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暑假整个学校里氛围都不一样了,全都春风满面的。也就班主任笑不出来,孙露这周事情比较多,要组织期末复习,还要整理学生成绩做学期总结,参加安全教育培训。
她放学后在办公室多待半个小时,忙得差点忘了她的排骨汤。
好在陈旭冬也没有要给她送汤的意思,发过来一条微信,【今天店里有点事,走不开,明天再排骨汤吧。】
真的假的?孙露心存怀疑,索性出校门往花鸟市场走,看他店里是不是真那么忙。
到花鸟市场,她惊讶地发现花鸟市场门口的小摊贩换了一批人,卖的东西倒还是一样的,价格也还是十五两盆。原来的人不知道去哪了,生意是转手了还是换个生面孔出来继续行骗。
好奇归好奇,孙露没再以身入局,她跟仙人球摊主的恩怨情仇到此为止。
走到水族店门前,孙露见新航水族门前的确停了辆车,一辆银色捷达,车里没人,应该在店里。可奇怪的是水族店的门半掩着,里面的灯却全开着。
孙露微微提高音量叫他的名字,没回应,便弯腰进店。
店里没人。
鱼群静谧地围绕她游着,店里只有电机的嗡嗡声和氧气泵在水中冷沸着咕嘟冒泡的声音。
她从柜台后的那扇门走进去,进到仓库,仓库也没人,但隐约能听见说话声。他们在后门外,似乎正商量着什么,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有种见不得人的隐秘。
一个男人好像在数钱,传来类似书翻页的刷刷声,“你说你早干嘛去了,这钱现在给是给,上次给也是给,非要闹得店被砸警察上门,有什么意思?”
陈旭冬口吻冷淡,说:“拿了就走吧,我要关门了。”
男人数了钱,听上去挺满意,“钱拿到我们当然马上会走,下次别等到我们上门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天经地义,何况你现在已经捡了大便宜,别不识好歹。”
“你们走不走?”
那人哼笑一声,“走,这就走了。”
孙露听到脚步朝着仓库过来,连忙侧身躲到垒起来的泡沫箱后。跟演谍战片似的,心脏狂跳。
从玻璃缸的反光可以隐约看到先进来的是两个男人,第一个看身形很眼熟,像是上次在市场见过的混混,就是嚼槟榔被警察问话的那个。
另一个年纪更大些,穿polo衫,胳膊夹着个公文包,另一手拿着一只饱满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孙露皱起眉,紧跟着看到陈旭冬从仓库外走了进来,他一并跟了出去,三个男人在店里也说了几句,之后听到汽车发动,卷闸门下拉,孙露这才有些回过味来。
那两个人就是来要债的。上一次,水族店被砸那次,也是为了要债。
听那两个人口风,那笔钱还不是个小数目,需要按时偿还。
陈旭冬居然欠债?
她不免有些膈应,该装不知道吗?这种事知道就没法装不知道吧,如果是赌债呢?赌债和普通的借钱还钱天差地别。
孙露不禁想到那天在澜山小饭馆,他说他此前在老家也是开水族店的,到西桥是为了朋友的儿子。当时没想过真要和他怎么样,因此他说什么她都信了,现在想想,自己不是太年轻就是太蠢。
不排除这世界上真有那样慈悲为怀的大善人,但大善人总该经济自由吧。如果经济不自由,能做出带朋友孩子背井离乡的决定,也该有个比“父母离婚,给孩子换个环境”更刻不容缓的理由。
直觉告诉她这事不对劲。
孙露不打算让陈旭冬知道自己今天来过,从箱子后走出来,想走后门离开。
“孙露。”
脚步一滞,她被他叫住。
“你躲起来干什么?”居然还被他先发制人了。
孙露转过身,就看到他站在门口,有些无奈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怎么发现我的?”她问。
陈旭冬手指向仓库墙角堆着的几块玻璃,“那儿反光,把你照得清清楚楚。”
孙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和沾灰玻璃上的自己对视上了,叹口气,“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也没听清什么,这是你的隐私。”
陈旭冬反应自然,没有半点被抓住尾巴的窘迫,反客为主地问:“听完了还要假装不知道?”
她皱皱眉,那不然呢?又不是什么值得嘉奖的加分项,难道她还要用老师的语调惊喜地夸夸他在外面欠账?
“我没有假装不知道,只是没什么好说的,你就当我没来过吧,我先回去了。”她怕自己听上去有点过于翻脸无情,补上一句,“晚点到家联系你。”
他上前一步拉住她,在留住她后松了松手,怕攥疼她,“有话当面说,你问,我尽量给你满意的答复。”
“我觉得我不该问你。”
“什么意思?那问谁?”
“陈宇航的妈妈。”
陈旭冬静默两秒,忽地笑了,“你还是怀疑我在小航的事上说了谎。”
她很诚实,“不算。但也有大概百分之二十的疑虑。”
“好。”陈旭冬提一口气,转身从柜台拿来手机,翻联系人拨出号码。
到这里孙露都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直到听筒那头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旭冬哥,什么事找我?是小航吗?”
