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孙露见他挂电话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牵着小航朝他走过去,“谁打来的?”
陈旭冬收起手机,“你前任。”
孙露懒得理他,“什么事找你?”
“公事。”陈旭冬四下看了看,找出租车,“我先给你们叫个车吧,检察院的人在过来的路上,我等会儿回来再把车开走。”
孙露没答应,“我陪你等吧,我带小航进商场再转转,你出来了给我打电话,我等你来接我们。”
小孩心思敏感,虽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也能从突然沉寂下来的氛围,还有孙露掌心的微汗觉察到隐约的不安。
“孙老师…”陈宇航拉紧孙露的手,又去握陈旭冬裤腿,非要挤在两个人之间。
他手里的气球高度正好打在陈旭冬脑袋上,陈旭冬把他给抱起来,熟练地将气球绳穿过他书包带,单手打了个绳结。
因为他打结的吊诡手法,孙露总算有了点他曾是海员的实感。
陈旭冬叮嘱小航,“你等下跟孙老师在商城玩,我很快来接你。”
陈宇航很担心,“…你去哪里?是不是警察叔叔又找你?”
“我有点事要配合警察。”陈旭冬捏捏男孩的面颊,“你干什么这个表情?以为我是坏人?”
陈宇航斩钉截铁,“你不是坏人。”
“是啊,小学生都知道,警察会不知道吗?跟着孙老师,别哭,别给她添麻烦。”
“…嗯。”陈宇航撇嘴,已经有点要哭的意思了。
孙露摸摸他脑袋,对陈旭冬说:“查到现在应该是有结论了,这个时间找你大概真有急事,没立案,不知道他们怎么走程序,可能跟你这次确认完就真的结束了。”
应该、大概、可能。
她根本不能确定,所以她不想先走,要在这等他回来。
商场里人多,熙熙攘攘,她待在这不至于太六神无主。
检察院的车很快就到了,向原坐在副驾,顺理成章开车门下来接人。
他早就看到了露天长椅上的陈旭冬,和他身边的孙露,二人带着一个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的孩子,脚边放着两个时装袋,像逛完街等出租的一家人。
“露露。”一身检察院制服的向原在他们面前站定,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也在。”
孙露点头,微微笑着,“嗯,来买衣服,出来就接到你们电话了。”
“打扰你们逛街了。”向原心里当然不好受,因此暂时无视了陈旭冬,故作公式化地笑了笑,“不用担心,只是一点细节需要确认。”
他这才看向陈旭冬,“跟我走吧,我们检察院说。”
“不要…!”
始终一言不发的陈宇航在此时爆发了,强忍眼泪对向原大喊,“旭爸爸是好人!不许你带走他!”
男孩松开女人的手,涨红着小脸,用尽力气对向原交叉双臂。
周围人都看过来,不知道什么情况。
“小航?”孙露看不懂陈宇航动作,觉得像上课举手,而后反应过来,他在对向原发射奥特激光。
“不许带走旭爸爸!不许带走旭爸爸!”
小航用力地比划着,可是想象中能击败大人的力量没有出现。他大哭起来。
孙露蹲下去,拉过男孩,给他擦擦眼泪,“陈宇航你误会了,叔叔不是警察,你见过他你忘了吗?他不是抓人的,他只是有事要找陈旭冬了解情况,一个小时就能回来了,我们还要在这等他。”
陈宇航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真的吗?”
孙露抽纸巾给他擦脸,“当然,老师不会骗你。你刚不是想做沙画吗?正好现在有时间,老师带你去做沙画,做个潜水艇的,还是你要做大鲨鱼的?”
她朝陈旭冬看一眼,让他走吧。这里有她,搞定小孩她是专业的。
陈旭冬颔首,搓一把男孩的刺猬短发,走向检察院的车,“向检,我只有一小时,你也听到了,不然我回来不好跟女朋友和小孩交代。”
向原看看他,拉开车门,“上车吧,配合的话,一小时也不用。”
他说的是真的,他来找陈旭冬,是为了确认四年前的一个关键细节。
这段时间他们并没有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件事上,毕竟这也不是个正式的案子,大家手头都有迫在眉睫的事,发觉魏郝芳那方提供的信息有水分后,就更不着急了。
今天上午同事做了最后的整理总结,发现整件事的关键问题。
按照张豪所说,陈旭冬是在用刀伤害吴广全后,将人推下海,这才放下救生艇。
可是从四年前的现场照片来看,船上固定救生艇的绑带是人为用刀割断的,截面干净,没有血迹。
这完全符合陈旭冬所说的,绑带是吴广全在争执发生前,自行割断的。
并且在割断后,他还是无法放下救生艇,遂求助大副陈旭冬。
这解释了绑带上为何没有刀上的血迹,按照张豪所说,当时二人打斗所持的只有一把厨刀,刀到现在都还血迹斑斑,不可能在割断绑带时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还有一点,当时在搜证时,船上没发现多少吴广全的物品,可以推测那些随身物品已经被带到了救生艇上。
在后来有一次盘问张豪时,张豪仍然没有提出关于吴广全物品去向的相关信息,而且两遍口供都很生硬,语序一直,有理由怀疑作假。
但这也仅能作为推论,就目前证据证言来看,根本不足以上诉。
“我们考虑不予抗诉。”向原和陈旭冬核对完,双手放上桌面,“你的证言,陈远的证言都没有问题,但是张豪的突然改口,有很大的疑点,我们查到他和魏郝芳的丈夫在半月前有频繁的通话记录,他说这是魏郝芳丈夫请他出面作证的电话。”
陈旭冬靠在椅子里,面无表情,没有顺着接话。
向原问:“陈旭冬,你是不是有什么该举报的没有向我们举报?”
