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动比较轻松,孩子们都由父母带着,老师只起到一个主持人的作用。
学生每人得到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印着“攀登赛”和十个格子,参与活动即可到负责相应活动的老师那盖一个戳,每得到三、五、十个戳,就能兑换不同奖品。
各班都布置成了不同的活动场地,孙露和吴悠在一班教室,负责“水果拼盘讲故事”活动。
孙露站在讲台后,手捏小蜜蜂话筒,面带微笑提高声调,第三遍讲述游戏规则。
“小朋友们各就各位,请在家长的帮助下选择三种水果,在十分钟内完成既好看又好吃的水果拼盘,并‘看图说话’,和老师描绘拼盘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有趣故事。”
台下陈宇航穿着小围裙已经蓄势待发了。吴悠跟赛车女郎似的一挥手上旗帜,孩子们纷纷上前挑选水果,一人三样,在家长的建议、催促声中着急忙慌地捧着水果往回赶。
陈宇航拿了一颗苹果,两瓤西瓜。
陈旭冬不满他的决策,“你拿西瓜干什么?西瓜不好发挥。”
陈宇航嘬一口西瓜尖尖,“想吃。”
“还有一块是给我的?”
“嗯。”
“孝顺孩子,西瓜皮吃干净点,我有想法了。”
讲台后,吴悠用手肘撞撞孙露,手握拳掩在唇边,小声让她看陈宇航父子。别人都在切果盘,他们两个已经吃上了。
孙露装不熟地笑笑,已经准备好尬夸他的果盘。
十分钟后,学生陆陆续续举手,孙露挨个走到他们桌边听故事,称赞果盘。陈宇航也举起了手,举得畏畏缩缩的,被陈旭冬把胳膊拉直了,让他高高地举着。
吴悠先一步过去,孙露还忙着给上一个学生盖章,就听那边传来吴悠捧场的呼声,“哇,这也太有创意了,真棒呀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陈宇航抠手。
“告诉老师你的名字。”男人大掌揉揉男孩脑袋,揉得男孩像个不倒翁。
“陈宇航。”
“陈宇航小朋友真棒,你的故事想好了吗?”
“想好了…是小兔子的故事。”
“好~稍等一下,孙老师马上过来听你讲故事。”
那边孙露拿上印章,下意识归拢了一下领口,朝他们走过去。她看到桌上果盘,愣了一下,蹲下身丝毫不吝啬对陈宇航的赞美,“哇,好厉害啊,这个水果拼盘真有创意。”
陈宇航小黑脸一红,“谢谢孙老师。”
不是她和吴悠尬吹,这真是今天叫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了,它甚至不是平面的,它居然是立体的,场景和动物都站在盘子上。
西瓜皮凭借其弧形的天然优势,被倒扣在了果盘上,表面被水果刀削出长短不一的“滚滚绿浪”,第二块瓜皮则用牙签固定,略高于第一块,做出“浪叠浪”的效果。苹果被切块削出兔子耳朵,一只只插在瓜皮上,或高或低,在翻涌的绿浪间跑跳。
刀工了得啊,陈旭冬。
孙露已经脑补了一个烂漫的,发生在柔软草原的童话故事。
陈宇航紧张地抠抠手,开始他的表演,“老师好,我带来的故事名字叫《小兔冲浪》,从前有六只小兔子,他们分别叫迪迦、赛罗、雷欧、艾斯、泰罗和盖亚,他们是喜欢冲浪的光之六兄弟。”
听到这里孙露已经眼前一黑了。陈宇航越讲越声情并茂,严肃认真地讲完了后半段奥特兔在海上打小怪兽的故事,得到了孙露的嘉奖和一次盖章。
事后吴悠回忆,帅。
陈宇航爸爸,真帅。
她其实不吃陈旭冬这一款行走荷尔蒙类型的男人,她喜欢喝咖啡听小众音乐的精英男。但在客观的事实面前,飙升的激素是不会骗人的。
“一靠近帅哥,我手心都冒汗。可惜我家有皇位要继承,他入赘进我家把我架空怎么办?”
吴悠吃着盒饭和孙露开玩笑,孙露不知该作何反应,挠挠眉毛,“不能吧,他面相这么差吗?”
此时已经来到下午三点,学生都提前放学回家,吴悠到办公室门口帮孙露领了餐,两人坐在一片狼藉的教室里吃饭。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怎么还扯上面相了。不过你看他那个苹果切的,多可爱啊一个个小兔子,刚才是我瞎说的啊,我可没蛐蛐家长,也不是真对人家有意思,我可不是花痴。”
孙露这下是真被逗笑了,“我知道。”
吴悠看出她有些蔫,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嗯了声,专注地用筷子分割狮子头,“吃了米饭有点懵,感觉给我个枕头我就能晕过去了。”
“辛苦啦我们孙老师,你是最优秀的人民教师——”
吃过饭,二人分工合作整理了杂乱的教室,直起腰已是下午五点,两人都有些灰头土脸。
吴悠扶着腰杆说:“我送你吧?难得一起下班。”
她们小区相邻,过去是真的非常顺路。
孙露却找理由拒绝了,“不用,谢谢你啦,吴悠你先回去吧,别等我了。学校还有点事,上午的课要写总结,用办公室电脑比较方便,我等到放学时间再走吧。”
她根本没等到放学时间,几乎是和吴悠挥手告别后就出了学校。
出校门本想往公车站走,眼看远处驶来一辆出租,她招了招手,坐进车内。
“师傅,花鸟市场。”
……
“五块八。”
司机一脚油到达目的地,她还什么都没想好,钱已经掏出去,人也站在了花鸟市场门口。
她来干什么的?好像只是因为太累,想找个地方休息。
也像是因为分手后又看清了自己一些,不打算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她带着点踌躇步履不停地去找他。
结果水族店的卷帘门严丝合缝地一拉到底,根本没有营业。
也是,整个白天都在学校,放学后就剩几个小时,没必要在关门前开这两个小时的门,不如歇业休息一天。
孙露心情平静地又折返出来,路过了上次卖仙人球的小摊,此时另有两个女生手挽手在挑选,两个女孩商量着十五元一人一盆,作为代表彼此友谊的小球。
“你可别把它养死了啊,这很有象征意义呢。”
“仙人球很耐旱的,肯定不会死的。”
“那我们买吧,都逛好久了,这个就挺好的。”
“好呀,老板,我们要这两个。”“哎老板,把花盆拿下来干嘛呀?”