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陈旭冬看着孙露,微不可查一声叹息,单手叉腰,站在门边,“对。嗯。不是,小航不在,是他老师。对,孙老师,孙老师有事想和你确认。”
孙露有种原地被雷打的感觉,看着递来的手机,五雷轰顶地接过来,“喂…喂你好陈宇航妈妈,我是孙露,陈宇航的班主任。”
电话那头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声,“孙老师,是陈宇航在学校有什么新情况吗?”
“不是的…是这样,期末了,我是想和家长汇报一下学生的学习情况,陈宇航的…叔叔说我直接和您通话比较好。”
“噢好的,您请说。”
“陈宇航他,他进步很大……”孙露捂着听筒,默默走出了仓库到后门口,低着头和陈宇航妈妈汇报学期内的学习成果。
其实在对方那句“好的”之后,她就有点宕机了,好在今天才在写期末报告,张嘴就把陈宇航学期表现那栏的内容又背诵一遍。
“谢谢你啊孙老师,你真的太负责任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
挂电话,孙露回进仓库,把手机还给陈旭冬。
他一并把她的手也握在掌心,“还有疑问吗孙老师,百分之二十的疑虑现在还剩百分之几了?”
孙露抬眼觑他,“下回要做什么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我冷汗都快下来了。”试着抽了下手,没抽出来,明明他也握得不紧,但就是给她钳住了似的,她不甘示弱,“看来你真是个大慈善家,那刚才那那两个人也是来找你做慈善的吗?”
她问得夹枪带棒,他反倒笑着,“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孙露白他,跟他没话讲。
陈旭冬却问:“那你对我呢?有没有解释?”
“我要解释什么?”
“你和那个眼镜男真分手了?从男友变成未婚夫可不叫没男朋友。”
说起这个事,孙露就想起了昨晚的那场心惊肉跳,有点气不平,小小地把气撒到他这个丢垃圾的‘罪魁祸首’身上,因此语气不太好。
“首先我从来没骗过你什么,其次他也不叫眼镜男,他叫向原。他跟我爸的关系比跟我近,虽然我们的确分手了,但我也不能阻止他和我爸妈来往。”
他点了下头,“我看你父母挺喜欢他的。”
“对,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早就认他当干儿子了。”
陈旭冬哼笑了声,看来是挺认可她这个表达的。不过孙露没笑,甚至看上去有点严肃。
“这就腻了?”他忽地问。
“什么?”孙露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说你对我,这就腻了吗?”
孙露的反应有些伤人,因为她下意识别开了眼。
刚刚看到有人来要债的时候,她的确感到有点下头,但不能排除他有困难需要借钱的可能,毕竟欠债也不一定就是欠了高利贷或者赌债,不能总把别人想得太坏是不是?
“你缺钱吗陈旭冬?你是不是借了别人钱?”
“孙老师要借钱给我还债啊?”
“如果不是违法途径因为恶习欠下的债,我可以帮你。”
他转身走到柜台边,拿打火机点了支烟,靠坐在木柜前,“噢,原来孙老师是要包养我。”
孙露板起脸,“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老是反问我。”
他眯眼隔着烟雾说:“我没恶习,你就当我被人敲诈勒索吧。”
她真有点生气了,觉得他在瞎说八道,“谁能敲诈你啊?”
“你就可以啊。”他把没抽两口的烟掐了,朝她走过去,“别说无关的了,按你原来的设想,我们两个关系应该很纯粹,不需要了解得太深入,孙老师那么想了解我,会让我误会你想对我们的关系负责。”
“陈旭冬?”她皱着脸,话是这么说的吗?
他探手过来摸她的脸,想亲她,被孙露别开脸躲过去。她瞪回去。
他反而笑了,手掌揉揉她后颈,退而求其次地用鼻尖挤进她发缝嗅了嗅,可能他有受虐癖吧,就喜欢看她不待见自己的样子。
河豚嘛,生气的时候扎手,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可爱的。
“孙老师本来是想来找我做什么的?”
做什么,那么纯粹的关系,纯粹得只被允许做一件事。就算那不是她来找他的直接目的,但兜过圈子,那仍会是他们抵达的最终目的。
“我来看看鱼。”孙露很满意自己的随机应变,“我那么大的缸,不能只养一条鱼吧。”
谁知他说:“雄性斗鱼一口缸只能养一条。”
她不信,“为什么?你们卖鱼的话术吧。”
“什么话术,这是常识,你不是做过功课吗?都还给老师了?雄斗鱼有领地意识,看到别的同性出现在视线里,它们会斗到另一方死为止。就算是别的品种的鱼也不行,会被它咬得破破烂烂,东一颗眼睛,西一颗眼睛。”
什么东一颗西一颗,那不就没眼睛了吗?
孙露需要消化一下这个残暴的冷知识,“我先回家了。”
“我等你电话。”他拿起手机,朝她挥一挥说。
“是我等你电话。”
孙露回身面无表情看着他,她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你得告诉我你欠的到底是什么钱,别觉得借钱丢脸不好意思解释,出门在外经济困难很正常,我只是不想和赌棍染上关系,我总要知道自己接触的人危不危险。”
“我说了我不赌。”他顿了顿,“我也不危险。”
“好,那你说,你欠的是什么钱?”
陈旭冬仰头苦笑,被她倔得长叹口气,“露露…你还是回去等我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