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露下课打不到车,冒雨从学校跑到花鸟市场,扑了个空,又从花鸟市场去陈旭东家楼下。
她冷得站不稳,抬头看陈旧的建筑在雨夜里像座高耸的船舱,左摇右晃。他家的灯亮着。
孙露敲开门,浑身湿透,身体不自主地震颤。
“…陈旭冬。”她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陈旭冬看不出孙露在不在哭,因为她脸颊和眼眶红得一致,泪水和雨水交融,浸透了她的衬衣。
他回避了她的眼神。
孙露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声音崩溃到颤抖,“你还不说?”
他顶了顶腮,“…说什么?”
“陈旭冬,你混蛋!”
他静默了片刻,摔上门,将人拽走,拉进卫生间的浴缸,用花洒反复冲刷女人冰冷的身体,直到热水没过她因抽泣而剧烈起伏的前胸。
她从头到尾没停下反抗,因此忙完这一切,他的衣服也湿了。
陈旭冬脱了衣服坐进浴缸,水位漫上来,浮动在女人锁骨,孙露呼吸不畅地半张开嘴,他便覆身吻上去,任凭水漫金山,冲刷在浴室花纹老旧的瓷砖。
女人的舌头还是凉的,像一小杯果冻,一只夜航的水母,被打捞起来,满足饕客的口腹之欲。
她别开脸,回温后第一个生动的表情是生气。
“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回应她的不是话语,而是温柔而又极具侵略性的行动。
行动在此刻并不比甜言蜜语有用,行动在此刻代表逃避,她明明只要一句实话,一句实话就可以,而不是效仿情人热恋的凶猛攻势。
孙露张口重重咬在他肩头。
…混蛋……
浴缸的水逐渐冷却,阵地也因此转移到出租屋的棕绷床。
她觉得这张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此刻颓靡的气味,而是冷风那样充满凉意直灌鼻腔的凶险气息。
孙露睡醒时天蒙蒙亮,孙露说她饿了,陈旭冬光裸着身体去厨房做了碗面,端到床上给她吃。
他们端着面碗看了日出,看到雨过天晴,又到狭小的卫生间,蹲在地上,用洗车海绵吸干角角落落的水。
警察是早上八点多来的。
打开门,程式化地问:“这是陈旭冬的家吗?”
“是。”
“你是陈旭冬?”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孙露套着他的衣服,攥着湿濡的海绵站在卫生间门口,沉默地注视这一切。
她身后挂浴帘的横杆还晾着她穿来的连衣裙,内衣已经被他手搓干净,吹风机吹干,整齐叠在他浴巾上。
警察看了一圈,问她:“你是他什么人?”
孙露被问住了,她是他什么人?警察洞悉一切般敏锐的眼神,令她感到无地自容。
情人?
“我是他小孩的语文老师。”
*
数月前
*
这是孙露教书的第一个年头,遇上了一件较为棘手的事。
班上来了一个名叫陈宇航的小男孩。
他是隔壁澜山市乡镇小学过来的,开学三个星期了,上课从来没有举手发言过,作业完成得也不好,这次单元考垫底,五十五分,甚至没有及格。
全班只有他在第一大题全军覆没。
拼音是一年级上册的重点内容,按理说在别的小学也是一样的。
讲完试卷,下课铃响,孙露不由自主提高音量,捏着小蜜蜂的话筒说:“试卷订正好后让爸爸妈妈签字,明天收上来老师要检查。”
小孩都忙着收拾东西下课,她看向人群里沉默的陈宇航,男孩的表情是一年级小学生不该有的凝重,似乎在思考回家后如何完成签字作业。
隔天试卷收上来,孙露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果然只有陈宇航的卷面没有家长签字,好消息是孩子是实诚孩子,没有掩耳盗铃地伪造字迹。
中午孙露叫了陈宇航来办公室询问情况,结果他不发一言,两只小手在身前绞弄,绞得他胸前的奥特曼都看上去惆怅很多,孙露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下次记得让爸爸妈妈签字,可以做到吗?”
