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周二晚上有个饭局,在你爸爸以前的同僚家里吃,人家特意提到你了,我们全家都去,在市里,周二放学我们去接你。”
孙露将汪晴发来的语音贴在耳边听,回个知道了,继续盯小朋友们午休。
放学接到电话,她爸说已经把车停在学校附近,孙露肩膀夹着手机,手忙脚乱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停哪了?校门口吗?”
“你往外走,停在你们学校附近那个照相馆门口。”
孙露擦唇膏的手顿住,“哦好,我这就出来。”
她收拾东西的手没停,赶时间地飞快出了校门,想象中的事没有发生,她轻呼出一口气,照相馆门前只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走过去,却从后视镜看到驾驶座里坐着的人不是孙建宏,而是向原。怎么回事?今天什么日子,他怎么还跑回来给前领导当司机。
孙露走近轿车,看到汪晴和孙建宏都在后排坐着。三个人都挤在后座算怎么回事,孙露只好走向副驾。
“好久不见。”向原够过身,帮她拉开车门,笑着和她打招呼。
孙露也笑笑,“好久不见,其实也没多久。”
他抿唇,“是啊,一个月?”
“是快一个月了。”
前排说着话,后排两人也不作声,弄的孙露如坐针毡,扭头和爸妈搭话,“爸妈,怎么还麻烦向原大老远送我们?”
她朝汪晴愁眉不展地挤弄了一下眼睛,用唇语说“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这事翻篇吗?为什么要让向原来开车?
汪晴假装没看见,孙建宏清清嗓子,手掌在膝头盘了两下,“小向也去,我们一路的,今晚请客的伯伯就是小向现在的领导,我以前的同事。”
“…噢这样。”那她也管不着了,默默揪着安全带,目视前方。
汪晴大概是见车里气氛不大热络,笑着说:“露露,刚才我们停在这等你,还碰到你的学生了。”
“我学生?”
汪晴笑说:“是啊,叫陈宇航,一个黑黑的挺瘦小的男孩子,他爸爸倒是挺高的,向原有一米八吧?我看那个家长比向原还高半个头。”
孙露听完觉得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扭头看向开车的向原,他也看了过来,“怎么了?我记得他,之前见过的,你的鱼不就是在他那买的吗?”
“…你们还聊上了?”
“等你的时候聊了聊。”他笑得松快,“放心,人家没说你坏话,只说你认真负责是个好老师。”
后排孙建宏欣慰地说:“露露,你说你要独立要自己住,爸爸一直说你长大了长大了,但也没有什么实际感觉,刚才跟你的学生家长一对话,这下是真觉得你长大了,独当一面了。”
什么独当一面,孙露汗毛都竖起来了。
车里凉风对着她呼呼的吹,她伸手关掉,靠打哈哈把这个话题翻篇。
她点开陈旭冬微信头像,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他们既不是男女朋友,向原也不是单独来接她下班。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也没问不是吗?
晚上的饭局很平常,就是老朋友借着下属升调的名头相聚,开玩笑说这叫小向交接仪式,体贴地没让他喝酒,饭桌上只有他和孙露在喝果汁。
酒足饭饱,长辈在茶室里聊得兴致正酣,孙露看看腕表,八点了,她得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可是她爸妈没有要走的意思,和孙露说:“晚点我们再走,你打个车自己先回去吧。”
新领导不知道孙露和向原有过一段,“打什么车?小向送一趟也方便。”他热情地拿出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向原,拍拍他上臂,“能者多劳啊小向,回来顺路帮我到荣丰的传达室拿个文件,就说是我让的。”
还派了支线任务,孙露想婉拒都没门。
也多亏他们是和平分手,才能相安无事坐进一辆车里。
孙露在副驾朝他笑笑,“不好意思啊,麻烦你大晚上还要多跑一趟。”
向原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没事,你走了就我一个待在那也尴尬。”
也是,全场唯二的晚辈,他还是下属,端茶倒水的事全凭他的眼力见,跟她出来也算缓解压力。
车发动,开出地库,孙露划两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向原目视前方,偏头看向她问:“听说你搬出去了?”
“嗯。”
“地址?”
她反应过来,“噢,欣和小区。”
“我听说过,也是前两年新盖的。”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持续了半小时,车子开上高速。
他问:“最近怎么样?一个人住是不是完全两种感觉?”
