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证人张豪的沟通很顺利,向原的同事联系到他后,就在澜山的检察院见到了他。
他现在还在跑船,不过换了一家公司,检察院联系到他的时候他刚好就在澜山。向原和同事见到他后就对他进行问询和笔录。
“是,我亲眼看到大副二副说要干掉吴广全。”
“什么时候?是船上第几个死者出现的时候?”
“周船长死后。”
“也就是说周船长死后,大副陈旭冬和二副陈远表达过要干掉吴广全,不让他偷渡日本。”
“对。”
“大副有没有协助吴广全潜逃?”
“逃了,我们船最后停在太平洋公海,怕遇上军舰没再往海岸线靠,这个你们都是知道的,之前我就说因为这个两个人打起来了。”
“为什么说陈旭冬有杀害吴广全的意图?”
“我听到他和陈二副说了啊,周船长死了,陈大副恨得要命,想把老吴干掉,说反正丢到海里谁都不知道。那天老吴准备下船,陈大副跟上去他们就打起来了,然后我就看见老吴掉海里了,这时候救生船才放下去的。”
“你看到陈旭冬把船放下去了吗?他是怎么把救生船放下去的吗?”
“救生船在船尾,这个我看不到的,我在室内从舷窗看的。其实你们想啊,陈大副没理由帮老吴潜逃的,周船长死了就更没理由了,周船长和陈大副什么交情,他就是想找机会杀老吴报仇。”
向原整理证词,想了想,“船尾的确发现了陈旭冬的脚印,但他是大副,本就有负责检查船上设备的义务,船尾同样发现大量吴广全的脚印和指纹,如果他不是去放下救生艇,还有别的理由过去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是千真万确听到大副二副商量杀人的。”
向原又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确定了时间线,随后让同事将张豪请出了问询室。
在送走张豪之前,向原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四年前不这样指认?”
“我不想指认的,是老吴的老婆知道了,他们就不罢休了。”
“谁们?”向原微微抬眼,镜片的反光令张豪看不清他的眼神。
“…就是老吴亲戚嘛,他们知道了当然要给老吴父母一个交代。”
“张豪,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
向原关闭录像,整理笔记本里张豪的口供。
同事送完人回进来说了句:“这个张豪,四年前因为涉案程度不高,第一轮传唤之后就没有再找他录过口供,我看他当时证言,传唤两次都说自己躲起来了,什么都不知道。”
向原显得比较沉默,“嗯,时间久远,情况也比较复杂,咱们回去把之前的物证和证言调出来再看看吧,熬个夜,有疑点就把嫌疑人带回来配合调查。”
“哎,回去还得传陈旭冬和陈远。”
向原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吧,先回市里,明天去西桥。”
“回去我开车吧向检,你这两天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真差,车上睡会儿吧。”
“我脸色不好吗?”向原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
“是啊。”同事以为他为微博舆论的事发愁,“这个案子能不能立案重审还不知道,这吴广全老婆上来先静坐,确实折磨人,咱们回去梳理一下当年的证据证言再说吧。”
向原附和了两句,离开澜山检察院,坐进副驾,划开手机看消息。
孙露一小时前发了他三条微信。
【向原,你们单位门口那个女人真是澜盛案凶手的妻子吗?】
【她是去干什么的?】
隔了十五分钟,她又问。
【这个事和陈旭冬是不是有关系?】
向原拿掉眼镜,捏捏鼻梁,再戴回去。
【露露你是不是看到微博了?】
孙露几乎秒回:【对,我刷到微博了,昨晚回家吃饭,我爸还提到了这件事。】
昨晚孙露在家吃饭,孙建宏瞄到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就问她怎么也知道这个女的。
孙露后背都出汗了,还好汪晴以为她是因为向原在市检察院上班才关注这事,三两句话就把话题带偏。
向原回她:【这个女人的确是吴广全的妻子,她是来申请案件重审的,具体的我不能和你透露,因为我在负责跟进这个事情。】
孙露飞快敲打手机键盘,又顿住,还是忍不住发出去:【所以和陈旭冬有关对吗?】
向原没有回复,这就算是默认了。
孙露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向原,陈旭冬被人勒索,她怕吴广全妻子动机不纯,更怕陈旭冬真是出于心虚才给对方转钱。
天阴得吓人,小孩午休都不敢出来玩,全都脚步匆匆结伴去上洗手间。
孙露下午没课,魂不守舍坐在办公桌前。
下午的体育课上不成了,体育老师在教室里也不知道给一年级的小孩上什么内容,就来问孙露能不能给学生放个电影。
“我电脑里没电影,现在下载也来不及了。孙老师你有没有电影可以给学生看?”
