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露露,你和向原要是成不了也没关系的。”汪晴也很直白,“检察院里其他合适人选找一找也是有的,或者法院里,哎对了,你爸爸还认识一个青年才俊的律师呢,就是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对象。”
“妈。”孙露忍不住说,“我才二十四,我不想相亲。”
耽误别人的感觉真的不好,虽然她及时提了分手,但那种负罪感,即便只是提到向原,也让她心情复杂。
“你和向原也不算相亲啊,不是父母介绍就是相亲,是刚好你爸爸认识好的年轻人,介绍你认识。”
“那不还是相亲吗?说真的我不感兴趣,都是白费功夫,还浪费人家感情。”
“怎么能叫浪费感情,露露啊,你听话。”
她还不够听话吗?
她觉得自己已经听话过头了,但有时候又好像还不够懂事,她就挂在悬崖峭壁上,无法登顶,又不敢纵身一跃,不得要领,找不到出路。
孙露不想听汪晴说下去,她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让她听取自己的意见,但这种语重心长地说教,往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妈,我觉得这样不正确,我就是近两年太听话了,我们两个才陷入了这种相处模式里。自从毕业回来找了个安稳工作,待在你和爸身边,我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你们觉得我还是小孩,觉得我的决定不成熟需要干涉。”
“你对妈妈来说当然永远是个孩子。”
“这不一样。”孙露忍不住翻出陈年旧账,“小时候我想学跆拳道,你们送我学了书法,读书了我想走艺考学播音主持,你说女孩子要当老师,让我读师范,说当老师和当主持人是差不多的,都要说很多话。我也很听话,我都照做了。”
孙露表现得很平静,汪晴最初没反应过来,听到最后才品出一丝不对劲。
孙露别开脸,“其实跆拳道和艺考到今天也算不上遗憾了,是我自己不够坚定。”她是泪失禁体质,说两句自己先掉眼泪,用掌心擦了一下脸,做下决定,“我觉得我该搬出去住,我打算好了要搬出去住,房子会从今天开始看的,我不是想跟家里唱反调或者怎么样,就是想换个状态。”
汪晴很震惊,她没想到一个婚恋的话题,会引发女儿这么强烈的反感,“露露?”
孙露站起身,也不知道要往哪走,只是整理了一下桌面,“对不起啊妈,让你难受了,我会自己跟爸提的。”
夜晚孙露和孙建宏在客厅喝着茶,促膝长谈。
孙建宏一直自诩开明,因此不会反对女儿独立的要求。何况这时候孙建宏早就和汪晴聊过,明白前因后果,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太强硬,毕竟再往外搬,也还在西桥,还要去西桥小学上班。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于对孙露的信任,他们始终觉得她是个从没干过任何出格事的乖乖女。
“你去看房子吧,找个有门禁的,不一定要学校附近,但是要交通方便。有一点啊露露,房租家里得帮你分担一部分,虽然我希望真的能培养出你的独立能力,但是太便宜的房子不安全,我们不放心。”
“嗯,我明白。”
“至于你和向原,爸爸还是觉得挺可惜的,但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不插手了,我和你妈妈呢,是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只是有时候呢,你妈妈太急功近利了,怕你错过,怕你吃亏。虽然她现在是还有点赌气,但是她也和我说了,你做的决定她总归都是支持的。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不宠着你宠着谁呢。”
说完按按女儿的肩,端着茶杯上楼去了。
孙露理解汪晴的心情,也知道汪晴本意并非控制自己,她只是习惯了毫无保留地关心关怀她,毕竟在她成长过程中,爸爸的角色一度因公缺席,母女俩很长一段时间是彼此的全部,那时候她全身心依赖妈妈,妈妈也全身心照顾保护自己。
所以某天女儿长大有了自己的主意,汪晴的确需要缓一缓,此时赌气待在楼上不参与家庭会议,其实就是在独自抹眼泪。
孙露抬头,看向明晃晃的水晶吊灯,忽然有种如释重负后的虚无感。
这学期开学到现在,也不过过去了三个月而已,怎么就好像已经度过很久很久了呢。
*
孙露约了下班后的时间去看房,中介是个大姐,热情奔放,得知孙露是西桥小学的教师后,就和她拉起了家常,说自己儿子也是老师,是高中的数学老师,很巧,很有缘分。
就这一句,让孙露不敢租了。
大姐也发现了她的顾虑,连忙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她干这行很多年了,一直都是有口皆碑,公私分明。
“我再看看卫浴吧。”孙露说。
“卫浴干湿分离很干净的,而且你看,是推拉门不是浴帘。”
