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小瑛今天早上接了个电话,上午就没开小机船去渔场。
认识她的人知道她一个人住,就去她小屋里找她。
这一找,就看她还在铁架床上坐着,穿个手里拿着儿子的一寸照,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穿着制服,显得格外精神。
显然是发病了,一个多小时后王侠先到,带着午饭,陪蒋小瑛先把饭吃了,边吃边话疗,一般这种情况,有第二个人陪着说说话,她就渐渐能清明起来。
陈旭冬是在傍晚五点到的,他进门的时候蒋小瑛已经让王侠哄得哈哈大笑了,王侠捏造一堆陈旭冬的大学趣事,说书似的说给蒋小瑛。
以至于陈旭冬一进门,蒋小瑛就要赶他走,让他去上学。
陈旭冬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顺着说:“妈我放学了。”
蒋小瑛气得要揍他,“敢骗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大学放学不回家,都住宿舍!”
陈旭冬挨了两下,真没辙了,而且看情况他妈已经恢复到了日常的精神状态,觉得他还在上学,他爸也还没走,一切都还很有盼头。
所以陈旭冬经常会遇到这种窘况,大包小包回家一趟,被蒋小瑛拿着扫帚赶出去,叫他回学校去,好不容易发愤图强考上大学,不许他又变回高中的德行,逃学上船不去读书。
“妈,我真放学了。”陈旭冬只能坚持自己的说辞,目前来看蒋小瑛情况挺稳定的,他拉过陪了一下午的王侠,站到外边鱼排上,给人塞了两包烟,“什么情况?现在好了?”
“谢谢哥。”王侠拆了先抽一支,摆摆手,“问出来了,早上接了魏郝芳一个电话就受刺激了。”
陈旭冬就知道那事没这么快结束,“我打过去问问怎么回事。”
“嗳。”
王侠站在边上抽烟,陈旭冬走开两步,拨号打出去,关机。
他不是打给魏郝芳,而是打给了吴广全的姑父,电话打不通他心里就大概有数了,这才给魏郝芳打过去,魏郝芳一听是他,顿时哭天抢地。
陈旭冬这才知道吴广全姑父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
魏郝芳以为是他报警了,大早上给他妈打电话求情,本来是想曲线救国的,结果就把他妈给刺激了。
蒋小瑛哪里能听有关吴广全的事,陈旭冬因此大发雷霆,“是检察院追究他责任,和我妈有什么关系,警察肯定也找过你,别稀里糊涂的,该说的警察都教育过你了吧,你再来骚扰我家里人,检察院追究完,我还要再追究一次。”
听筒那边安静片刻,忽地哭了,“你叫我怎么办嘛,我也没办法,我以为真是你,我真不是故意的,检察院说老吴死跟你没关系,我这回是真信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总是给我钱,我谢谢你,我感谢你,求你不要追究我们责任。”
这声对不起,也让陈旭冬冷静下来。
“别再打扰我了,钱也不是给你的,不用感谢我。”
“我知道,钱是给晶晶的。是我误会你,我以为你心虚才给——”
“我是心虚。”陈旭冬打断她,“实话告诉你,在船上发生那么多事,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我心虚在我是大副,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阻止吴广全和老钱争吵,也心虚在吴广全杀人后我差点动手,哪怕最后没有,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承受不了当时的心态变化。”
也不知道魏郝芳听懂多少,她只是一个劲的道歉。
陈旭冬最后道了声再见,挂了电话。
他转身见王侠还在抽烟,一边抽一边低头看鞋,走过去拍拍他胳膊跟他道谢。
王侠受宠若惊,“客气什么啊陈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妈就是我妈。你原本在忙吧?突然叫你来,估计影响你生意了吧?”
“没事,今天下午本来也关店送货。”
“哥,抽吗?”
“不抽。”
“那小航怎么办?他今天上学吧?”
“奥,孙老师带着。”
王侠抿唇,想问又不敢,但还是问了,“陈哥你和孙老师是不是那什么…快修成正果了?怎么还帮你带孩子?”
陈旭冬顿了顿,只是道:“什么带孩子,别瞎说。”然后转身回进小屋,查看蒋小瑛情况。
他突然进门,蒋小瑛在收拾桌面,看到他的眼神十分清明,还很惊讶,就好像刚才根本没见过他一样。
“旭东,你怎么回来了?”