“小妹妹,十五不带花盆,带花盆三十。”
女孩接下来的反应和孙露如出一辙,“这和你写的不一样啊,你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
摊主的态度也还是那么无赖,“三十两盆不贵啊,嫌贵去对面看看啊,也是这价。”
还真和陈旭冬说的一样,市场口子上这几个摊贩都不是什么好人,都帮着那摊主说话,欺负两个女生还在读书没有社会经验,可见都是一丘之貉,相互包庇。女孩还要理论,另一个劝她算了,只是可惜了二人刚才挑选仙人球时的心情。
两个女孩嫌恶地手挽手赶紧离开。
孙露也默默走开。
她不喜欢跟人正面冲突,所以她刚才录了段视频,这会儿找个阴凉的地方站着,找举报通道。
担心受理太慢,她又划拉两下联系人,把认识的市监局的阿姨找出来,叫了声小周阿姨,说自己发现花鸟市场这边有个情况,但因为是第一次举报,不知道流程要走多久,自己还需要做什么。
阿姨看完她拍的视频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叫她不用担心流程,他们那边会立案核查。到时候孙露会接到一个短信回执,作为受理凭证。但最好是给消费者协会也投诉一遍,他们执法行动会更直接更快一些。
“好,谢谢小周阿姨。”
孙露正打电话,余光看到市场入口减速带过了一辆皮卡。
她抬头,确认是他。
这儿限速二十,孙露追上去,敲敲副驾的窗。陈旭冬见是她,脚踩刹车,缓缓降下车窗。
“哒”的一声,车锁跳上来,他停稳了让她上车,“孙——”
“嘘。”
她在打电话。
此时电话那边正在内部通话,孙露坐在副驾,拿听筒等着。过了会儿,对方回来安抚道:“花鸟市场那边去年底才刚整顿过,现在又出问题,情况得重视。我这边会尽快叫执法队的人去现场,你留着拍的视频,最好有时间和摊位号。”
孙露往回找一句,“谢谢小周阿姨,这么点小事,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市场乱象就是要举报,你看你说原价十五的东西卖三十,不能因为东西单价不高就放任他们翻倍销售,他吃准的就是你们这种心理。”
孙露道谢,挂了电话。
车已经停在水族店后门,手机多少有点漏音,能听个七七八八,陈旭冬笑问:“你放了学还不忘跑来整顿我?”
他说完就下车搬货去了。
孙露也下了车,站在车边,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你要是被整顿了,就怪那个卖仙人球的,上次看他摆摊也不容易就放了他一马,这次我一点也不可怜他了。”
见她有点咬牙切齿愤愤的,陈旭冬轻笑,将三个摞起来的箱子抱在怀里,用腿顶开店里后门,侧身进去,“你可怜他什么?可怜他五块钱进价的东西卖你十五?”
孙露语塞,跟进去。
前店不大,仓库就更狭窄了,他已将纸箱放下,转回身,两个人狭路相逢。
“我以为你今天不开门。”
“不开,把货理一理就走。”
“陈宇航呢?他自己在家了?”
“每次来你都先问小航,你到底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
她不说话。
他自讨没趣地笑一下,眼神不经意划过她领口,“找我什么事啊孙老师?是因为下午你夸了小航,但忘了夸我,所以来给我补一个印章?”
那集章子的小卡他还揣在裤兜里,伸手掏出来,在孙露眼前晃了晃,“你看,十个章都盖满了,我们今天赢到了一等奖。”
一等奖?
孙露蓦地笑了。
一等奖就是个书包,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他把卡片收起来,“你笑什么?全年级一共三个一等奖,含金量可不容小觑。”
孙露笑容更大,有些微醺似的,一逗就乐。这一下午她脑袋都是浑的,累得七荤八素大脑宕机,也跟喝多了酒没两样。
今天真的发生了太多事,她完成了上级布置的公开课任务,主持了老套的看图说话游戏,举报了早就看不顺眼的奸商,蹲到了一个乱她道心的男人。
而他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
还拿到了一等奖。
孙露上前一步,双手揪住陈旭冬衣领,在他惊诧的眼神中,踮起脚,用唇印在他下颌补了个章。
“真厉害,陈旭冬小朋友,你也做得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