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陈旭冬对门外这样说,回身看向孙露,“你安心去上班,晚点我给你电话。”
孙露还有点缓不过来,迟钝地点点头,“我等你电话。”
“别下楼了。”
她穿得就不是能下楼的样子。
“嗯。”
门关上孙露就哭了,她的情绪还跟不上眼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只是木然地走到阳台上,看向楼下的单元门。
人还没出来,她只看到一部警车,还有一部宝马车停在楼下。
陈旭冬家楼层不高,孙露可以透过车前档看清宝马车里坐着的人,其实看不清又怎么样,那辆车她认得,也坐过。
车里的人也看到她了。
孙露不明白为什么检察官会上门,这不是他们的责任环节。后来一想,事无绝对,这个案子是吴广全老婆闹到检察院门口要求重审的,检察院可能对它高度重视。
而且,事情是向原在负责,他会想全程监督也不难理解。
向原本来是不打算来的,侦查是警察的职责,但昨晚一场暴雨让他一夜没睡,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焦躁,起得很早就去了警局一趟,然后就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孙露身上还套着陈旭冬的恤,两条光腿笔直插在男人的衣服里,长发微乱,面颊高耸处肤色粉润,眼圈湿漉漉的。
他居然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只是勉强而又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秒陈旭冬就被那两个警察带出了居民楼,他一眼就留意到了向原的车,顺向原目光抬头看了一眼,与孙露四目相对,这才坐进警车。
孙露觉得好像做梦一样,倒退几个月前,她绝对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三人之间。
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为什么回过神就已经被离岸流带走,和岸上的一切遥遥相望。
陈旭冬接受了警察的讯问,向原坐在一边,身穿检察官制服,监督了全程。
他无非是把昨晚和孙露坦白过的话又和警察说了一遍,这些内容在四年前他就已经说过,因此向原对照口供,也只找到一处疏漏。
负责问讯的警察注意到向原的眼神,问:“你说你曾经和二副陈远讨论,要杀掉吴广全。”
陈旭冬坐在桌边,答:“这个我四年前就说过了,我说当时我想反抗,陈远一开始不支持,后来船长死了,他人崩溃了,也没什么反对不反对的。你要说我想杀了他,我没有,我下不去手,我只是想反抗。”
“在吴广全下船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动起手来的?”
“他不满意我停船的位置,他先动的手。”陈旭冬摊开掌心,“我夺刀时候受的伤,当时都做过鉴定。”
“身为船上大副,你是不是有检查救生设备的义务?”
“有,船上的救生设备包括救生船都是我在维护。”
“吴广全下船当天,救生艇是怎么入海的?说详细一点,把你能记得的细节,对话都告诉我。”
“那天他先是不满意停船的位置,但还是妥协了,自己在船尾试着操作了大概十几分钟,不会弄,来叫我帮他放救生艇。他很亢奋,看出我犹豫不想让他下船,他急了,拿刀威胁我,让我动作快点,我左前臂和腰上都有划伤,后来我就夺刀了。”
“夺刀之后你有没有攻击吴广全?”
“没有,他看我拿到刀,态度就软了,跟我解释除了第一个人,别的人都是误杀,然后我就让他走了。”
“那刀上吴广全的血迹哪里来的?”
“我不确定具体是哪来的,应该是夺刀过程里划的,当时很混乱。”
“你起初想要反抗,船长死后,为什么又不反抗,而是将船开往日本。”
“我要是下定决心想杀他,在哪片海域都可以动手,何必多等三天给他偷渡的机会,就是因为我犹豫,才有这三天,而且最终我也没有真的动手。”
诸如此类的问话进行了近两小时,陈旭冬出来时脚下发飘,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向原当时在店里向他出示证件一样,让他不能自控的感到排斥。
陈旭冬对里面的流程太熟悉了,他知道目前检察院还在核查证据证言,没有大出入多半会驳回魏郝芳的申请。
事情麻烦,但是不到严重的程度。
他看一眼手机,这时间孙露已经去上班了。
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林美姿打的,他拨回去,路过一个早点摊,买了四个肉包子。
林美姿接起电话就问:“旭冬哥,你没事吧?”
“没事,你早上见到孙露了?”
林美姿咂舌,“是啊,今天早上送小航,我看孙老师状态不好,别人看不出来,我总归知道得比别人多嘛,就问她了一下,她说早上警察上你家了,吓死我了。”
“她看起来状态不好?”
“也还好。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找你?陈远也会被查吗?”
“远哥那边我不知道,但是说清楚就好了,这个案子本来也没什么重审的余地。”
“吴广全那边亲戚搞的鬼是不是?”林美姿猜也猜到了,“孙老师之前问我你给谁钱,我心里就在想,不会是吴广全那边的亲戚吧,结果还真的是…哎呀你可怜他们干嘛呀!”
