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原找上门的时候，陈旭冬正骑在梯子上往缸里倒鱼，头也没回，信口招呼了一句，“随便看，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向原真就随便看起来，他走进货架之间，一缸一缸地看过去，像进了水族馆，耐心地欣赏每一条小鱼。
陈旭冬今天心情不错，爬下梯子，一转身看到向原，笑容更是攀上嘴角，那晚碰巧撞上之后，他就知道情敌会找上门来。
陈旭冬拍拍手掌浮灰，走到柜台后，“欢迎光临，看点什么？”
“我来看看鱼。”向原四下看看，“我也想养一条斗鱼，麻烦帮我拿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配置。”
“没问题，稍等。”陈旭冬欣赏他的镇定自若，“你先挑条鱼吧，我准备水草大概要半小时，不能等我也可以送货上门。”
“没关系，我有时间。”
“好。”
陈旭冬转身到仓库，把设备拿齐了放到柜台上，再从草缸打捞起同款水草，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一件件组装沉木和石头。
向原看他耐心地处理每一束水草，就像是经历了时间回溯，看到他花时间为孙露准备这些的样子。
“这些一共多少？”
陈旭冬腾出手敲计算器，“三百八十二，算你三百八。”
向原都笑了，“三百八，涨价这么多？”
陈旭冬也笑了下，低头缠着水草，没回话。
向原得出结论，“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在追求露露。”
陈旭冬保持微笑，“不是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孙老师是窈窕淑女，我觉得我也挺君子的。”陈旭冬气人有一套，知道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来挑衅。
向原眉头微蹙，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他虽然是检察官，但跟人“吵架”，也只能拿出审讯那套，仿佛试图唤醒对方良知。
“你知不知道，抢别人女朋友是不道德的？”
陈旭冬挑眉，“这话要说明白，虽然我不在乎道德不道德，但我的确没抢。孙露一定没和你说过分手的原因，她怕说出来伤人，我无所谓，我可以替她说。”
陈旭冬放下缠一半的水草，擦擦手，好整以暇看着对方。
“在和你交往之前，孙露就看上我了，是她误会了我和小航的关系，以为我结过婚，才选了你。”
“是吗？”
其实向原并非不信，相反他信他说的，因为这的确符合当时的时间线。
“向先生，她是在和你分手之后才来找的我，所以别想太多，没人该为这件事心怀愧疚。”陈旭冬没心情摆弄水草了，把东西一股脑装袋，“再扣个手工费，三百六，你自己拿回家缠吧。鱼选好了吗？”
向原默然看向鱼缸，“我选这条红的马尾。
陈旭冬利索地把鱼装袋，打氧，缠上橡皮筋，“帮你搬上车吧。”
“不用，我自己来。”
向原来回两趟，把东西都搬上了车，刷卡结账，临走陈旭冬递给他一张名片，“设备都有保修期，出问题随时来找我。”
*
隔天林美姿登门接走了陈宇航。
陈宇航也挺久没回老家了，说的澜山话都是夹生的，正好借暑假回去巩固一下。
家里少个小孩，就少了个移动垃圾制造器，顿时干净不少，陈旭冬简单收拾了客厅和卧室，叫了孙露来家里做客。
孙露登门时提了一个西瓜，她出门看见路边卖麒麟瓜，大热天实在没忍住，买了本来想走去他家，买了瓜只能打车。
他家她来过一次，上次只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这次按照他说的门牌号找过来，她惊讶地发现这的居住环境还挺舒适。
沿路像是经历了一场时光的回溯，穿越回了以前住楼房的童年时光。
一路上邻居的防盗门都开着，孙露可以透过纱门看到别人家里的折叠餐桌和红绿地砖，这楼里的家具不是红棕色就是浅棕色，吊扇吱呀呀地转，上面栓的红绳也跟着划圈。
孙露提着瓜一口气上到五楼。
他家的门也开着，她怕走错，探头进去确认了一下，认出了他的鞋，还有边上的一双粉色水晶塑料凉拖。
这拖鞋还是陈旭冬上午去附近小超市买的，他给她拍了照片挑选款式，孙露看到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塑料拖鞋头都痛了，放手叫他做主。
结果就选了这么一双，灰姑娘的水晶鞋吗？
孙露弯腰换鞋，朝门里叫了他一声：“陈旭冬。”
“来了。”
陈旭冬从屋里出来，他刚健完身洗了头，打着赤膊，只穿了条牛仔裤，“脚步怎么这么轻，小航上楼我都听得见，你上楼一点动静都没有。”
