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孙露学乖了，别说上船，连钓竿都没摸，她对钓鱼不感兴趣，不愿意因此晒黑。
汪晴倒挺愿意钓鱼的，戴个全副武装的遮阳帽，墨镜口罩遮个严实，又陪着孙建宏到礁石上钓石斑去了。她早年也是个追赶时髦的人，对没接触过的东西兴趣都很大，和孙建宏相识就是在网球场，据说两杯咖啡就定了情，三个月就结了婚。
一年后，孙露就出生了。
所以孙露一直觉得自己身上的奋不顾身的基因，不是姓汪就是姓孙。
“孙老师，你要不要去冷饮店坐一下？”
王侠看她站在树下刷手机，也不钓鱼也不拍照，担心自己没招待好，上前来问她要不要去休息。
孙露抬眼笑一下，“不用，我打算到处走走，你不用总是跟着我们的，别耽误你自己的事。”
“不耽误不耽误。”王侠摆手连连，“陈哥很少拜托我事情，我白天也没什么事忙，我开酒吧的，晚上你们休息了我才过去看看。”
“你开酒吧？”孙露来了兴趣，她一年多没去过酒吧了，“我能去玩吗？”
“陈哥可以的话——”
“关他什么事。”孙露口气倒不冲，只是问，“你的酒吧很乱吗？”
“没有，民谣酒吧，就是出来猎艳的人很多，旅游嘛，去酒吧很容易被搭讪的。”
孙露说晚上有空会去光顾。主要就是看爸妈睡着得早不早。
她问王侠：“你和陈旭冬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吗？”
王侠笑说：“是，我和他鱼排上一起长大的。”
“鱼排？”
“对，可以理解成田间地头一起玩，一起长大的朋友。我比他小两岁嘛，小时候我就跟在他后面，陈哥很照顾我的，还救过我的命。”
孙露以为自己听错，“救你命？”
王侠重重点头，“真的，我那时候六岁吧，家里大人不在，一群小孩在水上玩，我一个人掉到鱼排下面被挂住脚了没人发现，我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平静得不得了，感觉都看到天堂的门了，是陈哥发现不对劲跳下来救我。”
“大你两岁，他八岁？”那不就是她现在带的孩子的年纪。
说起这事，王侠声情并茂，“对啊，我现在都记得，他潜下来第一次没解开我脚上渔网，又浮上去叼了把水果刀下来。大人回来看到我差点死了，先把他打了一顿，就因为他是我们几个里年纪最大的。噢哟我真的，我真的心里过不去，所以孙老师你真别怕麻烦我。”
孙露听后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消化着，似乎对这个故事没什么实感。
王侠点个烟，深吸气，“孙老师想去鱼排上看看吗？”
孙露还在回顾刚才的童年故事，回过神点头说好，走过去跟爸妈打了个招呼，就坐上小机船，乘风破浪地跟着王侠去鱼排上参观了。
王侠带她去的是个农家乐性质的鱼排，本质是个餐馆。他说她可以先来考察一下，觉得合适今晚就在这吃饭。孙露觉得挺合适的，听完刚才的故事，有种到陈旭冬家里做客的感觉。
“那我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的海货。”王侠说着就钻后厨去了，孙露站在鱼排外长长的走廊上，远远望过去，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个真正养鱼为生的大规模鱼排。
一个精瘦的男孩穿着四角裤站在水面浮动的长廊上，双臂举过头顶，一支箭那般钻入了水下，勇敢又敏捷。
陈旭冬小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模样吧，可能还大只一点。
她脑海浮现陈旭冬事后枕手臂趴伏在床的背影，后背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出光泽，更显得起伏有致，难以想象他以前也是个小孩。
她想，分开前起码要看他下一次水。
王侠订完菜出来，笑嘻嘻的，说明天他们就要回去了，今晚这顿他请。
孙露婉拒，“不用，那太不好意思了。”
“你是陈哥的女朋友，是应该的。”
“我不是他女朋友。”
“啊？”
“我不是他女朋友，你又误会了。”为避免尴尬，孙露说得比较好听，“你就当我和他还在接触吧，没有确定关系。”
“哦哦这样啊，那也应该请的，真的，我请客，我请客老板还给打折呢。我也是高兴，陈哥过完生日也三十了，没见他接触过什么女孩子，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所以是稀缺保护对象。”
孙露吃惊，“他没谈过恋爱？不可能吧？他骗你们的吧。”
他那娴熟的撩骚技巧，也不像没谈过的样子，虽然现在回想第一次完事得是快了点，但……孙露皱着眉没作声，忽然有点负罪感。
