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托管班填资料,陈旭冬填了店里地址,想不到就造成了这么一个难以名状的局面。
陈旭冬按日常招呼顾客的流程,回答徐老师的问题,她说她想开个新缸养卵胎生的鱼,体验繁育小鱼的乐趣。
陈旭冬就站在月光鱼和孔雀鱼的缸边,姿态自若,胳膊搭在梯子上,一问一答,耐心地跟她讲解了半小时的注意事项。
期间也有其他顾客进来,陈旭冬穿插着招呼了一下,孙露始终避着他走,装得像个逛累了进来吹空调看鱼的路人,巴不得店主别来招呼自己。
店里进来个男人,“你这有没有亚甲基蓝?”
“有,我拿给你。”
陈旭冬朝徐老师抬了下手,二话不说先去拿亚甲基蓝。他特意绕个远路,在狭窄过道和看鱼的孙露狭路相逢,孙露刚要让,他低头在她脑门啄一口,大手裹着她肩头搓了搓,把人带到一侧,叫她稍等自己。
孙露猝不及防,目光穿过水草严密的鱼缸,短暂与错愕的徐老师对视。两个女人都有点懵。
她抬眼觑他,阴阳怪气,“高啊,陈旭冬。”
“一九三点五。”
“谁问你了?”
如此一来,谣言不攻自破,也省得他再强忍尴尬去跟人解释。
卖了瓶亚甲基蓝,陈旭冬拿着鱼袋去帮徐老师捞鱼,她选了三对月光鱼,陈旭冬提着鱼袋最后帮她确认一眼公母。
“六条二十。”陈旭冬走到柜台后,给鱼袋打满纯氧,放进塑料袋,又往塑料袋里装了个繁育隔离盒,“这个送你,我看袋里有一条母鱼像是已经怀孕了,带回去可以观察一下,要是趴缸了就放隔离盒里让她生完过一星期再回大缸。”
“好,谢谢。”徐老师拎起鱼袋,和陈旭冬自然寒暄后就离开了店里。
等人走了,他到月光鱼的缸边收拾网兜和梯子。
孙露踱步过去问:“鱼还有胎生的?”
他用干报纸擦擦玻璃,“有啊,确切来说是卵胎生,在肚子里孵化。”
孙露看看缸里游动的密密麻麻的橙黄色小鱼,用指尖在玻璃上一点,它们全聚拢过来,“这叫月光鱼?为什么?为什么它们长得差不多,这个叫月光,那个叫玛丽。”
“嗯…怎么这么会问啊孙老师?”陈旭冬丢下报纸,站到她身后,轻轻用下巴抵着她脑袋,伸手指给她看,“这两种鱼呢,都是花鳉科的,原产地也都在中美洲,属于远房亲戚,就好像…就好像鲫鱼和鲤鱼。你看玛丽的尾巴,比月光飘逸,头也更平一点,花色方面玛丽也更多变。”
仔细观察后,好像是挺不一样的。玛丽鱼花色丰富,就是姿态上没有月光鱼那么可爱。
“它们是不是可以杂交?”
“可以啊,杂交品种就叫月光玛丽。你怎么知道它们可以杂交?”
“刚才你在这开讲座的时候我听到了,你们说月光和孔雀鱼不能一起养,会串出难看的品种。”
陈旭冬摸了下鼻子,低头把脸埋到她颈窝里,又是嗅又是亲,“叫你学到真东西了,得收你点学费。”
孙露不耐烦地扭两下肩,“陈旭冬,你店里怎么不卖月光玛丽?”
“你想看月光玛丽?我单独开一缸,生个几百条给孙老师品鉴。”陈旭冬又把头埋下去,这回只是向班主任低头,“刚才的徐老师,是小航补课班的老师,我和她私下里没联系,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孙露语气很淡,“我又没问,谁知道你那么受欢迎,送小航上个学不知道能认识多少年轻女老师。”
“那平时店里专门来看我的更多。”
“陈旭冬?”
她别开脸,脸蛋在水族灯映照下能看清绒毛,她没化妆,只有嘴唇上涂着他尝过的那种果味唇蜜。
“你吃醋啊孙老师?”
“没有。”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露露…”
孙露被挑衅了,她这么一本正经可爱什么可爱?质问他:“我如果不是陈宇航的老师,也没有主动接触你,你会主动接触我吗?”
“这什么问题?不是我主动接触的你吗?”
“当然不是,而且你们男的不是都有什么护士情结、丝袜情结、老师情结吗?”
