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偏首看向架子上蒙尘的玻璃缸,隐约看到上边倒映着自己的侧脸,还有一枚原不属于这张脸的唇印。
淡淡的浅粉红,几近透明,带着些微光泽。
他先望进女人的眼睛,随后看向她的嘴唇,“孙露,你什么意思。”
她预想过他的反应,给他的每个可能的反应都想到了相应对策,唯独这个问题,她一直找不到答案。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嗤了声,“这是你的免责声明?”
孙露想了想,也许他说的没错。
她没法对陈旭冬负责,她不可能和他有未来,抛却原始的荷尔蒙吸引,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帮他们走得更远。
这点她不信陈旭冬不懂,男人对感情中价值的衡量只会比女人更精明,好比他亲口说过,向原比她的上上一任更适合她,那他也一定看得出来,他们两个并不合适。
“对。”她很诚实,就是不够有底气,“同样的,你也不用对我负责。”
谈着玩的恋爱本来就只是套了个恋爱的壳子,那样太累赘了,不如不要浪费时间直奔主题。
她垂下眼,“但你要想说这是恋爱关系也可以,我单身了,我没办法想着你去浪费他的时间。”
这后半句还有点动听,他很会捕捉重点,“那个眼镜男已经是前任了?”
“我提了分手。”
“噢,单方面前任。”他低头摸摸裤兜,像是在找烟,“你不忍心浪费他时间,怎么就觉得我的时间比较下贱?”
孙露皱了下眉,不喜欢他的用词。
“这对你也没什么坏处,陈旭冬,别拖泥带水的。”
四目相对,他眼里有很多复杂得孙露看不懂的内容,犹豫不决?恼羞成怒?他看透她了吧,在保守自持的对立面,是一颗熟过了的烂苹果。
陈旭冬迟迟不给反应,她没法一鼓作气,既然还扒着他衣领,便索性威胁一般,又踮起脚来。
这次陈旭冬把脸别开了,仰着头,长出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看得出他在深刻地思考着什么,也不知有没有思考出个结果,再低头时皱着眉,用指尖拨开她一侧领口,审视了一会儿锁骨上那块红得发紫的吻痕,又审视了一会儿她逼自己就范的倔强眼神。
最后深呼吸。
“真够可以的,孙露,是我小看你了。”
孙露松开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领,想从狭窄的过道越过他出去,贴身时腰却被扣住。
她脚底离地半秒,腾空的瞬间胯骨硌上他腰带扣,寸劲足得跟被人用指骨钻了一下似的,她疼得闷哼,用巴掌狂扁他的胳膊。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弄疼她了,手换个位置,往上去到她肋下,稳稳托着。换句话说,他虎口顶替了她聚拢内衣华而不实的功能,然而那过分对抗地心引力的承托,挤得她难受,没比刚才那一下好受多少。
“陈旭冬…你会不会抱?”
他没有做什么,也不是想抱她,只是把她捉回来,按在原地,盯着她迷迷蒙蒙的眼睛看了会,“我看你今天是不太清醒。”
她皱眉,推开他又要走。
他对她背影喊话,“孙露,你根本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你只是想找个人上床。不是不可以,我太可以了,因为我没损失,会后悔的人是你。”
孙露脚步没停,她自己就是老师,不需要听别人上课。
“孙露。”这次他带了点个人情绪,他生气了,“你要是不喜欢你男朋友,又看不上我,那就再找个你喜欢的配得上你的男的,别来招我。”
*
回去没打车,她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据说整个人看上去像梦游一样,上楼卸个妆就入睡了。
家里以为全然是公开课的缘故,就没有敲门打扰,因此孙露睡到了晚上十点才自然醒。厨房菜罩子下给她留了饭,她醒过来拖着沉重的身体下楼觅食,嘴上一边吃,大脑一边反刍陈旭冬说的话。
他生气了。
她以为这种不吃亏的事,男人是来者不拒的。
但他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叫她考虑清楚。他以为她是什么在校小女生吗?需要他来提醒自己。
她当然是想清楚才做的决定,她就是想得太清楚,才懒得在恋爱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都说“大小姐”出恋爱脑,因为往往像她这样从小没吃过苦的女生,是不会对男人的家庭背景、经济条件有硬性要求的。她可以和男教练恋爱,就可以和小老板恋爱,只要感觉对了,那就百无禁忌。
差别是她试过一次,已经知道这样做会面临什么现实阻碍了。
大二和那个男教练交往第三个月,她和家里隐晦提了一嘴。她问汪晴自己放假可不可以去一趟沙阳,沙阳是临省的一个地方,男友的老家,那山多,他说他对老家山势都很熟悉,可以做她向导,放假去他那玩,一起爬山。
结果可想而知,汪晴敏锐觉察了孙露的反常,问她是不是谈了个沙阳的男朋友。
“露露,跟你说过的呀,不要找外地的。”汪晴听上去挺不高兴,“在一起多久了?你不说也不要紧,反正你记住,玩玩就可以了不要当真,我知道你是好奇,妈妈也不想管你太多,但是把握底线,不能做的事千万不要做,妈妈相信你。”
孙露沉默了一会儿,她妈妈提高声调,“露露,孙露,你别昏头啊我跟你说。你周末回来,我有话问你。”
周末回家她以为自己要被带去医院检查阴.道瓣了,还好汪晴没有把她想得太叛逆,只是做了她一小时的思想工作,让她婚前洁身自好,不要偷尝禁果。
殊不知她站在树杈上都快把果子薅完了。
后来她就一直和汪晴打游击,说分手了,实际上根本没有。渐渐孙露和当时男友的热恋状态不再,对方的诸多缺点也都显露,将那些以前她觉得可以克服的问题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特别是过节消费的时候,每次他选礼物,就总是带着点怨气,说她日常背的包穿衣服就已经价格不菲,自己总是送不到她心坎上。
