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张曦文鼾声渐起,吕一蓝却被他口中的那句“去北京”扰得心思不宁。
在她心中,北京是个危险地点,张曦文去北京,堪比偷渡者进入亚马逊森林,各中缘由,无非只有三个字:白晓风。
情敌间的彼此惦念,要比情人深邃绵远得多。
吕一蓝翻过身,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朋友列表里翻了又翻,熟练地找到了这位陈年旧人,白晓风的头像多年未换,一双似笑非笑的媚眼,捕获人心,引得多少男人前去参朝。
她小心翼翼地点开白晓风的朋友圈,除了一条“仅半年可见”的灰线外,什么都没有。
离开英国后,吕一蓝就再没见过白晓风的朋友圈,她像是隐退的女明星,江湖上只留下她的传闻。
当然,她的生活依旧精彩,只是轻轻拉上了一层薄帘,对那些并非密友,却还要舔着脸来欣赏她生活的“朋友们”,温柔又疏离地说了一句,闲人免进。
吕一蓝闭上双眼,遥远的记忆犹如高山上的碎冰,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纷至沓来,自初次见到白晓风到如今,大抵已过去了十年。
那年她刚来伦敦,住在离学校很远的郊区公寓,天不亮就就要坐着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地铁上早八,在包浆了的座椅上,把手中的免费报纸翻了一遍又一遍。
吕一蓝出身普通,一家人挤在杨树浦路石库门的房子里,连洗澡的地方都会漏雨,十八岁那年,家里人卖了拆迁分到的远郊房子,供她到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学习艺术,这已是极大的幸运,她没时间像班里其他的同学一样,逛展览,买中古,开pary,到处旅行,搞跨国恋,也没钱好好打扮自己。
除了上课,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学院附近的中餐馆洗盘子,要么就是穿着毫无新意甚至有些土气的格子衫,碎花裙,穿梭在教室和图书馆,不善交际,没什么朋友,在UAL这种学校,像个十足的丑小鸭。
第一次见到白晓风,是在专业课上,她比吕一蓝高一届,是留学圈里公认的艺术女神,会画画,懂生活,家境好,朋友多,活脱脱一个英国庄园里走出来的大小姐。
吕一蓝就这样观察了她许久,带着倾慕和一种不由言说的嫉妒。
直到那天,课上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落单的她被老师安排在了白晓风一组,她抱着巨大的仿佛产自清朝的电脑,笨拙地坐到了白晓风对面。
小组讨论的时候,白晓风声音低得似乎不准备让她听见,显然,组里被迫接受了这样一个nerd,是拉低了她的审美,直到组内同学都介绍完毕,白晓风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蓝同学,你也是上海来的?”
惊讶多过于疑问。
这让吕一蓝窘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褪了皮的San Smih,觉得人在海外,却给上海丢了脸,沉沉低下了头。
“晓风,张曦文也是上海人呀,他今天又不来上课?”
直到听到旁人谈起张曦文,吕一蓝才抬起了头。
吕一蓝从没谈过恋爱,独身在异国,自然寂寞,留学生涯看似五彩斑斓,实则很难融入主流文化,留学圈子里这群人,就像被关在繁华的笼子里,喧闹过去,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发现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这里生活枯燥,没有正常的消遣,找个生活搭子,或感情一触即发,很是常见。
只是,UAL这所学校,十个男生有十一个gay,唯一一个取向是女,玉树临风的张曦文已明草有主,听说张曦文对白晓风极好,两人是圈子里公认的金童玉女,这种稀缺资源,吕一蓝自是惦记不上了。
今日听闻张曦文和她同是上海人,这让吕一蓝对这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男人,多了一丝亲近。
下课了,她抱着电脑走出教室,刚下了场雨,又突然放晴,伦敦的天气莫测就像命运,雨后初晴的天空明艳如橙,学生们纷纷驻足,赞叹这稍纵即逝的美景,唯有吕一蓝无暇看天,步履匆匆地赶去打工。
一个不留神,她撞到了一个人,差点儿把她清朝的电脑撞到地上,两人连声说着抱歉,她这才抬头看清了对方,他长得有点特别,不是传统的大帅哥长相,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显得谦逊又机敏,他鼻梁不高,嘴角微翘,笑起来像一场漂亮的梦。
他懒洋洋地单手插兜,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漫不经心,见吕一蓝愣了一下,他礼貌又不失调笑,又说了一句,抱歉。
身后突然一阵欢呼,原来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这彩虹还是双层的,众人掏出手机抓拍,吕一蓝那张张皇失措的脸,就这样被拍进无数人的手机,成了不知多少人梦幻照片里的背景板。
直到,她听到白晓风在身后唤了一句,张曦文!
面前的男人擦着她的肩膀走了过去,吕一蓝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没来由的,荒唐的酸涩和痛感,让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恨自己,她恨那些浸泡在水里的盘子,恨和南亚人合租的小公寓,恨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亮点的土气。
她恨她生活里的一切,只因在彩虹出现的那一刻,她爱上了张曦文。
想到这里,吕一蓝对着夜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安慰自己,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曦文去北京是因为白晓风,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可她依旧难眠。
好在,隔天工作上的忙碌冲淡了她的担忧,关世尘刚上任就给她布置了许多任务,桩桩件件,应接不暇。
下午,NOISY香水品牌送来一堆小礼物,品牌方对刘英洙很满意,各种试用装堆了一桌子,吕一蓝的目光落在角落里摆着的两个Samsonie小行李箱上,做工精巧,箱体还刻着低调的签名,这不正是拍马屁的好机会?她拎着箱子就敲了敲关世尘的门。
关世尘似乎也在等她,示意她关上门。
“沈总对你这次的选角很满意,要和刘英洙签个长约。”
她心中窃喜,刚要开口,谁知关世尘话锋一转,继续道,“未来,整个NOISY项目和刘英洙本人,都会划给苏总监的项目统筹部。”
什么!
