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露在陈旭冬家住了两天,陈旭冬发现她不比陈宇航好照顾多少。
她就是又菜又爱折腾,床上是,床下也是。
非说自己很会煲汤,要下厨给他露一手,煮了锅鸡汤,从处理鸡肉开始就是他的工作,下调味料的时候又开始固执己见,陈旭冬说花旗参不能那么不要钱地放,她非说只有几片不提味,硬是抓了一把下到汤里。
喝得她精神振奋、目光呆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肯睡觉。
更过分的是她还闹觉,用脚撑着墙,后背抵着陈旭冬发泄洪荒之力,“…我好想睡觉。”
陈旭冬在船上养成了用茶缸喝咖啡的体质,几片参对他已经不奏效,困顿地哄:“那睡吧。”
“我睡不着,我好难受。”
“露露,你像中春药了。”
“没跟你开玩笑,你别搞我,我本来就气闷……”
“我懂我懂。”他闭眼张开手臂,“来抱抱。”
孙露蹭过去。他把人抱着,搜肠刮肚地想了想,“给你唱个歌?”
孙露期待,“唱什么?”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陈旭冬你故意的吧?”她气得都笑了,才笑一声就被胳膊圈得更紧。
“别笑,笑了更睡不着…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就这么唱了一圈儿歌串烧,歌没用,抱得也很烦,孙露推开他,闷声不吭地侧躺。
躺了会儿,听见身后呼吸均匀,孙露不想吵到他,坐起来揉揉头发,套了件他的衣服到厨房捧出半个冰镇西瓜,盘腿在沙发上吃,试图抑制西洋参的邪火。
陈旭冬四点半醒过来看到身边没人,要不是她的奶蓝蕾丝还在枕边,真以为她撇下他回家了。
他穿上拖鞋出来找她,扭脸就看到孙露站在凌晨半梦不醒的晨光里,捧着热茶,靠在栏杆上托腮远眺。
他打个哈欠,走过去陪她站着。
“下次还听不听劝了?”
孙露努努嘴。
“你就犟。”他照她脑门狠啄一口。
“别弄我!”她侧过去,“我喝的那种就是放整条西洋参的。”
“那你喝的那种肯定是嫩参,但是你看,我喝得多也睡得着,说明不是汤的问题,是你刚好喝不了自己做的汤。”
孙露发笑,她吃软不吃硬,笑着抬脸看他,“我饼干烤的好,下次给你尝尝。”
“饼干好啊,饼干放得住。”
“放得住干嘛?”
“习惯了,放得住就能带出海。”他低头亲亲她嘴巴,两条胳膊圈着她,一同眺望远处渐渐橙红的天际线。
陈旧的居民区本就是景色的一部分,几十年如一日的楼房和大树,灰败的墙,被风带来的只能生长一季的野草野花。
不是语文老师文绉绉的职业病作祟,孙露真的觉得太阳升起的这一刻很浪漫。
时间都被留住。
一切都像是被困在了一颗半熟的溏心蛋里。
孙露总算打起哈欠,“我累了。”
“走,睡觉去吧。”
孙露张开双臂,“小冬子,摆驾回宫。”
“当心小冬子咬你屁股。”
陈旭冬把人横抱起来,粉色塑料拖啪嗒掉在地上,孙露踢打两下小腿要下去捡,他叫她不许动,踢球似的一路把鞋踢到了卧室床边。
“做吗?”
“我累。”
“我动啊,女王您就躺着,小冬子伺候您。”
“哈哈哈…唔…轻点呀……”
陈旭冬挺腰试了下,她这会儿反应迟钝,水也来得慢,强来实在有点疼,于是他偏脸在孙露脚底亲一口,趴下去,先探两指进去,再慢慢投入地舔。
房间窗帘不遮光,晨曦偷溜进来,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小腹打上一道明黄的光。
陈旭冬舌尖尝到清淡无味的润滑,于是后来那道光打在他后腰,上下上下地轻晃。
孙露被温和的双人运动放掉了最后半格电,闭着眼从床左侧滚到床右侧,严严实实裹上毛巾被,只露一颗头,彻底昏迷不醒。
陈旭冬俯身亲亲她脑袋,套上恤出去晨跑,回来路上顺手买两份早餐,洗个澡,吃了自己的那份就去花鸟市场开门了。
一路上车窗都开着,天气和心情都出奇的好。
*
向原养鱼很细致,制定好三天一吸便七天一换水就一定会执行。
他大学养的那条斗鱼活了三年,大概是寿终正寝,这一条看着比上一条精品许多,不知道是更娇贵还是更耐活。
“啵唧”小鱼把嘴探出水面,张合了两下。
向原撒下几颗鱼粮,拿上挂熨机前的外套,对镜打好领带,出门上班。
在工位坐下时,右裤兜异物扎到了他的皮肤,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那张水族店的名片,上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于是随手放在了办公桌上。
中午饭点同事路过,被名片上的名字吸引。
同事开玩笑,“这名片谁的?名字起得也太好了,叫得跟‘澜盛案’的犯人一样。”
向原皱眉,只听见一个关键词,“‘澜盛案’?”
同事颔首,“对啊,陈旭冬,澜盛027号上的船员,我记得是判了一年不到,服刑五个月提前出狱那个。”
陈旭冬。
澜山,兴海船运公司澜盛027号大副,陈旭冬。
向原猛然起身,吓了同事一跳,“我草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向原魂不守舍快步离开办公室,“你先去吃饭,我出去一趟。对了,你今天看到李检了吗?”
