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露没说话,但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她的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一如他在船上的那段日子。
“我出来的时候他女儿已经四岁了,小姑娘被带去做隔代亲子鉴定,结果是亲生的爷爷奶奶也不养,我第一笔钱是给她治肺炎的。露露,她什么都知道,她问我她爸爸是不是坏人,问我为什么不丢个救生圈给他…我唯一受不了的是这个。”
“…陈旭冬。”孙露侧身面对他,她听到他说的话渐渐蒙上鼻音,伸手轻抚他的脸庞,“你没有错,那跟你没有关系。”
他笑了一声,掌心盖着她放在自己脸侧的手,“我知道,只是前几年的时候没走出来。”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早就什么都想通了。
即便吴广全的家人觉得吴广全死因蹊跷,怀疑人是他杀的,也只能撒泼打滚,利用陈旭冬心理最薄弱的阶段,从他身上榨取一点好处。
其实吴广全家人,特别是他妻子,根本不在乎丈夫是怎么死的。
吴广全父母因为有个杀人犯儿子早就搬到外地,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吴广全妻子早就想和丈夫离婚,在他死后回了娘家,只和吴广全的姑姑还保持着联系。
陈旭冬刚出狱的时候状态不好,心理出现过问题。
甚至没办法照镜子。
那时候他不太能面对自己。
对他来说他确实动过不好的念头,又进去正向改造了几个月,那时候对自己的认知一定是迷茫的。
可是当时船上的规则已经崩坏了,在那样一个失去约束的环境,目睹三具尸体,人会动什么念头都不能轻易的用常规逻辑来评断。
谁想得通呢?
刚上船的时候大家都称兄道弟,一夕之间就拿刀指着对方。
“露露…”他在黑暗里叫了她一声。
“嗯。”
“你要回家了吗?”
“你赶我走啊?”
床那边窸窣了一阵,他蹭过来,抱住孙露,“别走。”
孙露吸吸鼻子,抬手揉揉他的半干不湿的头发,他蹭下去,在她胸前高耸处亲吻了一下,仍往下去,将脸埋在她柔软平坦的腹部。
他呼出的鼻息“咻咻”搔痒了她,孙露动动腰肢,被他双手环抱,将脸埋得更深。
“…别动。”他说。
“好痒,你就不能抱上面点?”
他没说话,将头低下去了一点,气息也因此调整方向,远离了她的痒痒肉。
孙露觉得这么抱着好怪,像两只被纠缠打捞起的熟虾,嵌在一起。
可她觉得踏实,和他待在一起让她觉得很踏实。他的过往经历没有吓到她,不是那些经历,他也没有理由带着小航来西桥。
何况她早就知道陈旭冬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停滞不前的只有她的怯懦,整装待发地打扮得像个冒险家,却只敢远远望着海面上扬起的船帆。
她想向前迈一步。向他迈一步。
孙露睡着了,做了个出海远航的梦,分不清隆隆的雷声来自现实还是梦境,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昏暗的,只有窗帘透进一线微弱的光亮。
“陈旭冬。”她伸手摸摸他,发觉他还保持着那个依偎在自己腹部的姿势。
“…嗯?”他也睡着了。
“我有点饿。”
“好。”
他猛地坐起来,半湿的头发睡定型了,飞翘在脑袋上,搓搓脸,下床给她弄吃的。
孙露想吃热乎乎的汤面,套了他的恤跟着去厨房监工。他光溜溜的,孙露觉得好笑,开了一听啤酒来喝。
“凌晨四点睡醒喝酒?”
“我渴了。”
“女中豪杰孙老师,吃什么面?”他打开冰箱,看了一圈,“有鸡蛋,也有肉。”
“有青椒吗?想吃青椒肉丝面。”
“有,真会吃。”陈旭冬弯腰在地上的塑料袋里翻了翻,掏出两根青椒,给她做面去了。
面条上来还是滚烫的,孙露到了凌晨有点冷,缩着点肩膀,坐在床沿,一手拢着长发,弯腰对着床头柜嗦面条。
领口有点晃荡,陈旭冬吃着面眼睛一直往她那斜。
“看够没有?”
他笑了两声,“不让看?”
她刚要说话,目光被随手放在椅子上的小礼物吸引,那个包装纸她记得,是陈宇航“离家出走”那天专门跑去买的。
“那是什么?”
“小航给你的礼物。”他吃口面,“看看?”
当然。孙露伸手把本就拆开的包装盒,从里面拿出一顶水晶小皇冠。
“陈宇航送给我这个?”她虽然很惊讶,但脸上笑容很大,“他觉得我是公主吗?”
“他说你班上有个女孩生日,你夸了一声这个发卡好看,他就以为你喜欢。”
“我喜欢。”
孙露对着手机照了照,把皇冠比在头上,“他怎么后来没送给我?”