“因为我走楼梯不会又跑又跳。”
孙露看了眼他做完俯卧撑充血的胸肌，手指了指地上的西瓜，“没有空手来，送你的。”
陈旭冬扯个毛巾搭在脑袋上，“是送给我让我切开给你吃的吧？”
“说对了，陈同学真聪明。”
他走过来，“那给我盖个章，快点，等不急了，想要孙老师的表扬。”
孙露踮脚在他嘴上啄一下，脚跟刚着地，就听身后门开了。回头一看，邻居大姐端着一盆淘米水出来，和他们俩撞个正着。
大姐一愣，没事人一样转过身，用淘米水浇楼道里的两盆花。
孙露尴尬得脚趾抠地，陈旭冬坦然自若地和大姐打了声招呼，带上门，擦擦头发来给孙露切西瓜。
“是用勺吃还是切开吃？”
“…用勺子吧，先吃一半，另一半冰起来，晚点再吃。”
切了瓜，陈旭冬打开空调，端着西瓜坐到孙露边上，靠在沙发里一人一口地吃起来。
吃了没几口他就快把孙露烦死了，拿着勺飞来飞去就是不送到她嘴边，结果不留神就滴了点西瓜汁到她的白衣服上。
粉色汁液晕开的瞬间空气都静止了。
“陈旭冬我真要揍你了！西瓜汁很难洗的！”孙露从沙发上蹿起来，揪着衣领跳脚。
她天都塌了，跑到洗手间，弓着身在水槽边清洗胸前污渍。
水流哗啦啦地冲，孙露扯着领子，没注意到镜子里春光乍泄的景象。
她今天穿的奶蓝色蕾丝款，晃得陈旭冬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要不你脱下来吧，我拿去给你搓搓。”
孙露直起身瞪他。前胸一片都洇湿了，黏糊又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你是一点好事不干啊？吃个西瓜也要整我。”
白衣服本来就透，陈旭冬目光结结实实盯着爱看的地方看。
孙露：“看什么看。”
他就等这句，“噢，就许你一进门盯着我看，不许我看你，怎么这么霸道。”
孙露懒得搭理，背过去把脏衣服脱给他。他笑得更坏，拿了衣服不急着洗，拉过她胳膊，跟她对镜比大小。
“你说我们谁的胸更大一点？”
“陈旭冬你真的该吃药了。”
被孙露痛打两下后，陈旭冬呲牙咧嘴惨叫两声，躬身在水槽边搓衣服。
“你今天莫名其妙的，打鸡血了一样，什么事这么高兴？一脸得意忘形小人得志。”孙露装得生气，转过身却忍不住想笑，哼了声，坐回沙发上继续享用她的西瓜。
陈旭冬把搓好的衣服抖一抖，晾到阳台上，回来非要和她挤一张沙发，让她贴着自己躺。
孙露觉得别扭，“好热。”
“不是开空调了？二十度差不多了，再冷你穿成这样容易感冒，心静自然凉。”
孙露拿大脚趾掐他小腿。
疼得陈旭冬倒吸凉气，伸长胳膊，够到沙发靠背上的遥控器，“滴滴”按了两声，又调低两度。
这还差不多。孙露舒适地动动肩膀，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陈旭冬，我冷。”
他要调空调温度，孙露却说要盖毯子，他就翻出条毛巾被，把她裹得像根炸虾，揽在怀里继续看电视。
孙露有点犯困，从刚才她就在打哈欠，裹上毛巾被更是无力抵抗。眼睛一闭一睁就打了个长长的盹，醒过来节目已接近尾声，主持人正挥舞双手和观众告别。
电视里欢闹着，茶几上飘来阵阵西瓜的清香。
她动动脑袋，瓮声瓮气地问：“陈旭冬，你手臂麻不麻？”
他没说话。
孙露以为他也睡着了，正好她还是有点冷，就想趁他睡着把空调关了，结果手刚从毛巾被里伸出来，就听他说：
“露露，我们来真的吧。”
孙露一愣，抬头看过去，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很显然他醒着。
她想了想，“…那我可要好好考虑考虑。”
“你考吧。”陈旭冬揽着她坐起来，把空调关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下楼买点。”
“我也去。”
“你穿这样去？”
孙露低头看看，“那我要吃麻辣烫，微辣，不要蒜末不要香菜不要葱花。”
陈旭冬抠抠头皮，“行吧，你等着，别睡着，我到了拍照给你选食材。”
他进卧室套了件恤，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
下楼的脚步既松快，又有些沉重。
松快在他已经从孙露的表情得到答案，沉重则是因为他已经做好打算，只要孙露点头，他就向她和盘托出自己的过往，让她重新再做一次决定。
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
人都有自己的一点私心，也有自己畏惧的，想逃避的事。
能听到一句“我愿意”，总好过戛然而止。
他希望她能先给陈旭冬一个机会，那么之后公开那段过往得到的不论是怜悯，还是成见，他也都能坦然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