当初处理澜盛案的就是市检察院,其中一位检察官姓李,和向原前阵子一起办过别的案子,还算熟稔。
向原给他打去电话,那边接通起来,“喂,小向,有何指教?”
向原听起来很紧张,很迫切,“…李检,我有个事想和你确认一下,澜盛案当时涉案的船员当中有个人叫陈旭冬,你还记得吗?”
“啊,记得,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我现在过来找你。”
向原对澜盛案的了解不多,案子审理时他还在县检察院,消息来源仅限新闻报道和内部私聊,他只记得凶手姓吴,叫吴广全,和船上的第一个死者是同乡。
吴广全家经济情况非常糟糕,在拿到海员证以前他是渔民,结过两次婚,第一个老婆因为他性无能和他离婚,第二个老婆结婚刚一年就给他生了个女儿。
但是村里都传孩子不是他的,吴广全在亲子鉴定和相信妻子之间,选择了家暴妻子,在妻子提出离婚时他又出海逃避。
他以为到了海上,流言蜚语就会被留在村里,结果同船的船员是他同乡,上船仅一周就和他因为小事有了摩擦,之后突然有一天,吴广全听见同乡将他老家的事在酒后当做谈资,起了报复心。
吴广全最开始没打算要对方的命,是挑衅之后反被打了一顿,搞得他在船上也颜面尽失。之后一次暴风雨,满载集装箱的船只左摇右晃,全船人几乎都在各自岗位待命,船尾只剩他和同乡,他见同乡脚下打滑,忽然就在电闪雷鸣间丢掉了人性。
他杀了同乡,又伤了目击者,目击者垂死将消息带到驾驶舱,之后局面便在狂风暴雨中一发不可收……
船长被控制成为人质…二副被迫协助吴广全抛尸……
“李检,你还记得大副陈旭冬是为什么被判了十个月吗?”
“胁从犯大部分都会判缓刑或者无罪,能入狱当然是在威胁解除后还做了违法的事。当时吴广全把自己和船长关在驾驶室,挟持了全船,后来船长死了,陈旭冬还是开船帮凶手潜逃日本,第三天才联系海警投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帮凶手潜逃?”
“心理变化吧,当时船上二副陈远被判得更久,四五年吧好像,他为了安抚凶手,处理了凶器和尸体,还帮凶手向船东公司隐瞒,写事故报告耽误搜救。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其实局面早就失控了。”
说到这,李检叹口气,点烟,“陈远的口供我还记得,做那些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家看儿子,因此和陈旭冬爆发分歧也不惜顺从吴广全,结果最后他被判得最久。他儿子的名字我都还记得,他说他儿子叫宇航,比他爸爸海航伟大。”
李检笑了,笑容转瞬即逝,显得尤为苦涩,他皱眉点点烟灰,“这案子,我真的记忆犹新。”
“…谢谢你李检,我有急事现在得出去一趟,晚点再联系你。”
向原快步跑到停车场,却又忽地顿住脚步。
露露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那他有什么必要再告诉她?
如果她不知道,那他有什么立场告诉她?
向原渐渐冷静下来,扶着车门,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最后他只是坐进车里独自待了一会儿,在午休之前回了办公室。
这晚向原在鱼缸前枯坐了一个小时,还是决定隔天去见见陈旭冬。
暑期的花鸟市场,早上比下午热闹,这时候气温不高,来来往往许多家长带着手提仓鼠笼、兔笼的小孩,欢天喜地地带着期中考奖励的小宠物回家。
水族店和外面卖猫卖狗的小摊相比就冷清许多,陈旭冬刚给上个顾客结完账,抬头就见向原进来,他低头把计算器丢开。
“这么快就来找我保修了?是不是水位太浅啊?”
说完陈旭冬自己都被自己幽默到了。
向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走过去,递出自己的证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向原,在市检察院工作。”
陈旭冬皱了下眉,不是很喜欢对方出示证件的动作,“怎么?有什么事要我配合调查吗?”
向原收好证件,“露露的爸爸也在检察院工作,她告诉过你吗?”
陈旭冬提口气,抱起胳膊,“她没告诉过我,但我知道她爸是检察官,我也知道你是检察官。”
他是通过孙露那张童年照猜到的,其实一直也不确定,但向原一说,他当然要说他早就知道。
“你既然知道,还要耽误露露吗?”
“你什么意思?”
陈旭冬以为向原今天来,是要拿那些千篇一律的差距论来劝退自己,可惜这间店不是他的全部,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本职工作低人一等。
海事大学毕业,二十六岁就做到船副,上船的时候年薪能抵三个普通公务员。
向原除了比他稳定,哪里还有优势?
谁知向原说:“那你知不知道,露露的爸爸是县检察长,退休前起码还能再升两级,而且最近一次晋升也许就在今年。现在离他退休还有十多年,这十多年里你大概会想和露露结婚。”
他推了下眼镜,抬眼看向陈旭冬,“但你坐过牢,一旦成为她的家人,就会切实影响到她爸爸的晋升,还有她的家庭关系。”
陈旭冬的表情起初还事不关己,到后来已变得十分纠结凝重。
他倏地笑起来,挑眉,“你调查我?”
向原摇头,“没有授权我不能调查任何人,我没有调查过你,我只是了解你的案子,对你的名字有印象。这不重要,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一定要和露露在一起,她注定要为你付出很多。”
陈旭冬总算皱了下眉,“到底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
向原想了想,道:“这么跟你说吧,前任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升厅之前政审被卡了一下,原因不在他本人,而是他女婿三年前打架进过看守所,被认为家庭社会关系复杂。她爸爸早晚知道你有案底,到时候露露夹在中间,你希望她为你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