“这就要问孙老师你了,是不是当着小航的面和除我以外的男人秀恩爱。”
孙露懒得理他,放下发夹,“陈宇航现在住在哪?”
陈旭冬大口吃面,“东大桥那边,他妈妈找了个地方,比这好,在小区里。”
“唔。”孙露吃得慢,陈旭冬几口扫荡下肚,拿起啤酒罐喝一口,起身看向渐亮的窗外。
“是不是出太阳了?雨是几点停的?”
陈旭冬看看天,凭感觉说:“三点多吧。”
孙露捧着面碗跟他站在卧室窗前看日出,雨过天晴的日出。她觉得这枚太阳和那天在他家看到的截然不同,全然不是一个景象,那天的早餐轻柔却又迷茫。
不像今天,她的小船在暴风雨中颠簸后,冲破了云雾。
陈旭冬喝口啤酒,看到对楼晾在窗里的衣服,想起来,“我去把你衣服晾起来,不然你上班没衣服穿。”
说到这个孙露就想起来了,“你家有吹风机吗?”孙露赶紧扒拉了最后一口面条,跑到厕所帮他,“我最晚九点半要去学校,第三节 是我的课。”
陈旭冬说有,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个尘封已久的吹风机,插上电帮她烘衣服。
内衣裤都手搓过,出风口暖暖的,带出香香的肥皂味,孙露就站在那,眯着眼拿着半罐啤酒迎面吹风。
“享受吗?”他拿吹风机吹吹她,“你是不是冷啊?”
孙露摇摇头,拿脚踢他硬邦邦的毛腿,“你不冷吗?”全裸的裸男。
“看着你我火气旺。”
“有病。”
她吸吸鼻子,张开胳膊从他身后抱着他,手心在起起伏伏的腹部搓搓,安静地骚扰他。
卫生间的地还是湿的,浴缸的水也没放干净,她穿着塑料拖鞋,每一步都“啪嗒”作响。她突然想恶作剧,于是亲了一下他的后背,不够,又亲了一下。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他后背肌肉不自然地绷着,也不知道是痒还是因为什么。
孙露把手伸到罪恶的位置,发觉有反应,握着来回滑动。
“用点力。”他忽然出声指导。
孙露脸倏地有点红,刚要松手,就被他用手握住,紧紧的,告诉她什么叫用力。
“…嗳。”她其实什么也看不到,脸贴在他后背,胳膊空虚地环着他腰,她感觉手里握不下了,可是他的力道没有削减半分。
她听见他的闷哼和喘息,动作渐渐加快,他却忽然松开手,转过身抱起她,手臂架起她两条腿,站在原地给她验收了刚才的放大成果。
孙露觉得自己像个袋类动物的幼崽,吊着他的脖子,一晃一晃,眼神迷蒙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要去哪。
去哪都好。
“陈旭冬。”
“…嗯?”
“你喜欢我吗?”
他啄吻了她一下,“喜欢。”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想想,很喜欢你是从你说你有男朋友那时候开始。”
他为配合这句话,动了特别促狭的一下,孙露叫了一声,牢牢抱着他,耸起肩膀往上攀。
这次之后二人都有些累得不想说话,孙露一下地还差点滑倒,她拿纸把自己清理干净,套上烘干的底裤,支使陈旭冬去拿拖把抹布,清理地上水渍。
“别漏到楼下去了,你租这地方防水真的很难说。”
“不至于,真漏下去早上来找我了。”
陈旭冬弯腰把浴缸里水放了,站进去冲洗了一下下身,用浴巾围着自己到卧室穿了身衣服,出来陪她蹲在地上用洗车海绵吸地上的水。
他其实挺想问她现在什么想法,出这扇门还喜不喜欢他,别又像以前一样穿上衣服又不认账。
“露露。”
“嗯,怎么了。”孙露在打扫卫生这件事上是最认真投入的,头也没抬。
“你还会不会来找我?”
孙露嘴角上扬,抿抿唇,“好像昨晚是我冲动了。”
“那你现在冷静下来没有?”
孙露刚要故作思考,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到客厅看一眼时间,八点多,不到八点半。
是楼下邻居吗?怎么可能……
陈旭冬起身要去应门,被孙露轻轻带住手腕。她摇摇头。
“没事。”陈旭冬心里也有数,朝那扇门走过去,“来了,等等。”
打开门,外面已经大亮了。
他们来得比想象中快,陈旭冬早有预料,却还是不想就这样在孙露面前被当成嫌疑人带走。因此叹了口气。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见到他就程式化地发问:“这是陈旭冬的家吗?”
“是。”
“你是陈旭冬?”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孙露呼吸一瞬粗重,眼圈憋得通红。
女人的抽气声令警察往屋内看了一圈,他们很快注意到衣冠不整的孙露,问她:“你是他什么人?”
孙露眼神和那两个警察错开去,注意到了他们身后跟来的检察官。
后者看到她微微一愣,显然曾在其他场合见到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