事实上孙露并不需要他买多贵重的礼物,他只是懒得用心准备,还要反过来说她沉迷仪式感,掉进消费主义陷阱。
所以说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如果价值观差距太大,女方向下兼容男方的自尊心,结果都是不会好的。
一点都不会好。
也因此,孙露认可陈旭冬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她对向原不来电,那就去找个来电的“向原”,而不是闲着没事去招惹他。
那之后孙露很久没见过陈旭冬,可能有大半个月。有时会在校门口偶遇,她都装没看见。
期间她的鱼缸有过一次水质动荡,缸里水变得浓稠起小泡,鱼也蔫了,她就去了别的鱼店检测水质。
才发觉,啊,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第二家观赏鱼店的。虽然老板没有她眼馋的腹肌和一米九五身材。
这大半个月里,陈宇航的成绩渐渐跟上了大家,和王哲的关系也修复了,小孩没有隔夜仇,其实打完架第二天,王哲就找陈宇航借橡皮了。
而孙露和向原……她和向原其实没什么变化,她没敢马上和家里说两个人已经分手的事,正好他去了市里,平时不见面也很正常。
反正两人不论做朋友还是做恋人都相敬如宾,哪怕有了那天晚上坦诚相见的贴身接触,也没有任何实质变化。
向原每周末会去她家聚餐,饭桌上有孙建宏在倒也不常聊到两人现阶段的感情,毕竟向原刚升调,工作上的事就够他们在酒桌上聊的。
每次离开都是孙露送行,两个人走在小区里,说不上谁更尴尬。
“你最近没有谈恋爱吗?”向原问她。
“嗯?”孙露愣住,“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他笑了笑,推眼镜,“我以为你跟我分手是因为找到更合适的人了,否则一般不会那么突然。”
“……”算是吧,“没有。”
他顿住脚步,在路灯下转向她,“那就是我那天在滨州跟你说的话吓到你了?给你太多压力了?”
他问得认真,那她也不会找借口搪塞,“是有一点,但那不是主要原因。或者说…从根源上我们之间就有问题。”
“什么是根源问题?可以告诉我吗?”
这让她怎么说,都分开了为什么还要伤人一次。
向原走在路灯下,轻轻笑了笑,“根源问题就是你不喜欢我,对吗?露露,你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对不对?其实我能感觉到,追你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这样迟迟不被接纳,就是个坏信号。对你来说我只是长辈布置的任务,刚好过得去的类型,一旦有更合适的对象出现,你就不会选择我了。”
孙露最开始有被说中的慌张,但听他说“更合适”,心里那口浮躁的气就又沉了下来。
沉默片刻才说:“没有,不是的,你别妄自菲薄。是你太优秀了,前途太光明,我觉得我当不好你的大后方,我…我不会是个贤妻良母,虽然我做的是教师,但是我真的只把它当工作,我自己不是个非常甘于奉献的人。”
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她和向原本质上不合适的核心原因。
向原想找的是贤内助,她父母也以为自己培养了个贤内助,事实上她不是,她根本不是个伺候人的料。
“我不需要你为我奉献。”向原皱起眉,认真起来,“你可能以为我对你有检察长女儿的期待,但我真正喜欢你,不是在你爸妈向我介绍你的时候。其实在你毕业回来之前,你妈妈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和朋友圈,我那时就知道你长得漂亮,有很好的家世,但那时,说实在的,我没有多动心。”
“那是什么时候……”
向原回忆起来,“你回来之后,有一次我送你爸爸回家,你爸爸喝醉了,你妈妈不在家,我和你搀着他上楼,他吐了,你没有叫阿姨,而是叫我帮你一起收拾。结果我打碎了你爸爸的杯子,你说没关系,你会替我揽下这个罪名。”
这怎么了吗?孙露没听出自己哪里特别,而且想想那天晚上,他好像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
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就送我到这吧,我自己走出去,太晚了,你早点回家。”
那次后,向原时隔两个星期才再次拜访孙家,他没有进门,而是在门外抱歉地告诉汪晴,自己和孙露分手了,是他的原因,但二人还是朋友,没有因此闹掰。
这对汪晴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自己撮合了一年多的小情侣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分手了?
但汪晴没有失态,只是已过来人的身份叹口气,拢拢披肩说了声知道了,年轻人之间变幻莫测的,没准过几天又好了,她让向原先回去,自己劝劝孙露。
向原让汪晴不必折腾孙露,汪晴嘴上答应,等人走后就“登登”上楼找孙露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分手,是不是向原有原则性问题。
孙露在练字,愣了一下,搁下毛笔,没想到他会坦白得这么突然。
“没有怎么回事,就是不合适嘛,又异地了,干脆算了。”
“你们两个看上去好好的哪里不合适了,露露你别昏头啊,是不是外面有什么油嘴滑舌的人在追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