陈宇航点了一下头。
孙露微笑,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拼音卡,“这个拿着,回家让爸爸妈妈带你多复习拼音,这个很重要,现在学校已经在教课文了,老师怕你跟不上,你要是上课有不明白的,下课就来问我。”
陈宇航没有伸手,孙露把卡片塞给他,“回教室吧。”
孩子走了,边上数学王老师接热水路过,瞄了他卷面一眼,问:“陈宇航是不是单亲家庭?还是家里有别的困难?”
“嗯?”孙露抬起头,不清楚,“不是吧,入学是他妈妈办的,后来开学第一天你不是说在校门口见过他爸爸吗?”
“不是我见过,是传达室的门卫见过。”
据说是个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工装裤黑夹克,右衣兜藏了东西,鼓鼓囊囊。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觉得他不像好人,瞬间警觉,隔着校门观察他一举一动。
后来发现真是来接孩子的,兜里装的是给孩子吃的小面包。
门卫当时说到这就换了话题,讨论起食品包装,试图引发王老师共鸣,说现在这个零食包装,看起来多,其实打的全是气。
“我就说是啊,现在这个包装跟诈骗一样,我上次买个薯片,半盒是空气——”
孙露打断王老师的回忆,问:“王老师,陈宇航的数学成绩好吗?”
王新军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一般。我看你还是联系一下家长吧,起码了解一下之前的学习情况,孩子现在跟不上,家长好像也不急。打个电话,好歹引起家里重视。”
孙露点点头,翻出家长联络簿来,照着他妈妈留下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喂。”对方很快接起来。
孙露说:“你好,请问是陈宇航的妈妈吗?”
那边突然安静,好像用手掩住了话筒,“…我是,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陈宇航的班主任孙露。”
电话那头显然紧张起来,“孙老师?孙老师你好,是陈宇航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用着急,是这样,我想通过你了解一下陈宇航在上个学校的学习进度,因为孩子的拼音学得不是很好。”
“不好意思啊孙老师,我和孩子爸爸早就分开了,孩子不跟着我,以前一直和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可能把学习落下了,我给你一个电话,你打这个。”
孙露道了声好,连忙拿笔记下号码。
那边踌躇地说:“…孙老师,要是孩子在学校有情况,你就联系这个号码吧,我在外地,实在顾不上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陈宇航妈妈说完就挂了电话,语气古怪内疚,挂得也干脆,孙露看看手机,没反应过来。
围观的王新军吹吹茶叶沫子,撇嘴摇头,“估计是在外地打工,孩子以前是留守儿童吧,父母离异现在跟着爸爸。”
“嗯…有可能。”孙露没多说,看着刚抄下来的号码,最终没打过去。
如果以前也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那电话再打,得到的信息都大同小异,倒不如想想自己作为老师能怎么帮他。
孙露找出上学期的练习册,挑选扫描了几页,订成自制的题集。
放学她在校门口将题集交给了陈宇航,让他周五之前完成拿给她批改,在家有不会的就问家长,在学校就来问自己。
陈宇航点了一下头,将纸张卷一卷,转身背着大书包要走。
孙露叫住他,“你爸爸来接你吗?”
陈宇航摇摇头。
孙露蹲下来,叹气,“说话,陈宇航,用完整的句子回答老师。”
孩子的两只手又在身前抠上了,“孙老师,我自己回家。”
“你住的远吗?”
孩子又摇摇头,想到自己要回答,说:“不远,走起来很近。”
“在哪?”
“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孙露音调都提高了不少。
花鸟市场对一个一年级小学生来说根本不近,虽然路线基本直行,但也要穿一条四车道大马路,这么小的孩子,整个路线起码要走半小时。
低年级四点放学,这个点花鸟市场都快闭市了,生意要多忙才能接不了一个七岁孩子?