陈旭冬倒不觉得该为之前做的事后悔或怎么样,他做的每一件事在当时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起码小女孩现在好好的,起码他给了当时心中的“恶”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而且孙露能理解他,那样就够了。
“不说了,陪他们折腾累了,我回家一趟还要去店里。”
“好,没事就行,再联系啊旭冬哥。”
陈旭冬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准备开车到店里,不开门营业,只做些日常维护。
陈旭冬没开灯,借着几口缸的光线料理店里的鱼缸,他站在月光玛丽的缸前看了看,小鱼苗都在健康的乱窜。
他放空地靠在梯子上,双手抱胸,静静矗立缸前,看鱼苗攒动小口小口吃水里的丰年虾。
心思有点重,倒不是担心这个案子出现反转,而是担心的是事情又闹大一次,她家里人的看法。
陈旭冬深吸气,拿起手机,给孙露拍了一段小鱼吃食发过去。
【午休了吗?露露。】
那边很快回过来,【午休了,你在店里了?】
【对,要不要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不用,还能不是你本人发的消息吗?】她在教室里管学生,不方便接,【你怎么不回家?】
【回去过了,到店里来喂孙老师点名想看的鱼。】
【什么鱼?】
【这就不记得了?】
孙露想了想,【…月光还是什么星光玛丽?】
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陈旭冬又拍了一段视频过去,孙露没见过这么小的小鱼苗,跟蚊子一样,盯着看了一会儿,注意到玻璃反光上的陈旭冬,拿着个手机,弯着腰给她拍视频。
她看他额前发凌乱压着眉眼,像只狼狈淋雨的大乌鸦。
孙露笑了笑。还是感到安心。
正想切出去给他回点什么,就听见视频末尾响起个敲门的声音,还是敲的卷帘门,动静非常大。
班上太吵,她来回滑了一下进度条,确认自己没听错,那就是一声因为视频结束戛然而止的敲门。
【谁敲门?】她问。
他没回,算上发视频看视频的时间差,可能已经放下手机去应门了。
陈旭冬的确走到了门边,但那敲门声一听就不是顾客,他没有马上开门,而是等了一会儿。
门外的人似乎不是第一次来了,用澜山话说道:“怎么又不在,来几次了都没人,不开门做生意了?”
“留个字条吧。”
“留字条,你脑子坏了?留字条。再等两分钟,没人来就走,估计是警察还没找上他,等警察上门,他自己就得来找我们。”
卷闸门忽地拉上去,陈旭冬站在门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外面的两人。
来的就是之前孙露见过的那两个人,吴广全的姑父和他表弟。
“…你在啊。”吴广全的姑父被吓了一跳,调整了一下腋下挎包,“在怎么不开门。”
陈旭冬接得很快,几乎像是打断,“不是开了吗?”
他冷着脸和嬉皮笑脸的样子给人感觉差别很大,本来外形就“高人一等”,没休息好又刚从局子里出来,整个人气场阴冷,低头俯视一个一米七的中年男人,就跟看肥狗一样。
“找我什么事?”陈旭冬问。
“噢哟。”吴广全的姑父发出个音调,让自己听上去保持气势,“找你什么事你会不清楚?”
隔壁店里的老板探出脑袋围观,碍于他们说的是澜山话,听不懂,只能看个热闹。
陈旭冬装看不见,不疾不徐掏出根烟点上,“早就跟你们说了,小孩身体这两年好多了,有什么困难就找村委,我不会再给你们钱。”
“杀人偿命,这钱是你该给的。”
他吸口烟,态度淡然,“船上发生了什么,法院比你更清楚,我不跟你废话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但是我要提醒你,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检察院是可以追究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男人没读过几年书,又跑工地,干的就是灰产,根本没有自知之明,“你意思我们违法了?我们哪里违法了?”
“你们到我店里滋事就已经违法了,我之前不追究是因为我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现在没这个顾虑了。虽然不知道你们和检察院说了什么让他们重新调查,但这比滋事严重多了。”
“什么意思?威胁我?你按时把钱拿出来,帮帮人家母女,不管是不是你杀的,人家爸爸死了跟你就是有关系,血的那个那个鉴定报告不是明摆着?没有你伤他那一刀,他水性那么好能游不动?你不想让他死,那么大个人海面上漂着就救不上来?”
陈旭冬皱眉没有说话。
他不想自证,转身想要回到店里。
对方却不饶人地还在用言语给他施压,“现在事情很好办,你给钱,就撤诉。你也不用和警察再打交道,人到底怎么死的,大海上谁也说不清,我们也不是非要追究。”
“你干什么的!”近处传来个严厉的女声。
“你们在违法知道吗?”女人伸手往头上一指,用标准普通话说,“这里的商铺肯定有监控,你说的话都录进去了!我也是人证!别让我看到你们再来骚扰他!”
孙露一米六四,不算太瘦也不丰满,身材气质都像个学生,说话声调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望。
她拿出手机,眼神震慑对方,“看什么看?你们等着被追究法律责任吧!”
昨天大雨,今天又是周内,花鸟市场没有人逛,孙露吊起嗓子一喊,一年班主任功力已是足够,把周围商铺里的人全喊出来了。
她说的还是二级甲等普通话,来往的人就没有听不清楚的。
吴广全姑父朝她看过去,拿包指她,“小姑娘你干什么的?”
孙露瞪过去,愤愤输出,“我是检察院公职人员家属!想连我一起威胁吗?我没他那么心软,我会告你的,你们这帮不知廉耻的人,我会让你们知道无视公检法的后果,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负法律责任!”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怪讲道理的。
吴广全姑父虽然是法盲,但看情况也知道不对,眼看周围聚集的人多起来,他手指着陈旭冬又说了句什么,转身带着那个年轻人立马走了。
孙露追上去两步,“对!赶紧走!别来骚扰他!你们也不许撤诉!早晚我会看到你们自食其果!”
孙露是打车来的,路程也就五分钟,她赶得特别急,甚至腰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的小蜜蜂。
表情也是一副“严师出高徒”的样子。
陈旭冬站在店门口,看她从天而降一顿输出,烟蒂烫手才记得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