“对啊,特别自由,周末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那你三餐呢?记得吃吗?自己住忙的时候容易犯胃病,我以前就这样,后来就学乖了,买了好多拌饭酱啊挂面什么的在家里屯着。”
“我平时早餐都在路上吃,中午学校管饭,晚上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她顿了顿,“有时候点外卖。”
“外卖多吃也不好,大部分小餐馆用的油都不好,我知道一家菜馆,他们接三餐定制,后厨对外都是透明的,你需要的话我回去把名片发你。”
车子行驶在高速路上,前车尾灯被路面的隆起给抬了抬,照亮后车车厢。
向原躲在镜片的反光后看向她,“或者我直接帮你订,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
孙露窘迫地摇摇头,“谢谢你向原,我不需要。”
他抿唇掩饰失落,“那好吧,但我还是把名片发你吧,没准以后你有需要呢。”
二人又聊了聊近况,向原半路在荣丰集团停车,拿了个档案袋上来,继续开往孙露新家。
孙露以为他只会停在小区门口,见车子开进小区,她坐直身体,“不用的,我自己走进去就好了,里面很绕,你等下别开不出来。”
他打转方向笑说:“怎么可能。开肯定开得出来,主要是我想借个厕所,今晚一直敬酒,果汁喝多了。”
人有三急,借个厕所而已,孙露怎么可能拒绝他的请求,虽然她的确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揣测了他一秒。
“好,那你往前开吧,前面路口左拐。”
“这小区环境挺幽静的,绿化也多,房租贵吗?”
“还好,还在我预算内。就这个路口拐进去。”
他在她家楼下暂时泊车,跟上楼借用洗手间,他很惊讶她才搬出来没多久家里就装饰得满满当当了,连每一盆绿植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整体色调偏暖黄,用墨绿和原木色点缀,有些南洋风格。
还有那条他们一起接来的小鱼,被安置在餐边柜上,依然健康活泼,连水草的位置都还维持着他当时的摆放。
向原不禁含笑,“真温馨啊这里,一点点添置了很久吧。”
“随便弄的都是。”孙露忙着弯腰脱鞋,朝洗手间方向指了指,“不用换鞋了,你直接进去吧。”
“好。”向原穿皮鞋走进屋,径直开门进了洗手间。
孙露装模作样在茶水台前摆弄杯子,但是见他出来也不说要请他留下喝茶,好在他也只是微笑道了声谢谢没有要做客的意思,孙露连忙跟上去,挥手拜拜,目送向原走进楼道。
人走后孙露不免钦佩起自己的急中生智,要是让他换鞋进来,说不定真要招待一杯茶水,但穿着外面的鞋,他就不好意思久留。
她不是不能为向原泡一杯茶,她只是不想再浪费他的时间。
孙露叹口气,到阳台拿了拖把拖地板上看不见的鞋印。
既然都拖了,又干脆把整个客厅都打扫了一遍,给小鱼换了三分之一缸水,再拿肥沃的养鱼水浇绿植。忙完这些,她打开手机又看了看,还是没有陈旭冬的消息。
这人也太耐得住了。
她索性发过去,【大厨今天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
大概十分钟后,对方回过来,【没吃饭吗?我以为你今晚有地方吃,就没问你。】
【吃过了。】孙露嗅到一点点醋酸,【你是不是想偷懒?不要许做不到的承诺,你要是真开饭店,下次订餐我就不找你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对方还在输入中,对方不输入了。
孙露刚打扫完卫生,后背等得冒汗,拿了换洗衣服到浴室,丢给他一句,【明天我想喝玉米排骨汤可以吗?】
孙露开了淋浴间的水,等待淋浴房里蒸汽氤氲。
半分钟后。
【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那个干脆的“好”竟然有些赌气,她反而希望他问出来,或者拒绝她的要求,来问问她向原和她家里的关系。
既然他不问那就算了,她也不多此一举地解释。
洗完澡身上松快很多,孙露放下马桶盖,想单腿踩在上面擦身体乳,刚按下乳液泵头,动作却倏地停住。
她的目光落进马桶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的袋子是新换的,里面几乎空空如也,除了两枚用过的透明塑胶套,和几团揉皱的卫生纸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
明明置身湿热的浴室,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却让孙露后背一凉,连擦身体乳的心思都没了,飞快套上睡衣走到客厅,无所适从地看着紧闭的家门。
她满脑子都在回忆刚才向原临走时的表情,有没有流露任何可疑的情绪?
有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是检察官,就算发现了什么,也可以装得一无所知。
孙露没有做坏事的天赋,她心理素质真的太差了。
明明她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出轨没有劈腿,充其量无缝衔接,好吧,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的确无缝衔接了,但那绝不是她的本意,如果她早知道陈旭冬未婚未育,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有前面那些冗长的铺垫。
也许她该向向原道歉?
算了,那才是真的多此一举。
冷静下来,想想他临走时的反应,如果他真看见了又不想善罢甘休的话,最明智的举动其实是当场把话问清楚。
孙露看向手机,微信上安安静静。
也许他没有看见。
也许他看见了,只是在看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对她没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