吕一蓝不解地抬起头,项目出了变故便抓她来用,现在柳暗花明了却连杯羹都不分给她,她这般想着,欲要辩驳,却恰好对上了关世尘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一蓝……”
他轻声一唤,唤得吕一蓝的心像着了魔似的柔软。
“呵,小苏是上进了些,你也不必争,我自有我的资源。”关世尘三言两句,纾解了她幽幽之恨,“这样,你明日订个餐厅,把刘英洙和小苏都叫来,席间就把项目交接了吧,哦,对了……”
关世尘起身,从身后酒柜拿出一瓶葡萄酒,慷慨笑道,“明天我就不去了,这瓶酒,就当是给你们助兴。”
见吕一蓝满脸抑郁,他像哄着小姑娘玩似地开玩笑,“一蓝你瞧,这瓶身设计可是David Hockney的作品,你是学艺术的,对他可不陌生吧。”
她轻叹一声,挤出了个难看的笑容,顺着他的话说道,“关总在文艺圈多年,光是作品都不计其数,我哪里敢卖弄。”
“哦?那你说说看,都看过什么我什么作品?”
吕一蓝觉察到炽热的目光向她袭来,关世尘对她的评价很是期待,宛若等待幼儿园老师夸奖的子涵妈妈,这让她颇为不忍。
她确实看过他的作品,那部《共眠》还是在游轮上看的,助眠奇效,她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想到这里,她赶紧含糊了过去,吓得她再不敢随意拍领导马屁。
次日晚餐安排在淮海路家的一家价格不菲的融合bisro,吕一蓝工作久了,迎来送往,宴请招待都做得熟练,这种性质的商务宴请,云贵川菜太随便,法式料理太隆重,泰餐就更是免了,毕竟不是打发外包人员的聚会。
唯有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拿捏的小酒馆,恰好踩在了所有人的点上,她熟门熟路地点菜,避开了昂贵的鹅肝松露,选了几道看起来精致,拍起来高级,又不会犯错的,顺带手把发票塞进包里。
一通操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吕一蓝先到,一人坐在桌边,又泛起了郁闷,手不自觉地划开了刘英洙的头像,朋友圈加载完毕,还是那条清晰的,淡淡的灰线。
“吕小姐……”
修长的手从她面前划过,吕一蓝吓了一跳,抬头才知自己的视奸行径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支支吾吾地问,“刘刘刘刘先生……你来了?”
“嗯?不是贵司请我吃饭的么,关总没来?”
哼,还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吕一蓝盯着他那张帅脸,憋不住地冷笑了一声。
苏总监姗姗来迟,当日三人的聚会颇为尴尬。
吕一蓝话不多,对着面前那盘咸蛋黄炒丝瓜发起猛攻。
本是把苏总监当作她职业生涯中的假想敌,可滑溜溜的丝瓜下肚,她倒释怀了半分。
这种事她碰上的还少么?沈老板让她全权负责的允诺仿佛还在昨日,今天她又成了备胎。
可倘若说了的话就要照做,那这世上就没有分手,离婚,毁约,欺诈一说了。
苏总监侧面探听着沈老板对关世尘的看法,吕一蓝本来懒得应付,可一听到关世尘的名字,心又像水中荷叶般浮了起来。
还好有关世尘。
刘英洙鲜少说话,像在云端看戏,偶尔礼貌一笑,昏暗灯光下,目光比往日要温柔。
酒过三巡,散场之后,吕一蓝恰好同刘英洙顺路,只能硬着头皮一起走。
按说有这种级别的大帅哥一起回家,她并不吃亏,只是吕一蓝心里与他的虚影周璇已久,总拧着的劲儿无从发泄。
说到底,不过是朋友圈屏蔽了她这种小事,可这不是因为无聊的偷窥欲,而是她实在想从他那获得某种认可。
她这一生,总是太少获得认可。
两人沿街而行,静默无言,转角处,一辆宝马M3从他们眼前驶过,吕一蓝认出,那是沈老板的车,而副驾驶上,苏总监正笑得妩媚。
吕一蓝惊异地咦了一声,她记得,沈老板有妻有女,办公室摆满了家庭合照,俨然一副模范丈夫的样子。
她瞬间明白了。
自己苦哈哈地干了那么多年,远没有潜规则有用。
吕一蓝被巨大的失落感包裹着,两人无言走过街角,一拐弯她就到家了,她侧头看向刘英洙。
灯光温柔,映着他穿着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线条流畅,轮廓温和,不带一丝风尘。
“方才车里的,是你们沈总和苏总监?”他突然开口。
吕一蓝惊异地侧过头,极力地掩藏流泻出来的失意,苦笑道,“是啊,苏总是不是很年轻,她比我还小两岁呢。”
得意的,总是别人,她永远是那个倒霉的,无一例外。
职场里,一个人的得意又总与另一个人的失意能量守恒,她怪自己命不好,输得心服口服。
树影斑驳,他看穿了她的落寞,轻声开口,“不是的,吕小姐,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她难以置信地回望着他,只见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勉强,而是一种很认真地确认。
在这糟糕的一天要结束的时刻,她没想到竟被他安慰。
“你很专业,相信你自己。”
他朝她一笑,不再多言。
吕一蓝低头走着,想说句谢谢,可这短短两个字,却缱绻唇齿间许久,好像此话不说,今夜就不尽似的。
二人在路灯下告别,她一转身,另一拐角处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