整体是挺好的,特别是地段,从这小区步行到学校不过十分钟,中介说这房子是房东专门买来出租的,所以情况很新,孙露如果要租的话,才是住进来的第二家而已,上一家还是一家三口,所以用得也很讲究。
孙露拿着户型图在客厅转了一圈。
两室一厅,厨房是开放式的,上家出钱单独装了玻璃拉门,卫生间也很亮堂干净,带冰箱彩电大件家具,满分一百也能打个九十五。
这个房子真的不错,就是因为在学校附近,价格会超出预期一些。
一个月两千四,孙露工资也就一个月四千不到。真要是她自己出全部的钱,住在房子里就可以四面开窗喝西北风了。
“我对这个房子有意向,就是要等我回去商量一下,今天晚些时候再联系。对了,麻烦您和房东沟通一下,如果我租的话,原有的床架和洗衣机我会换新,但等搬走的时候也可以留下,麻烦您问问房东的意思。”
孙露带着房子信息回家给汪晴汇报,汪晴先说自己不看,说着说着眼睛就瞄到户型图上,仔细认真地分析起来。
最终得出结论,租。
于是约定好时间,孙露火速签约,拿到新家钥匙。
她马不停蹄打算先整理一些常用的东西带去,大概两三箱的样子,剩下的慢慢再搬。
至于那口鱼缸……孙露整理衣服只用了半小时,弄那口缸却花了一个钟头,要先拆设备,然后用塑料杯一杯杯往外舀水,舀得只剩缸底五厘米左右,仅够小鱼暂时待着。
好在有惊无险,小鱼和她都坐着车安全到家。
汪晴和阿姨帮着初步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主要就是陪孙露等上门安装洗衣机的工人,装完了汪晴嘱咐女儿几句晚上关窗锁门留意煤气的话也就走了。
一切顺利,唯一棘手的是订的床明天才能到,今天只到了床垫,孙露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出师不利没打算好送货时间,第一晚索性在沙发上凑合。
结果第二天就落枕了。
孙露歪着头上了一天课,上课时不可避免就要回答孩子们天真的问题。
“孙老师,你的头怎么了?”
孙露摸摸项上人头,觉得好笑,“我的头啊,不是头的问题,是脖子的问题,老师搬家换了新床,不太适应,有点落枕了。”
于是当天放学,陈旭冬就得到了孙露搬家的消息。
印象里她和家里人住,突然搬家,还搬得这么仓促,应该是独自搬到了外面,更可能是和前任复合,一起共筑爱巢。
那真是恭喜她了。
招惹完他就找到人生方向了。
陈旭冬问后座小乘客:“你老师今天看上去怎么样?”
陈宇航在吃喜之郎吸吸果冻,“哪个老师?”
他问过他别的老师吗?“你孙老师。”
“看上去漂亮。”
“我知道,我问脸色,看上去怎么样。”
“白白的。”
可以了,不用再问了,什么也不懂。陈旭冬打转方向,“家里没菜了,你是跟我去菜场,还是我先送你回家。”
陈旭冬回家放下孩子,开车到附近买菜。
本地人遵循每天买新鲜菜的原则,下班逛菜场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陈旭冬平时不一定有空,店关得早才来逛一逛,通常买条活鱼,再买份拌菜或者板鸭之类的小菜下酒。
这家菜场有个卖夫妻肺片的熟食窗口特别火爆,去了就要排队,陈旭冬提着鱼总算排到了队伍第二位,依稀听到近处有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个笋怎么卖?”
“十块一斤。”
他愣了愣,转头看过去,果然是孙露,五月底买外地笋的冤大头。
眼看要排到自己,老板都问拌什么菜了,他把位置让出来,让后面的人先买,自己朝孙露跟前的菜摊走过去。
“这笋卖十块?”
孙露蹲在地上挑篮子里的笋,听头顶传来陈旭冬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想过不欢而散后会在学校附近任何一个角落偶遇他,唯独没想过菜市场,而且听他这个口吻,她又挨宰了。
陈旭冬默默勾手,带她远离笋摊。孙露知道他不会莫名其妙这么做,就顺从地跟上,稍微走远一点才问:“我差点买贵了?”
“四月过了就别买春笋了,都不是本地鲜笋,你刚看的五块一斤差不多,还不好吃。”
“这样啊。”
“以前不买菜吧?没在菜场遇到过你,小航说你搬家了,看来是真的。”
“嗯,我搬到学校附近了,不用坐公车上下班。”
“嗯。”
这就没话说了。
孙露今天穿了件过膝的鹅黄色连衣裙,外搭一件针脚宽松的针织衫,提个中看不中用的买菜篮,看上去就像个在迷失菜场的“新婚妻子”。
那个跟她过日子的新婚丈夫呢?
想半天,总算憋出一句,“怎么一个人买菜,男朋友还没下班吗?”
她淡淡的,“我不是说过我单身吗。”
电瓶车“嘟嘟”按了两下喇叭,从两人身前开过。陈旭冬假装注意力被吸引,偏头看过去,实则掩饰脸上精彩纷呈的微表情。
他清嗓,碰了下鼻子,“是,你那天是说过。怎么突然想到自己住了?”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考虑清楚了吧。”
考虑清楚?她是说?
菜场有点吵闹,她说话声音从来不高,因此陈旭冬以为自己没听清,皱眉弯下腰,想让她再说一遍。
孙露抬眼,忽而问:“陈旭冬,你会装床吗?我买的床到了,我不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