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露拖延了两天,没有立刻去水族店。
她发现没有过滤对斗鱼影响不大,水草好像是有点黄了,百度说这是水质动荡引起的,久而久之就会影响鱼类。
没办法,最后她还是取下过滤,掏空了滤材晾干一晚,第二天装回包装盒,带去了学校。
这天的语文课孙露教孩子们写作,内容不强求,主要教分段结构。
这会是他们人生中第一篇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的__》,可以写自己的任意家庭成员。
前二十分钟孙露在黑板写写画画教得差不多,留给了孩子们二十分钟,让他们在小簿子上写一页作文。孩子们摩拳擦掌,削尖了铅笔,纷纷用尽毕生所学的汉字拼音埋头苦写。
下课铃响,作文簿都交了上来。
陈宇航是最后一个写完的,他拿着作文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讲台边,踮脚把本子放到摇摇欲坠的“塔尖”。
“孙老师,我写好了。”
“好。”她给孩子一个鼓励的目光,转而对全班鼓鼓掌,“大家都很认真,下课吧。”
孙露抱着厚厚一摞簿子回办公室,“咚”一声放在办公桌上,实在是没力气批了,下午没时间就晚上带回家吧。
她象征性翻开最上面陈宇航的作文簿看了看,看到满篇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汉字,标题是写飞了的《我的爸爸》。
往下看第一句:
我的爸爸在花鸟市场卖鱼……
孙露合上作文簿,去接了杯热水润喉。
放学学生都走了,她自己又在办公室忙了会儿,这才提上过滤器往花鸟市场赶,她怕去晚了关门,但转念又想,要是关门了就算了,到别的地方再买个新的。
她打了辆车去花鸟市场,到地方却看到一辆警车停在路口,引过往行人驻足。
警车边,一个声泪俱下的中年妇女坐在石墩上,头发凌乱,手指着市场凄厉地大喊大叫。两个辅警安抚着她,手叉腰,像是也累得劝不动了。
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混混的模样,嚼着槟榔,满不在乎地接受警察问话。
女人已经歇斯底里,嗓音粗噶,依稀能听出她喊的是,“你们去把他抓起来,抓起来判刑!”
孙露皱皱鼻梁,不自觉攥紧了包包拎手,不知道市场里发生了什么,但见周围没拉警戒线,人流量一如往常,应该是没什么特殊情况。
她朝新航水族走过,却发现越走,围观人群越多,直到她来到水族店门前,看到了一个由附近店主和路人组成的包围圈。
这是事发地?新航水族?
边上议论纷纷,“噢哟砸得那叫一个厉害,那个男的小流氓嘛,拿个棍子进去就砸。我过去我说小伙子不要砸啦,不要砸啦。”
“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欠债啊?”
“那不知道,这家店老板以前也没见过,噢哟人高马大一个,我老婆说什么模特儿身材,我看就和我年轻时候是一样的嘛,那我也没有说就做模特儿了。哎我听说他是澜山来的,有可能是躲债也说不定,躲债、搞姘头,都有可能。”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孙露侧身挤进去,一脚踩到了嘎吱作响的玻璃碎片。
地上湿漉漉的,一地的水和碎玻璃。
水是从店里淌出来的,但卷帘门半掩着,孙露只有弯下腰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她小心翼翼弯下腰去。
店里最大最漂亮的那个七彩神仙鱼缸被砸烂了,缸里空空荡荡,鱼也不见了,靠近门口堆放的几个商品缸更是被人推倒,残缺不全的躺在地上。看得出店里来过许多人,警察、围观群众,一地的脏鞋印……
“陈旭冬?”她弯着腰,试探地朝店里叫他的名字。
没回应,她又提高声调,“陈旭冬,你在吗?”
他来了,绕过柜台,朝她走过来。孙露重新站直,左右看了看,想快些逃离四周密集的视线。
卷帘门“哗啦”一声向上拉开,孙露来不及看清他的神情,手腕一紧,被他带了进去。他另一手拉下卷闸门,一拉到底,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探究的审视。
店里陷入黑暗,只有鱼缸灯幽幽的亮着,那一排排灯有黄有蓝,静幽幽地照亮着店内环境,让孙露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但这个摇曳的光线,不得不说还是有点渗人。
“开个灯吧。”她说。
“不好意思,灯被砸坏了。”陈旭冬靠在空荡的大缸边,人看着倒是没事,伸手向上指了指。
孙露向上看去,日光灯管残破地断成两截,太惨烈了,天花板都不放过。
“陈宇航不在这儿吧?”
“叫人送邻居家了,我得留下来收拾,明天还要做生意。”
“你人没事吧?”
“没事,人有事这会儿就在警局了。”
除了那过分平静的神情,他看上去半点不受这件事影响,手里握着拖把,大刀阔斧的将混杂脚印的脏水一下下从门边的排水沟送出去。
地方不大,孙露脚底踩到了污水,不好意思站到他拖过的地方,因此一直站在拖把射程范围内,总要跳皮筋似的抬了左脚抬右脚。
他都拖笑了,“你在玩什么?”