陈旭冬笑得胸腔直震,仔细想了想,“是有点吧,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的确动了点歪心思,稍微装了一下。”
孙露回忆起来,觉得他一上来是有点装,转而瞪他,“所以我说对了,你第一次见我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只因为我是陈宇航的老师,你就孔雀开屏。”
谁知道对其他老师是不是这样?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魅力有误解啊孙老师?”他收紧胳膊把人搂在身前,双手轻飘飘在她前胸托了一下,“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童颜巨乳,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
孙露走开又被拉回去。
“开玩笑的,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孙老师,哎对,就喜欢你这么瞪我。”
“神经。”
“喜欢你骂我。”
“你真有病…唔……”
他吻住她,手掌牢牢贴着她后腰,孙露姿势别扭的被禁锢着,站不稳,不肯贴他,一手扶着玻璃缸,一手胡乱打了他两下。
一吻渐深,他手掌肆意行进,舌尖灵活在她唇齿间勾弄挑逗,不时吮拭丰润饱满的下唇,带走那薄薄一层糖浆般甜美的唇蜜。
孙露眼睫微颤,那只虚张声势捶打他的手,也终于攀上他的后颈。另一手仍扶着玻璃缸,做得好像她随时可以转身就走,只是她沉溺其中,迟迟没有抽身。
缸里不明所以的月光鱼聚集着,随渐浓的情欲,群游向她掌心。
她双眸湿润,余光看见玻璃上他们难舍难分的倒影,还有小鱼挤破头要朝着她游来的奇妙景象。
孙露想起一句现代诗,作者是她最不能理解的诗人顾城。她不能理解他自毁和毁灭他人的行为,更不能理解这样一个极端的人,如何创造出如此轻柔、充满孩子气的诗句。
他写:
我想,到空旷的海上
只要说:爱你
鱼群就会跟着我
游向陆地
……
孙露把这段诗句念给陈旭冬听,他说挺浪漫的,像梦游。
“嗳你说这诗是不是照着我们写的?”他忽然这么说。
孙露问:“为什么?就因为提到了海?提到了鱼?”
陈旭冬拍拍兜,没找到烟,“你看啊,我到了海上,那就是我们分开之后的事,说明我光棍一条又去船上了。可是我们分开一定不是我主动提的,所以我会想你,说爱你。”
孙露没吱声,这时候已经有些心软。
他说:“那我到了梦里,船那么晃,就像鱼群跟着我在游,游向你,你是孙露,刚好带个陆,我的陆地。”
孙露没觉得肉麻,只是蓦地有点鼻酸,“…你还挺会做阅读理解的,都变成过度解读了。”
“这难道不巧吗?和诗里写的一样。”
“巧。”孙露纠正他,“但是我们分开也不一定就是我主动提的,没准是明年陈宇航爸爸出狱,你思前想后对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就回澜山去了。”
陈旭冬笑了声,“不可能。”
孙露抱住他,“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她有点被理想主义的花炮轰昏头了,急需找出个现实到铜臭的问题,来冷却彼此此刻的心花怒放,“有多喜欢?我让你现在把你卡上存款全打给我,你愿意吗?”
他总算在裤兜找到支烟,衔着闻味,没点,“那还挺多的,你要给我们买婚房啊?”
孙露皱眉,觉得他说大话,“你现有存款买得起房?全款还是首付?”
屁股上被他揉一把,“拜托,我是开船,不是开出租。”
孙露想起赵思慧说过他发财很早的事,好奇心起,“开船很赚吗?你以前一个月挣多少?”
她对这行不了解,拿空少对标的海员。
他比个数,“待遇好的时候是这个价。”
“千?”
“少个零啊孙老师。”
孙露震惊,“那你还是回船上去吧,你开个临江市一套房出来,吓吓我爸妈,我就考虑考虑不跟你提分开。”
他好像听懂了言外之意,抿唇笑笑,“你还是个财迷,怎么突然问我要钱?”
“就想看看你兜里有十块能给我花几块。”
他翻翻口袋,搜刮出东躲西藏的一百多块钱,塞给孙露,“都给你,给我剩个兜就行。”他又问她,“你生日什么时候?”
孙露只是说已经过了,他又追问具体时间,她才说:“二月十号。”
那就是明年。
明年啊,还有六七个月。
“明年一起过生日。”他亲亲她,这样说道。
孙露假想的那块包裹在心脏外的玄铁似乎软化了,她没舍得打破这份浪漫,没有煞风景地告诉他,这首与他们契合的情诗背后,有个多么残酷,残酷得令无数人唾弃的真实故事。
那本就与他们无关,不说出来,就当避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