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任何一个人,一段关系,一种情感,都不会是她摆脱困境的绳索
吕一蓝推开家门的时候,张曦文刚把冰箱门关上。
下午部门同事庆生,闹哄哄的,每人分到一块小蛋糕,张曦文尝了一口,盯着蛋糕上的树莓发愣,抬眼看到丢在一边的包装盒,in dough we rus,又是这家蛋糕店。
他拒不承认自己心软,可临近下班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家店,打包了一份吕一蓝最爱的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拎在手上,他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两人昨夜吵得那样凶,他又何苦买她最爱吃的东西?真是徒增讨好之嫌。
思来想去,干脆不告诉她,待到夜深人静,她熬不住嘴馋,翻冰箱偷东西吃时,再跳出来笑话她。
他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笑,可下一秒,又想起昨日灯下,她那张枯槁般的脸。
他怪自己神经大条,上次在艺术展上,他对关世尘又打又骂,想必这几日,吕一蓝在职场的境遇不会好。
他觉得自己后知后觉,依稀记得,有天晚上,她丢了魂似地问他,倘若有天自己工作不保怎么办?
说不定,她的职场困境早已有之,而自己作为丈夫,却始终像个旁观者,对她的一切困境,一切痛苦无动于衷,甚至还要发掘其中的搞笑之处,声称大不了就回家要饭。
可是说不上为什么,他总有个感觉,假如吕一蓝和关先生的感情是假的,那她同刘先生的感情也真不了。
呵呵,想那么多干嘛,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该刘先生去想了,如今他最该做的,便是宽心地饶恕自己。他不关心的人,未来自有别人关心。
是这样么?
昨夜,他担心刘先生会待吕一蓝不好,可今天一想到,万一刘先生待她很好呢?张曦文又是一阵抓心挠肝的难受,他不明白这种复杂的心理出自何处?他又不爱吕一蓝,何苦看不惯她同别人好?
他觉得自己是不爱吕一蓝的,她虽有她的可爱之处,但硬说漂亮也有些勉强,本以为性格温柔,如今看来也是假象——思来想去,那时他下定决心同她结婚,无非是吃准了她死心塌地地爱他。
那会儿他刚刚失恋,身心俱疲,觉得自己未来该找个爱自己远甚于自己爱的人结婚,他希望被人所爱,并坚信只要被她爱着就足够了,哪怕,这和去爱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张曦文,结婚四年,你爱过我么?”
他想起那个雨夜,吕一蓝红着眼睛问他,他那时只是一愣,他从未想过,吕一蓝,她也需要被爱的。
四年婚姻,一千四百六十个日日夜夜,他从来都是这样自私地,讨巧地向她索取着她的爱意。
他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一抽一抽地痛了起来,身上又冷又热,糟糕,真是糟透了。
他这才意识到,无论刘先生待她好与不好,他都不希望两人在一起。
他发现,有时候,爱情并不是什么高尚伟大的情感,恰恰相反,它很自私,甚至很阴暗,因为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也剥夺了她爱上别人的权利,为此,你要拼尽全力,用尽手段地证明,这世界上,只有你最爱她才行。
他迫切地期望回到那个雨夜,让她把这个该死的问题再问一遍,这一次,他会说,他爱她,用她所有能听到的声音,所有她能感受到的话语,告诉她,他爱她。
她还会再问他一遍么?
听到开门声,他斜眼一瞥,见吕一蓝面色蜡黄,两眼发青,暗想都说爱人如养花,刘先生这人怎么还不如他?
张曦文心中涌起一丝不悦,一丝心疼,和一种不合时宜的窃喜,偏偏又嘴贱起来,问道,“你谈恋爱回来了?怎么搞得像个乌眼鸡似的,不会是失恋了吧?”