孙露皱眉,看了眼手机,“你到传达室等我五分钟,老师送你回家。”
顺便做个家访,看看他家到底什么情况,看来有关陈宇航还是要当面和家长沟通清楚,不然既耽误了孩子,将来没准还要被倒打一耙。
孙露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拎包带陈宇航往花鸟市场走,这小孩子走路很快,两条腿“嗖嗖嗖”走在孙露前面,她穿带一点跟的凉鞋,细带磨脚,跟得反而有些吃力。
只好叫他:“陈宇航,你走慢点,老师有话问你。”
陈宇航乖乖贴着她一侧走,手里还握着卷成筒的题集。
小孩皮肤有点黑,穿奥特曼短袖和长裤,头发理得短短的像刺猬。气质像一块老式奶油蛋糕,淳朴可爱。
“陈宇航,你在澜山的时候,和爷爷奶奶住吗?”
“嗯。”
“那你的作业就一直没人检查?”
“嗯。”
“你现在跟爸爸生活,他也不检查你的作业吗?可是我看他会在你的回家作业本上签字。”
陈宇航顿了顿,抬头看她,“检查的。”
孙露问:“那试卷为什么不给他签字?”
男孩沉默了,很显然是试卷拿不出手。
花鸟市场就在马路对面,她看一眼手腕上的女士手表,走了二十多分钟。
她拉起他的手,领他过斑马线,然后跟着他进了四点多已经开始闭市的市场。
小货车在空旷的场地上零零散散地停泊、驶离,像是个繁忙的渡口,向外输送一车车碧绿的植物和毛茸茸的小狗。
陈宇航娴熟地抄近路进市场东侧门,这路口堆满了废弃的花叶,孙露捉不住泥鳅一样的男孩,连忙踮脚小心翼翼地穿过去,跟着那摇晃的大书包一路小跑。
“陈宇航,走慢一点,小心摩托车!”
陈宇航在一间水族店门前刹住车,拐弯,钻进了半关的卷帘门。
孙露追到这有些微喘,低头看看鞋跟粘到的花叶,在路边地垫上轻踏两步,挎着包来到店门前。
“你好,有人吗?”她问那扇贴着小广告的斑驳卷帘门。
门里有个男人说:“已经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孙露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走了过来。
来的应该就是那个传达室门卫口中的男人,因为她看到这人的腿很长,牛仔裤配工靴,步幅很大,不疾不徐。
他在卷帘门后站定,“哗啦”一声将门完整推上去。
孙露站得有点近,吓了一跳,仓皇抬起头撞进对方视线。那种扑面而来的、陌生的压迫感,让她的视线几乎没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两秒,但足够印象深刻。
因为他没穿上衣。
她呆了。
他怎么没穿上衣?
男人脑袋上搭了块毛巾,头发丝和皮肤都湿漉漉的,闪着点点晶莹。
她亲眼看一滴水从他发梢滑落,丝滑地滚落前胸,再颠簸地顺腹肌轮廓抵达下腹,还要继续勇往直前。他腰窄,牛仔裤藏不住内裤边,那滴水珠就这么隐匿进了裤腰,留下一点湿濡印记。
孙露猛的别开眼。
他低头看看,拉链严严实实,她在紧张什么?
“你找谁?”
“…你好,我是陈宇航的班主任孙露,请问你是陈宇航的家长吗?”
男人愣了一下,拽下脑袋上的毛巾,回身看向店里刚到家的男孩。
陈宇航吸吸鼻子,无辜地趴在鱼缸前,鼻尖抵着玻璃,顶出个猪鼻子。好像在嘲讽他。
男人倒吸气,低声说了句什么,着急忙慌从身后掏出根腰带,仓促地穿过牛仔裤腰,因为动作太急,皮带还清脆地在他腰腹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他和孙露的脸都有点红。
孙露僵直着不知道该看哪,最后只能默默盯着鞋尖,用余光看他忙忙碌碌穿好腰带,朝自己伸出手。
“孙老师你好,我叫陈旭冬。”
孙露看着那只刚刚还在整理裤腰的手,迟疑了片刻,没有握。
他清嗓,不尴不尬地侧身给她让出条道,“老师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