕一蓝接得极不情愿。
“一蓝,你回家了?”
吕一蓝想起关世尘下午的冷漠,言不由衷地撒了个谎,“哎呦,关总,别提了,那场脱口秀我根本没去。”
“怎么了呢?”
“嗯……那地方离我家不近,我专程绕路过去,谁知临近演出才告诉我没位置了,气得我呀!”吕一蓝随口编了个谎。
“那还真是可惜呢,一蓝,我很乐意你同小刘一起去,你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生活嘛!”
吕一蓝暗想,关世尘此言真虚伪,世人都说女人心思多,可轮起争风吃醋,男人雄竞起来心眼也是不少。
生活所迫,她一个本分的老实人也当起了骗子。
“关总,您今晚过的好吗?”
“今晚我同小施加班,晚上还一起去襄阳南路那吃了个晚饭。”
小施就是上次给她过生日的同事,一口一个“蓝姐”叫得最欢。
哼,果然男人最了解男人,她为冷落了关世尘心怀愧疚,他眨眼睛的功夫便找了一块新的璞玉。
这样也好,如今有人接替了正面战场,她大可以做“战略上的撤退”,她捂着手机话筒,幽幽叹道,“好哇!难怪今天下午这么轻飘飘地就放我同刘先生约会了,原来是有新人在侧。”
“哈哈,一蓝,你吃小朋友的醋做什么,咱们俩的交情,怎么是她可以比的。”
吓得吕一蓝不敢再开口,她行骗经验不多,不好拿捏尺度,懊悔方才自己表演过度,又引他误会。
真可惜,关世尘打的是电话而非视频,否则定能欣赏到她那副过于生动的表情。
转身上楼的时候,吕一蓝怪自己一是心软,二是害怕,总是去迎合他,以后怕是要更果断些,千万别弄假成真了。
她提醒自己,今日看脱口秀之事,明日务必要和刘英洙对好口径,别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当然,她也猜到,自己避免不了被刘英洙一通揶揄,就当是行骗交的税。
她暗自感叹,这两个“男朋友”互相认识,真是麻烦,幸好张曦文不认识他们两个。
推开门,张曦文在家等她。
这法华镇路的房子本是一套三居,比之前表姑的房子还多了一间,他们大可以像从前那样,一人一间,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可张曦文非说要留出一间作为书房,至于另一间,他堆了一堆杂物,到现在都没清出来。
如今,两人每晚睡在一场大床上。
用刘英洙今晚脱口秀上的话来说,结婚就像坐牢,离婚就像做了很久的牢,突然被刑满释放了。
说的简直就是张吕二人。
他们既渴望自由,又不知道要用这自由来做什么,倘若真狠狠心,彻底拥抱自由,那便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布,视自由为洪水猛兽了。
他们不想被婚姻束缚,却又驾驭不了自由,当不了丛林猛兽,只能当偷鸡的黄鼠狼,一天天上蹿下跳的。
吕一蓝换了鞋,走到他跟前,见他板着一张脸,并不高兴。
她心中一紧,莫非是他方才在楼上看到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