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露在家,她也换好了衣服,刚刚接到家里电话,汪晴急头白脸地问她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和家里说她找的对象进去过?
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跟他见面的,她谈着好玩可以,毕竟谈都谈了,但是脑子清醒一点就趁早分手,还见家长,将来下一代过不了政审,别说检察官了,进体制当个小文员都不可能。
“为什么我的小孩一定要进体制?”
“你爸爸这么好的关系在这,不进体制去干什么?”
“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啊?”
“我在跟你假设,你知道留案底对下一代影响多大吗?”
“他是被波及的。”
“对,你的小孩也是被波及的。这个案子你爸爸知道,也跟我说了,这个陈旭冬是受波及很无辜,但是你更无辜,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他主动接触你的?”
孙露不再说话了。
“露露,听话知道吗?终身大事不是可以胡闹的,你一直很乖从来不叛逆的呀,怎么这时候突然这样了呢?”
孙露只是问:“是向原跟你们说的吗?”
汪晴反应很大,“跟小向有什么关系?谁说的不重要,没人说难道你就打算一直隐瞒我们吗?”
“不说了,我挂电话了。”
“露露,你回家住,今晚回来,我和你爸爸现在去接你。”
“你们要干什么?”孙露听上去快哭了,“我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我不回去,你们别来,我不在家。”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给陈旭冬发去消息。
发消息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可是她自己意识不到,一遍遍打错字,删了重写好几次才发出去。
然后她看看时间,匆匆喂鱼,拿上包就乘电梯下楼,一边回陈旭冬消息,一边往外走。
他问她会不会来,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在眼圈框不住眼泪之前给他打去电话。
“…陈旭冬,我现在从家里往外走,你来接我,我们去吃饭。”
陈旭冬在离她家小区两条街的路口看到了她,她在等红绿灯。
白裙子,丁香紫的针织毛衣,化了一点淡妆,长发搭在肩头,是他开过看到一眼就会被吸引目光的样子。
她哭过了,但是表情看上去特别坚决。
孙露也注意到了车流中的皮卡,红灯跳绿,她没有过,而是走到街边,等他靠边停车。
她一坐上车,眼泪就止不住了,双手成拳放在膝头,肩膀微微耸动。她看到了被放在副驾的见面礼,他认真准备了,买了很多东西给她父母。
陈旭冬受她感染,深呼吸,保持笑容探过身给她绑安全带。
“陈旭冬…对不起……”
他动作一顿,有点被吓到了。
好在她后半句说的是,“下次在一起吃饭吧,你等我爸忙完这一阵。”
“好。”他笑一笑,假装看不出她在撒谎,“去吃饭?”
孙露点头,轻车熟路找到他车里纸巾,擦擦眼泪,擤擤鼻子,“想吃海鲜,吃蛏子。”
还点菜,万幸没影响她的胃口。
他看向她问:“那就还是去那家店?”
孙露反应了一下,想起来他说的是那家他们很久以前去过的舟山小饭馆。
“陈宇航呢?”她总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家。
“没事,出门前都安排好了,如果现在回去把他带上,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交差。”
“交什么差?”
“他比我还高兴。”陈旭冬笑了笑,“莫名其妙的,他懂吗他。”
孙露忽然又安静了。
陈旭冬伸手搓搓她大腿,被她用手拍开。
正值饭点,车刚在饭馆门口停下,孙露就闻到了浓郁的饭香。
她很饿,她总是这样,心情一紧张,就容易暴饮暴食。
在车里她就接到汪晴打来的电话,她知道他们肯定已经在她家楼下了,于是只回了一条短信说自己不在家,然后就把手机关机了。
陈旭冬在边上看着,没说话,等她收起手机,才跟她一起下车。
孙露情绪从关机起变得低落,她坐下拿起菜单,面对老板的热情招待,只能维持礼貌地微笑。
好在有陈旭冬,孙露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穿她的谎话,还是天生开朗,和老板一直聊得有来有回。
孙露点菜,“要一个葱油蛏子,再要一个炒蛤蜊,还要一条鱼。”
老板问她:“要什么鱼?”
孙露把菜单递给陈旭冬,“问他吧。”
陈旭冬用澜山话问老板有什么鲜鱼,孙露补充道自己想吃肉质绵密的,不爱吃蒜瓣肉。
陈旭冬点了一条黄鱼,“炒个蔬菜,再加个玉米烙。”
孙露本来在走神,听到玉米烙,朝他看过去,“陈宇航没来,点什么小孩菜?”
他解袖口往上挽,“小男孩没来,我的女孩不是在对面坐着吗?那天看你也没少吃小孩菜。”
老板拿着菜单还没走呢,在边上弄茶水,转过来用澜山话笑问陈旭冬:“这次是女朋友了哦?”
“是啊。”陈旭冬也用澜山话答,“是女朋友了。”
“厉害啊,看你打扮都不一样了,下次来是不是要西装领带了?”
“结婚就西装领带了。”陈旭冬转过去,面向老板,“怎么样?这身衣服女朋友给我搭配的。”
老板竖大拇指,“有品味,像搞金融的。”
陈旭冬揪揪衣领,笑问:“就是不适合我?”