吕一蓝浑身无力,下午挂了和刘英洙经纪人的电话,她翻了翻手机,网上舆论愈发汹涌。
这群粉丝真是可怕,难怪当时巧舌如簧的文文酱都被骂得抱头鼠窜,说她相貌气质平平倒也罢了,更有甚者,扒出了她的身份信息,称她并不是什么圈外富婆,而是刘英洙的私生饭,还甩出了几张偷拍照片证明。
她的心已沉入谷底,无力与张曦文斗嘴,只是喑哑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
张曦文凑上前去,她抬起头,恰巧对上了他的目光,苦涩一笑,“张曦文,我们离婚吧,戒指还你。”
她脱下戒指,本想放在他手心,却一不小心掉在地上,那戒指似乎有心同她作对,不受控制地滚了好远,消失在沙发下面。
她无心再管,强撑着虚弱疲惫的,千疮百孔的身体,一人走回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落下泪来。
下午的时候,老大姐见她状态不对,一看网上舆论,误以为吕一蓝这是被小明星甩了,了然一笑,磨着指甲,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慢悠悠道,“小吕,干我们这行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知道,一个戏子,倘若想在这圈子里拿到结果,就必须无情无义,你啊,你就当是逢场作戏,别放在心上!”
“姐,刘先生他不是……”
“小刘还这么年轻,倘若此时他对你动了真感情,怕是一辈子都要会栽在这份感情上了。哈哈哈,可是你说,这世上会有这么蠢的男人么?咱们身边的男人,哪个不是个顶个的聪明,耍得女人团团转?”
吕一蓝伏下身子,不想解释。
有时候,她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
每每遭遇人生低谷,她的生命里,都会从天而降一个男人,留学时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初见时,他们如此完美,总愿倾其所有,助她渡过难关,以至于她不知不觉中,沉沦在这一个又一个粉红泡泡里。
粉红泡泡总有吹破的那天,彼时五光十色的虚幻,瞬间不知去向,变成一个又一个套路。
可她不怪任何一个男人,不怪刘先生,关先生,不怪张曦文。
她该怪她自己。
活到三十岁,她终于知道,任何一个人,一段关系,一种情感,都不会是她摆脱困境的绳索。
该自己走的路,总归要靠自己走完。
张曦文被吕一蓝的状态吓了一跳,见她独自回房,整个人快碎了,他一个劲儿地敲门,却始终没回应。
他一个人在客厅急得团团转,半身跪着,举着手电筒,把戒指够了出来,又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想找刘先生算账。
他没有刘英洙的联系方式,拿出手机翻了翻,吕一蓝和刘英洙的合影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八卦绯闻。
他知道了一切。
他没有继续追问吕一蓝,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没有说话,任由黑暗将周遭的一切吞噬。
他听到,吕一蓝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有时,流泪不代表伤心,反而是一种宣泄,一种治愈。眼泪咸咸,顺着脸颊流下,微小的盐分清洗着伤口,将积郁于心的悲伤一点一点溶解。
她对着窗外的月色静坐好久,直到泪腺干涸,各种微妙的化学反应让体内的气息与脉搏重新平衡,肚子叫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推开了房门。
她穿着鼓鼓囊囊的睡衣,头发散乱,眼睛又红又肿,小步溜进厨房找东西吃。
直到将冰箱里的提拉米苏一大口塞进嘴里,她才发现坐在沙发角落里,默默看着她的张曦文。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手里摆弄着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戒指。
吕一蓝吓了一跳。
张曦文没说话,放下戒指,缓步走到她面前,“吕一蓝,你和刘先生……”
“张曦文,你看到了,对么?”
“嗯。”
吕一蓝点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舆论汹涌如潮,用不了多久,大数据会将两人的绯闻,精准推送到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身上。
他,还有她,他们会变成人尽皆知的笑话。
“我…我很让你丢脸吧,就像网上说的,像我这样相貌平平,没有气质,又土又笨…”
“吕一蓝,我爱你。”
她一怔,手里的蛋糕掉在了地上,像没有听清,嘴里含着奶油,呜呜咽咽道,“我们,我们还是离婚吧……现在的我,太狼狈了。”
“吕一蓝,我爱你。”
他擦干她的眼泪,紧紧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