王侠大笑，点点烟灰说：“没谈过，他上哪谈啊，以前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海上，而且孙老师你照镜子就知道了，陈哥自己条件好，眼光也很高的，他之前心思又不在这事上，根本没听说他和谁谈过。后来不是倒霉那个了嘛，更没机会了。”
孙露皱皱眉，没太理解，“那个？哪个？”
王侠一愣，抿嘴转身，用手往嘴唇拍了一下。
他避重就轻解释了几句，然后低头拍裤兜，“哎我手机呢？等下啊孙老师，我手机不见了，我进去找找。”
孙露虽然困惑，但这件事没让她纠结太久，毕竟同乡旧友对陈旭冬的评价一向很高，整体上不会引起她多想。
她也没必要多想，因为正如她说的，她不是他女朋友，更不是来考察他的。
当晚孙露去了王侠的酒吧，她点了一杯推荐的特调，之后的两杯酒都是别人点了送她的，她和来搭讪的人闲聊了几句，喝完回到民宿。隔天下午一家人收拾行装，坐车回了西桥。
她刚一上车，王侠就满面愁容给陈旭冬打了个电话。
“人帮你招待好，已经送走了。”
“好，谢谢你。”
听筒无声了片刻，王侠摸摸鼻子，装不经意地说：“哥你和那个孙老师什么关系啊？我怎么感觉不靠谱呢？”
那边应该是在车里，挺安静的，还有点回声，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啊，给我感觉不踏实。哥，我说句实话，我觉得她不能跟你结婚过日子。”王侠没忍住，说了心里话，“你们怎么相处的啊？她是不是跟你闹着玩啊？”
王侠和她家人接触两天，差距已经很直观了，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
孙老师父母的谈吐、打扮还有行事作风，都不是他们平时接触的那种人。
甚至说，有时王侠还能感觉到对方一丝丝的高高在上，人家未必是故意的，但不是故意的，反而叫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何况孙老师态度也挺奇怪，不像真心喜欢陈哥的样子。
也不叫不像真心喜欢吧，就是觉得她特别清醒，说起陈旭冬没有一点恋爱暧昧期上头的感觉，但看得出他们俩人又确实有事。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听筒那边响起打火机的声音，陈旭冬只是说：“这你就不用管了。”
王侠舔舔嘴唇，“不是，我就是担心啊，咱们也到岁数了，陪人家浪费时间算怎么回事呢是吧，就算家庭背景这块人家没要求…多半也接受不了有案底的，你没跟人家坦白，是不是也知道走不到那一步？”
王侠说到最后声音虽小，但很直接，他自己寻衅滋事也进去过，反正大哥不笑二哥，没什么不能说的。
陈旭冬声音稍显紧张地问：“你和她说什么了？”
王侠连忙道：“没，我没说。我也不至于乱说话，我就是以为你和她说了她才对你这个态度。”
是啊，没说呢就已经是这个态度了。
等不来听筒对面回应，王侠吸吸鼻子，也掏烟盒摸出一支点上。
“哥，要是特别喜欢，你就当我今天说的话都是放屁。”
陈旭冬笑了一声，掐了烟，关上车窗，“那我挂了，再联络。”
“哎等等，哥，吴家那帮人没再找你麻烦吧？我之前听说你还在给他们钱。”王侠的声音比刚才听着严肃许多，“说真的，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他们要是耍无赖，你把这事交给我——”
“交给你什么？这种话以后别说了。”陈旭冬轻轻提口气，想到了自己答应过孙露的话，“吴家那边我打算最后打笔钱，就一笔勾销了。”
王侠狠狠点头，丢下烟蒂，用脚碾了又碾。
“草他妈的早就该一笔勾销了！这事我支持你，本来也不欠他们，明明就是他们欠你和远哥的！”
*
孙露回到西桥，第一件事是给胳膊和脚背涂一遍芦荟凝胶。
今天早上想着快走了，她就陪着孙建宏到岸边又甩了几杆，想着是早晨就偷懒没涂防晒，只戴了个宽檐帽，结果过了几小时一看，露出来的皮肤全都晒红了。
谁能想到防了两天的晒，临走反而功亏一篑了。
孙露躺床上贴着补水的面膜镇定皮肤，手里也不闲着，整理了一下出去玩拍的照片一张张修过去，精挑细选出九宫格发朋友圈，配文“澜山海钓初体验”。
没过五分钟，高达十几个点赞，几乎都是同事或家长，当中混入了一个陌生的头像，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点进去，看清对方西装领带的油头照片才想起来，这是那天赵老师女儿满月酒加的银行项目经理，好像叫赵晨辉？是赵老师的堂哥。
正看着对方头像，顶上就弹出一条来自赵晨辉的消息。
【孙老师也喜欢钓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