孙露皱眉,“我这是怕踩脏你的地。”
“到拖把上踩踩。”
孙露从小学毕业就没听过这句话了,上个这么吩咐她的人,还是她外婆。
他送送拖把棍,示意她上去,孙露提着裤腿站到拖把上,低头认认真真踩了踩,结果下来看到他在笑,顿时有点懊恼。
“你等会儿再拖吧,先帮我看看这个。”
她急着办正事,从帆布包里掏出罢工的过滤,“这个过滤质量不过关,用了几天就坏了,你说过保修的,帮我看一下,要是坏了我就把它放这,不耽误你时间。”
“坏了?”他不可置信地拿过来看了看,绕到柜台后拆箱检查,“不是装错了使用不当?”
“不可能,我朋友按照说明书装的。”
“朋友。”他抬头看她,“男朋友吧?”
孙露此刻还能面无表情,“对。”
“你这一任看着比上一个好,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你有关吗?”
河豚总算鼓起来了。
“不好意思,我多嘴,你的男朋友和我是没有关系。”
“你知道就好。”她顿了顿,“我也知道你就是陈宇航的爸爸。”
他猛抬头,声音忍不住上扬,“什么?”
她太笃定了,比刚那几个警察进来核实身份还笃定。要不是生孩子需要自己倾情参与,他真能信她一秒。
孙露拿出老师的姿态,正经地说:“不管是亲父子还是重组家庭,我认为如果想认识一个人,起码该做到真诚。”
“我认为你说得对。”
爸爸就爸爸吧,反正也跟爸爸差不多了。
孙露觉得这下就算是把话说开了,不管那是窗户纸还是糯米纸,朦朦胧胧的一点也不清爽,还是捅破了重新装上金刚纱比较安全。
陈旭冬捧着过滤器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我启动了试一下。”
他拿着过滤器来到一口缸边,弯腰插上电,过滤器当下就发出了抽水的“嗡嗡”声。
孙露没明白怎么回事,探头看,“没坏吗?”
“没坏。”他垂眼就是她探在缸边的脑袋,还有她后领口衔接脊背与脖颈的那段肌肤,很白,落着几根不听话的碎发。
陈旭冬可以发誓,他一低头那块白雪般的皮肤就在那,绝不是有意窥探。非要说的话,这就是个高的困扰。
今天孙露将头发都扎起来了,扎成利落的马尾,发梢柔软铺散在后背,衬衣裙偏薄,透出些许肤色,倒映鱼缸幽蓝的光。
这种柔和曼丽的蓝,让他想到了蓝眼泪。那是种更为瑰丽的海洋奇观,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但不妨碍美和美划上等式。
孙露亲眼看过滤器“死而复生”,不得不摒弃前嫌地承认,“还真是我使用不当。”
陈旭冬莫名清了清嗓,拔掉电源,将过滤拆下来,“应该是你缸里水位太浅,没有没过机身,它不能干转就自己关了。这也在说明书上,你男朋友没看到吗?”
“……”孙露就事论事,“我以为只养一条不用太多水。”
事实是最开始缸里的水就只有三分之二,也就刚好没过进水口,后来逐渐蒸发,水就更少了,也就引起了机器的自我保护。
陈旭冬在缸沿比划个位置,“水到这差不多,如果你以后只养一条,就只需要保证水位,然后定时清理过滤。”
“不用换水?”
“不用。”
他将过滤重新装回包装盒,擦擦柜台,好整以暇看着孙露,“你们做老师的有什么特别的岗前培训吗?怎么这么冷静,就一点也不好奇我店里发生了什么?”
孙露觑他一眼。
好奇,但情况一看就很复杂,问了也多半没有真话。她已经默认他是个会说谎的人。
因此她只是说:“我来的时候就看到警车了,你之前不是说有人到你这闹事吗?应该就是那两个人吧,我听她说要抓你。做生意遇到这种事谈不上多正常,但也有一定概率,没准他们也只是缸里的水不小心放太浅了?”
他听得皱眉,忽地笑了,“很有道理,要不你是语文老师呢。”
“多谢夸奖,我走了。”
“慢走。”
卷帘门拉开,外头的围观群众早就散了,孙露提着重新包装好的过滤器离开了花鸟市场,她打到车,先回了学校一趟,到办公室再把那一沓作文簿取上,回家慢慢批。
到家第一件事是往缸里加水,孙露在缸沿比划了一下,找到陈旭冬说的水位,启动了重回岗位的过滤器。
“嗡嗡”,和全新的一样,小鱼缸恢复运行,一切回到正轨。
孙露心满意足喝口热茶,在桌边坐下,批改起学生作文。
她再次翻开陈宇航的作文本: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在花鸟市场卖鱼,但我知道,其实他是大力水手,不过他不爱吃菠菜,他吃的最多的是香烟。
我的爸爸很坏,考不好的时候会说我,把我
小鸡鸡
喂鲨鱼,也会可以把坏人赶跑。我的爸爸很高,他蹲下来背我都够不到他的肩膀。我的爸爸很好,带我到城里读书,给我买玩具和书,我会好好学习报答他的。
我很爱我的旭爸爸,如果他真是我的爸爸该有多好。
孙露手上的红笔勾勾圈圈,一路看到最后一句,笔尖在纸张上停住,半晌写下一个“优”。
单人旁停顿太久墨迹太重,有些难看,她下意识抹了一下,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