孙露在座位上放空,对方叫第二声她才回应,弯腰去拿包里的笔电,“我看下我下过什么动画片吧,等会儿去教室帮你放电影。”
“好,麻烦你了孙老师。”
孙露找到一部101忠狗,还有一部海底总动员。
她带着笔电去班上让学生投票,大部分都选更新的海底总动员。
体育老师拉上窗帘,她按下电影播放键,拿了把椅子坐在教室图书角边上当放映员。
几乎过十分钟她就要看一眼手机,不看手机就看近处陈宇航认真看电影的后脑勺。他是班里最懂鱼的小朋友,小声和同桌讲解这部他看过又看过的电影,自豪地说这些鱼他都见过。
窗外此时已有隆隆雷声,孩子们因此更有观影氛围地缩着脖子仰头看电视机。
孙露抱胳膊靠在书架上,看到吉哥出场救援小丑鱼,场面惊心动魄,箍牙的小女孩吓得班上好几个孩子捂眼睛。
孙露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看着一条疤脸鱼,脑子里想的是陈旭冬。
一小时四十分钟的电影,一节课当然是看不完的,这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雷阵雨,一下就阵仗非常大。
上完最后一节课,赶上一阵雨停的间隙,家长们都冒雨进到教室门口来接孩子。
雨伞上的水滴滴答答在教室门口积了一条小溪,教室里也有一串串泥脚印,按孙露习惯是要拖一下的,但她今天想快点下班。
她到办公室整理东西,打上伞出去打车,她一边顶着大雨往花鸟市场走,一边找寻街上亮着“空车”标的出租车。
出租开过两辆,都在载客。
孙露这会儿都已经走过一半路程,雨也把身体吹湿大半,伞都显得多余了,只是平添阻力而已,打得让人生气。
更让她生气的是赶到花鸟市场,水族店根本没有开门。从门缝被水泡烂的小广告来看,也许他好几天没开过这扇门了。
也不知道里面的鱼什么情况,他应该只是没开店,但会每天来检查店里的设备和小鱼。
以防万一,孙露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臭陈旭冬!该死的陈旭冬!
她身上湿透了,裙子贴着腿,状况非常糟糕。
孙露丢下在暴雨中碍事的伞,朝陈旭冬家的方向跑过去,最初还指望能打到一辆车,但是跑到后面根本也无暇顾及,湿哒哒地站在了他家楼下。
天已经很黑了,她看到他的窗户亮着。
孙露拍打他的家门,“陈旭冬!”
他来开门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听见她声音的一刻就拧开了门把手,他看见她在门口站着,浑身湿透,身体因为受凉在不自主地震颤。
“…陈旭冬。”孙露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她淋得透透的,被暴雨摧折,狼狈得彻头彻尾,衬衣贴着皮肤,裙子也包裹瘦长的双腿。
陈旭冬见到她这样,内疚地没能做出任何回应。
孙露被这场雨浇得怒火正旺,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声音崩溃到颤抖,“你还不说?”
他顶了顶腮,“…说什么?”
“陈旭冬,你混蛋!”
陈旭冬静默了片刻,孙露这时候才看清他脸上的疲态,下巴冒出胡茬,眼下也有些黑青。
“你昨晚没睡?”女人关心的口吻和她的巴掌一样柔和。
在看到孙露的一刻,陈旭冬已经做好打算,因此他不急于作答,而是带上门,先将湿透发抖的孙露抱进卫生间浴缸,打开热水,用花洒反复冲刷女人冰冷的身体。
孙露没由来地生气。
“我不要!我不需要!”
