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走得急,厨房还是乱七八糟像被炮轰过一样。
连地上都还有面粉糅杂黄油的顽固痕迹,孙露拧了块抹布,蹲在地上,用力地擦。
湿润的抹布软化干硬的面粉疙瘩,在地上抹得脏兮兮的,米白色瓷砖越擦越花,孙露掷开抹布,站起身深吸气,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她出厨房看到家里的餐桌,眼前倏地模糊一片。
她想到那晚他的神情,他谈及过去创伤时陷入的沉默,孙露发觉自己在责问他的同时,好像忘记了那桩凶杀案并不是个虚无缥缈的符号,而是他的真实经历。
孙露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案子,她虽然置身事外,但最强烈的反应其实是为那几个犯下胁从罪的船员感到惋惜和不平。
她的惋惜和不平呢?
大概是和她对这段关系的惋惜不平对冲了吧。
她以为他们眼前要徒步翻越的是一座小山,结果她雄赳赳气昂昂登山杖都握在手里了,他忽然伸手一指,指向远处的珠穆朗玛,说那才是他们这次秋游的目的地。
孙露有气无处撒,她想斥责他玩弄她的感情,可是提出要和他玩的人是她,她制定了规则,两人一同遵守。陈旭冬唯一称得上破坏规则的行为,就是那天问她能不能来真的。
现在结论是,不能?
因为他曾因胁从罪入狱,有案底。
因为他们要是不小心造出个小孩,将来不能考公。
因为他非但不是她父母所期待的那种人,还是个让他们如临大敌的定时炸弹。
孙露将他的三宗罪归纳总结,头脑也忽然冷却下来,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到了餐桌边。餐边柜上的小鱼见她落座,朝她方向游过去,直到被玻璃阻隔,才停滞不前地翕动了两下嘴巴。
孙露看过去,抬起下巴,“你有什么话说?”
小鱼又翕动了两下嘴巴,大概是看她没有要喂食的意思,甩尾游开了。
孙露吸吸鼻子,手肘撑在桌面,用纸巾在眼下擦了擦,再看向鱼缸,只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她居然在哭。
为了陈旭冬那个烂人!
手机震了震,拿起来看是吴悠,问她前线战报,【怎么说?海员哥有没有心花怒放?】
【海员哥是谁?】
【?】
【不认识。】
【???】吴悠惊呆了,【你是跟我开玩笑还是什么?】
孙露深吸口气,现在是真冷静下来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没什么,晚点跟你说吧,我现在自己都还有点想不明白。】
她没法把陈旭冬的隐私当个理由说出来,而且这个理由太站得住脚了,她感觉一说出来,还在远处的珠穆朗玛峰就要瞬间移动到脸前了。
她今天不光见识到了真实的陈旭冬,也见识到了真实的自己。她发现自己原来是外强中干,一直以为自己违背父母意愿,只是个表面循规蹈矩的人。
事实上,她里里外外都是个刻板印象中的语文老师。
一个假装潇洒的老实人。
孙露没再看手机弹出的消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她到书房开电脑,打开网页搜索关键词,找到了当年这个案子的相关新闻。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能找到的报道并不多,几乎都是市里报刊的电子版,还有一些拼拼凑凑的网络报道。
她关掉用词骇人的网络报道,只把电子版的纸媒完整看下来。
澜盛027号案在四年前宣判,过程和向原说的几乎一致,多了很多细节。
她跳过那些不断涌入脑海的文字,终于在接近尾声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那个名字。
大副陈旭冬最初和二副陈远意见相左,想要制服吴广全,但在偏航三天发现船长已死后,他反而顺从吴广全,接替继续保持航向将船开往日本,制止抵达合适海域,帮助凶手弃船逃跑。
至于救生艇翻了这又是后话,说真的,要不是孙露知道陈旭冬良民一个没那个胆子,她都怀疑这是他的阴谋,对救生艇动了手脚反杀凶手,但是她能想到,警方也能想到,很显然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凶手的死和他有关。
孙露看着看着,发觉情况和向原说得有些偏差,也可能是记忆太久远,船上又人员复杂,记错了时间线。
向原说陈旭冬从头至尾都是受胁迫的,但按报道来看,在最初的案发三天里,他有个非常清晰的心理变化,让他从反抗变成了服从,甚至因此和其他船员发生矛盾,给自己招致不利指控。
他如果没有发生这个心理变化,也就不会坐牢。
他是害怕吧?