孙露兀的抬眼看他,老板感觉不对,打两句太极,拿了茶水上来就走了。
陈旭冬面不改色地倒茶。
孙露本来想装听不懂,闷头拆塑封餐具,但她没忍住,还是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么穿?你觉得我多此一举。”
“不是不喜欢,但你确实多此一举了。”陈旭冬不是在表达情绪,边给她倒茶,边陈述自己的想法,“你看我这么穿了,还是什么用都没有,不如真实一点。”
“不是穿不穿这身衣服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陈旭冬笑得勉强,“我这个人太坏了,配不上你。”不是坏小子那种坏,是不够好的那种坏。
“谁说的?”
“不用人说。”
孙露不许他讲了。
这顿饭陈旭冬还是没少说话,但就是显得很沉默,因为孙露不是嗯就是摇头。
好吃吗?嗯。
还要不要?摇头。
后来陈旭冬也不说话了,埋头吃饭,吃得很快,扒干净最后一粒米,放下碗筷,“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去海边。”
去海边。
他们两个人还从来没有一起去过海边。
明明自从认识以来,好像什么事都离不开鱼,离不开水,但他们两个就是从来没有一起去过海边。
傍晚的太阳特别温柔,一层暖黄的轻纱似的,覆盖着柔软的波涛。
陈旭冬把车停在偏僻的停车场,牵着她的手,走野路下海滩。
孙露感受得到他掌心疤痕,很细微,已经很浅淡了。她提着裙子,一步步跟下去,走一条如果遇不到他,她自己永远不会尝试的路。
“这里下来视野特别好,往左是海,往右能看到整条海岸线,要我给你拍照片吗?”
孙露没心情拍照,但点点头,“好啊。”她捋捋被风吹起的长发,“头发乱吗?”
他半蹲下来,架势很足,"就是要这样才有感觉,你站好,我给你拍个好看的。"
孙露心想他还挺懂照相,知道营造氛围感,于是侧身仰头,配合着摆起姿势。
摆了几个她觉得差不多了,走过去要看照片,“拍得怎么样?我看看。”
陈旭冬自信地把手机展示给她,“你看,每一张都特别好看,唯美大片。”
孙露半信半疑,扒着他胳膊看手机屏幕,他一张张划过去,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陈旭冬,你把我拍得跟一米四一样。你就不能蹲下来拍吗?你把我拍得像霍比特人!”孙露把照片划回去,“这张又是怎么回事,我都侧过去了为什么追着我正面拍!”
“不好看吗?”
“丑死了!”孙露拉下脸,“删掉。”
“别啊,你不喜欢我喜欢,我觉得拍得好看。”陈旭冬笑着观察她反应,忽然揽过她,伸长手臂自拍,“来,我们合拍,我们还没有过合照。”
上来第一张拍得她不情不愿的,下一张她就调整好状态,面带微笑收起下巴,连拍三张,每一张孙露都很满意。
因为手机在陈旭冬手里视角很自然从上往下,每一张都很显她脸小。
拍到第四张,他偏头看她,孙露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他眼神突然深情,就配合地踮脚亲了一口。
这张拍得最好,她踮脚站起来脑袋正好挡住后面太阳,整个画面色调顷刻不一样了,深蓝色的海映衬暖橘黄的天空,一切都变得昏暗柔和,简直与世隔绝。
天黑下来,本就没什么人的西桥海边更空旷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海浪和风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
孙露有点冷,二人手牵手回到车里,陈旭冬拉她上后排,她板着脸瞪他一眼,然后就诚实地跟进去,坐到他腿上。
“我没试过在车里。”她有点退缩了。
“一样的,沙发上怎么弄,车里就怎么弄。”
他说着手已经在脱她的针织外套,孙露东张西望,确定周围真的没有人也没有监控后,才配合地接吻抚摸他的身体。
她特别主动。
其实孙露一开始没有什么欲望,只是赌气般的要把自己给他,在海边的车里,在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疯狂地做一件普遍认知里错误的,违背公序良俗的事。
但后来她投入进去,五指抓得他头发凌乱,急不可耐地亲吻着解开他的衬衣扣。
她讨厌衬衣。
她喜欢的明明不是穿衬衣的男人。
她喜欢他。不以生个能过政审的孩子为目的的喜欢他。
她不是制造优良下一代的机器,他也不能被那么轻易定性。
她只是喜欢他。
人的平均年龄是七十岁,她还有四十几年到七十岁,四十年很短,可是她连选择谁来陪自己都要被阻挠。
“…陈旭冬。”孙露看向窗外,月亮照得她脸很莹润,她有些孩子气地说,“你带我私奔吧。”
陈旭冬的嘴唇动了动。
他将她脸上碎发拨到耳后,抚摸她汗津津的脖颈。他其实想说,原来那么严重,原来她家里人反应激烈到没有余地,都让她想到私奔这一步了。
可就算他是行走江湖的戏子武生,她也不是除家人外就了无牵挂的深闺小姐。
说走就走,他可以,但她哪那么容易。
他逗她,“可以啊,今天周六,明天周日,正好私奔到周一你去上班。”
孙露安安静静望着他没出声,他虽然是开玩笑,但她还是觉得太残酷了,哪怕她也只是图一时嘴快而已。
“露露。”他仍轻抚她,忽然轻飘飘地说,“难怪你之前犹犹豫豫,原来认识我就看到了结果。”
“…不是结果。”
她从他的双唇开始亲吻,到喉结、锁骨,因喘息起伏的胸膛和腹肌,她低头亲了亲那一小片滚烫的,有些灼人的平滑肌肤。
她听见他吸气,给了她莫大的鼓舞。
她要让他知道她真的很喜欢他,能接受他的所有,好的坏的,都可以被她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