她几次站起来,都被他板着脸按回热水里泡着,三个来回后,他也湿透了。
“我用不着你假惺惺的!你根本不在乎我感受!”孙露哽咽,“我就要听你说句实话,你说了我就走……”
陈旭冬顶光站着,神情辨认不清,“你要知道那么多我的事干什么?要我那么在乎你感受干什么?我说出来,你听完就走了,我怎么办?”
孙露盯着他,眼圈红红的,没有立刻作答,过了会儿才说:“谁说我听完就走了?”
“你不走?”
“…嗯。”
陈旭冬脱了打湿的上衣,又伸手下去解开裤扣,“你真想清楚了吗?”
“嗯…想清楚了。”孙露抽噎了一下,“我要知道你的事,我要你在乎我,我们是来真的,不是玩玩而已……”
陈旭冬脱了衣服,一只脚迈进浴缸,水位漫上来,浮动在女人锁骨,孙露呼吸不畅地半张开嘴,他覆身吻上去,任凭水漫金山,冲刷在浴室花纹老旧的瓷砖。
“唔…”
他激烈地吻下去,女人的舌头还是凉的,像只夜航的水母,被打捞起来,满足饕客的口腹之欲。
她的氧气快被热水和他消耗光了,重重推开他,“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先弄完。”他伸手下去扶了一下,水里动作大了很容易滑出去,“弄完再说,说了你又骂我不让我碰你。”
他们很少不戴,失去隔膜,身体感受到的摩擦是不一样的。她彻底地、完整地包裹住他,失去他,又拥有他。
孙露思绪放空了半秒,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张口重重咬在他肩头。
混蛋!她现在就想骂他!
他动作一反常态地温柔规律,晃荡出小半缸水。大概也是太久没做,怕动快了交代得也快。
浴缸的水逐渐冷却,阵地也因此转移到出租屋的棕绷床。
孙露一直觉得这张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此刻颓靡暧昧的气味,而是冷风那样充满凉意直灌鼻腔的气息。
在床上这次他的动作就迅猛很多,盖着被子,没有了担心她着凉的顾虑。
不过她应该是不会感冒了,刚进门的时候手都是冰的,现在浑身发红,娇艳欲滴的那种绯红。
半小时后,东西留在了她胸口。
“…别弄了。”她看他还要压上来,指向床头柜,“拿纸给我。”
陈旭冬跪在床边把卷纸胡乱在手上绕了两圈,擦她前胸浊液,帮她收拾完了,才用皱巴巴的纸巾在自己身下擦了擦,丢到床尾。
他刚躺下来,就被孙露抬手重重在腹部拍了一巴掌,打得他差点仰卧起坐,“,打我干嘛?”
“快说。”
他叹口气,平躺着,终于打开了那只一直以来尘封上锁的魔盒。
“反正我不怕被查,现在这样也行,水落石出也能彻底让这件事结束。你信不信,我只要现在给他们打一笔钱,她就会去撤诉,所以不如被查一查。”
孙露翻身看着他,房间里黑洞洞的,但她知道他也看着自己。
“你最开始为什么给她打钱?”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窗外雨声格外嘈杂。
孙露听见他说:“我在里面的时候经常做梦,梦里他在海里求救,我记不清他究竟离我多远,十米,二十米,还是五十米,渐渐一点也看不见。你知道我看着他沉下去是什么感觉?我觉得很可笑。”
孙露没有做声。
“因为我真的对他动过手,只是在最后一刻冷静下来了。”
陈旭冬深吸一口气,“吴广全说除了第一个人他觉得该死,之后的都是失手错杀的,他说老周也帮过他,他没想杀老周,他不知道大腿不能刺,就算给老周止血了,人也一天比一天白。”
“我听完之后,冲动就没了,我知道我下不去手了,就让他走,真看他走我又后悔。然后没多久意外就发生了。”
“我先是觉得震惊,之后觉得可笑,他的死,还有我那么多天的心理准备都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