“向检察官。”陈旭冬抬起头,隔着半臂宽的桌面看向向原,“我没证据,怎么举报?”
向原答:“在你被魏郝芳姑父多次骚扰的时候,就可以报警,警方会帮你收集证据。”他敲敲钢笔,继续说,“我们查到你在出狱后多次给魏郝芳汇款,魏郝芳也承认,不止转账,你还给过几次现金,她说这是你做贼心虚。”
陈旭冬笑了下,“你们调查不会这么想当然吧?”
向原淡淡道:“当然不,我们只认证据。”
“那现在的证据就是魏郝芳不足上诉了?”
“没错,但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不主动提供吴家人勒索你的信息。”
“我没必要举报他们,杀人的是她丈夫,我对她没有看法。她也不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会怀疑是我干的也正常。”
向原低头看看文件,“如果检察院要针对他们诬告展开调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陈旭冬只是说,“但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进出检察院公安局。”
向原看向他,“抱歉,这个由不得你,我们会转交公安核查,如果他们需要你的口供,希望你配合。”
陈旭冬叹口气,看看时间,“我可以走了吗?”
“你可以走了。”向原整理起桌面东西,似是无意地问,“你们,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了?”
你们?谁们?
一直坐在边上记笔记的同事顿时竖起耳朵。
陈旭冬本来都站起身要走了,又停下脚步,面带笑容,“很稳定,今天还突然拉我去商场试衣服,说周末见家长。所以真的很谢谢你,这个事告一段落,露露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向原面不改色,将手中钢笔收进衣兜,起身道:“不客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他的夹克,“露露想得挺全面的,提前带你逛商场,是买了正装吗?”
陈旭冬上扬的唇角掉落下来,转身出了问询室。
就算扳回一城,向原也不觉得高兴。
他没想到孙露把这段关系当真了,他一直在等,等她玩腻,等她收心,等着等着,她居然要带陈旭冬去见父母了。
“向检。”同事跟着站起来,“回去我开车吧。”
“好。”
同事拿上车钥匙往外走,帮着向原说话似的嘀咕一句,“真奇了,孙检察长女儿也是品味堪忧。”
不喜欢吃精制粮,就爱吃掺沙子的。
这种人的脾气她受得了吗?哪有向检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啊。
回去后,关于吴家人的上诉就结束了,检察院提出了驳回,并且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魏郝芳和张豪说都是吴广全姑父交代的,自己根本没有法律常识。
后续了解发现,魏郝芳的确被人利用洗脑,相信丈夫的死和陈旭冬有间接或直接关系,张豪的假证词也是和吴广全姑父串通的,二人谈好了分账,留给魏郝芳的并不多。
本来工作量就大,还要为了给舆情扫尾,处理这个烂摊子。
向原忙碌了两天,回过神已是周五。
早晨的会议上,他走神片刻,想起来陈旭冬说周末见孙露家长,顿时非常的心不在焉。
他上司见他开个会两次走神,散了会叫住向原同事,问他向原怎么回事。
同事合上文件,撇嘴,“为情所困呐。”
“因为老孙的女儿?”
“对啊,大小姐也太会给孙检添堵了,找个有案底的。”
上司听不懂了,皱眉把人拉住,“什么叫有案底?你说清楚。”
说到这同事也有点心虚,不知道该不该背后议论,但本来就是公开的对象,都要带去见家长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孙检女儿的对象,是澜盛案的那个大副,前阵子被翻供的陈旭冬。”
*
明天要见孙露父母,陈旭冬到商场提了一箱牛奶,一盒进口保健品,一套雅诗兰黛,外加两条软中华。
他跟陈宇航商量好周六晚上乖乖一个人在家,晚饭可以点披萨给他,吃完了写一小时作业,然后看电视等他回家。
陈宇航知道他要去见孙老师爸爸妈妈,紧急画了一张小卡片,画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好的元素,比如福字,比如笑脸,然后写上一句“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天天向上”。
陈旭冬临出门拿到那张卡片,两手提着礼盒,翻来覆去拿着那张卡片看了两遍。
他从来没想到养一个孩子会得到回报,亦或者说,惊喜。
因此他皱眉语塞了。
陈宇航以为自己画的不好,紧张地抠手,“不好看吗?孙老师的爸爸妈妈会喜欢吗?”
“好看,他们会喜欢的。”陈旭冬反应过来,笑着夸奖,“画这么好,你妈给你报的画画班有成效。”
陈宇航不好意思地笑,双手背到身后,弯弯腰,小跑回餐桌边喝果汁吃披萨去了。
陈旭冬整理了一下领口,“我出门了小航,记得写作业,我回来检查。”
陈旭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下楼,先打开副驾把东西都丢进去,这才绕到另一侧坐进车里。
衬衣的紧绷感令他有些紧张,他深呼吸,十指敲敲方向盘,正准备给把卡片拍照发给孙露,顺便告诉她自己打算提前出门,博得岳父岳母一个好印象。
刚拿出手机,就收到了她的消息。
【陈旭冬,你出门了吗?】
他看着刚跳出来的消息,唇角浅淡的笑意消失。
三秒后,她果然说:【对不起,我爸突然有事,今天没办法一起吃饭了。】
陈旭冬觉得自己脑子在那一瞬是坏的,不然他也不会在漫长的沉默后问出那一句,【那你妈呢?你妈妈有空吗?】
孙露显然被问倒了,过了很久才回。
【对不起,今晚没有饭局了,取消了。】
陈旭冬解开衬衣两颗扣,看看副驾丢着的礼盒,还有小航的手写卡片。
他拿起手机,问:【你呢?露露,你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