是人都会害怕,那已经是船上死的第三个人了,上船前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突发剧变,谁又想摊上人命,杀人犯的也不行啊。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行为耽误海警救援,需负一定刑责以体现法律威慑和社会公平,好在法庭只判他十个月,并且在刑期过半时就将人释放了。
鼠标滚轮上下滑动,孙露点开一篇篇报道,再没找到更多有关大副的着墨。
当天傍晚。
熟悉的皮卡车开到欣和小区门口,保安亭刚要抬杆放人,驾驶座车窗摇下来,车里的男人伸出胳膊打招呼,给保安递了支烟。
“辛苦了,一二零二放了件衣服在这,我拿一下。”
保安接过烟一愣,“几号?”
陈旭冬:“一二零二。”
“我给你看看。”保安转身看起架子上的东西,也就三样,没有一个是衣服,“没有啊哥们,没有衣服,你打个电话呢?是不是没拿下来?”
打电话?
陈旭冬看看放在副驾的手机和饼干,再看向保安,“我手机忘带了。”
保安站在保安亭里,高度和驾驶座车窗持平,笑了下,“带错一部是不是?我懂。”
他认得陈旭东,这男的车型和外型都很好认。
他和一二零二的女业主很如胶似漆的,有一阵男的隔三差五就来带个饭,还是装在保温桶里自己做的饭,女的吃完了就把保温桶洗干净放他们保安亭,等男的来拿。
“吵架啦?哄哄去啊,你不还拿了饼干给她吗?我给你抬杆子。”
陈旭冬低头碰了下鼻子,“谢谢,明天我再来吧。”
“那你明天再来。”
隔天陈旭冬再来,保安说还是没有衣服。他就又又去了一次,依旧没有。
第四天保安看不下去了,先把杆子给他抬起来了,催他往里进,“不是,为一件衣服来四趟,那就提前打个电话问问,也不能次次不带手机,就是丢了挂失都找回来了。”
陈旭冬点着刹车佯装找手机,从上衣兜拍到下衣兜,装得没摸到裤兜里的手机似的,“这次真没带。”
带了也没用,打电话根本不接。
保安促狭地挤挤眼睛,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抬抬下巴,示意他话费不限量随便打。
用别人手机打,的确是个办法,只是他接起来说什么呢?就为了一件衣服吗?
犹犹豫豫的,保安催促,“你打呀,后面要来车了。”
于是陈旭冬在保安热切的眼神中,拨通了孙露电话。
孙露正洗澡洗到收尾,本来不想接的,让它自己挂掉就好了,但是手机一直响,不得不关了水,从淋浴房出来,“喂,什么事?”
“是我。”
孙露皱眉拿远了看手机,来电显示就是“保安小张”啊。她没做声。好个陈旭冬,和她玩上心眼了。
良久的沉默搞得陈旭冬也尴尬,保安扯着嗓子在边上忽然嚎,“美女你衣服忘拿了!”
孙露刚洗完澡一下也没反应过来,想说什么衣服不衣服,怪吓人的,她现在就根本没穿衣服。
陈旭冬说:“你不是说我有件衣服在你这,让我来拿。”
“啊。”孙露想起来了,“我记错了,我以为你那件灰绿色的恤在我家,那天回家没找到,后来就忘了。”
“…没事。”
她也没道歉,他大度什么。
孙露余光瞥见挂在门后的换洗衣服要掉了,地是湿的,她有洁癖绝不可能让要穿的内衣掉到地上,旋即猛地伸手去抓,不留神一个箭步踩在积水上。
“啊——!”
一声女人的惊叫过后,是结结实实摔坐在地的闷响。
陈旭冬凑近手机,仔细地听,“露露?”他隐约听到了女人吃痛的细微吸气声,“露露?露露我现在上来,你能开门吗?露露,这个手机挂一下,你接我电话。”
一分钟后,家门被拍响。
孙露坐在厕所瓷砖地上疼得苦着脸一动不动,接起他用自己手机打来的电话,“喂…陈旭冬,你是一个人上来的吗?我刚洗完澡,你别带人进来。”
“我一个人来的,你怎么样了?摔跤了?站起来了吗?站不起来别动,我自己想办法进来。”他一串话说完,似乎在观察什么,倏地问,“你阳台门开着吗?”
“啊?”
“开着吗?”
“关着,但是没锁。”
“好,我手机先放口袋里,你等我一会儿。”
“等等!”孙露反应了一下,听见手机和衣服面料摩擦的声音,才意识到陈旭冬是要从十二楼外墙翻进来。
她住的这个小区楼型很特别,每层楼外墙都有一圈房檐似的延伸,大概半米宽,出电梯从走廊翻出去可以贴着外墙走到这圈延伸的檐板上,爬进阳台的围栏。
可是她住十二楼啊!
“陈旭冬!你看看这是几楼!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