陈旭冬愣了一下,自然地走进来,“我回来看看。”
“怎么这么晚的时候回来?我这里也没地方给你睡。”蒋小瑛转身看看那张堆满东西的上下床,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将就。
“不用了妈,我送货路过,上来看看你,等会儿就走。”
“要走啊。”
蒋小瑛表情难免失落,陈旭冬说:“过段时间我就回来了,远哥过完年就能出来了。”
“哦是,阿远快了。”蒋小瑛点点头,“那他家里人年前就能接到通知了,上次你出来就是提前一个月通知我的。好,他家收到通知也能过个好年。”
“嗯。”
蒋小瑛有点恍惚,四下看看,“我怎么过得稀里糊涂的,我今天是不是又没去鱼排?”她记起来了,“早上我接了个电话,吴家人打的……”
陈旭冬走过去扶她坐下,“别想了,没事的,跟我们没关系,是检察院追究他们。”
“她跟我道歉,说他们害你了。旭东,他们害你了?他们是不是还觉得是你杀了吴广全?”
“他们没对我造成任何损失,把自己弄派出所去了。”
“怎么进派出所了?旭东你别追究他们了,啊,听话,都是认识的人,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我担心你。”
“不是我,是他们欺骗检察院了,检察院追究的责任。”陈旭冬耐心解释,叫她别担心,给她倒水,拿药,“饭后吃药了吗?”
蒋小瑛记不清,王侠进来说还没吃,陈旭冬看着蒋小瑛把药吃了,然后在日历上用笔标记。
早几年陈旭冬根本没这么贴心,蒋小瑛用晾衣架抽他,说他是脱缰野狗,没想到野狗现在也是穿上胸背了。
蒋小瑛拉着陈旭冬说话,催他结婚,催他找个能照顾他的人,说他狗脾气,说走人就没影了,不找个能持家的女人不行,最好找个不顺着他的,治治他。
当然但最重要的,是能照顾好他。
陈旭冬想说有那么个女孩,特别好,会泡水果茶,会切水果拼盘,别说照顾他了,她能照顾一个班四十几个小孩,很有本事很能服众。
可是他没能开口。
他想,就是他这么自由散漫的人,他妈都怕他在外面没人照顾,更别说孙露这样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孩,说要和他这种人在一起,不就跟对父母说“我要跳火坑”一样吗?
*
吃完饭,孙露领小航到自己书房,让他写作业,偷偷拍一张,发给陈旭冬。
【在写作业。你妈妈怎么样了?】
陈旭冬一直没回,到快七点的时候,他的消息过来了,【我出来了,现在往回开,十点前到你家接小航。】
孙露已经在帮陈宇航检查数学作业了,拿起手机,把爸妈家的地址发给他。
他可能是已经在开车了,过了很久才简短回了一个“好”。
晚上九点四十左右,孙露听见车声,到窗边看一眼,督促陈宇航整理书包跟自己下楼。
这个点她爸妈都还在底楼客厅看电视,见孙露带着小孩下楼,问她是不是陈旭冬来接孩子了,孙露刚说是,就接到他电话。
她说:“喂,我看到你车了,我带陈宇航出来。”
“好,你出来吧。”
“陈旭冬,你顺路捎我回——”
汪晴在沙发上剥橘子,忽地拔高音量说:“露露你晚上别走了,都十点了,洗洗睡明天还上班。”
孙露朝客厅看过去,“我得回家洗澡换衣服。”
“家里没有你的衣服?别回去了,把小航送上车。”汪晴放下剥一半的橘子,拿个没吃的过来塞到陈宇航手里,“奶奶送你上车,下次再来奶奶家里喝乌鸡汤。”
说的话听筒里都能听见,陈旭冬没做声,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等陈宇航。
陈宇航拿着橘子,朝他小跑过去,小猴见猴王一样把橘子献给他。
陈旭冬搓搓他脑袋,抬头微笑和汪晴颔首打招呼,“阿姨。”
汪晴笑一下,拉住孙露手腕,“嗯,小航上车吧,回家早点睡觉,奶奶和孙老师也要休息啦。”
“上车吧,和奶奶说再见。”陈旭冬拉开车门,朝孙露看了一眼。他这次学乖了,“上车权”完全在孙露手里,必须等她表态。
孙露忙着跟汪晴拉锯,“妈,我正好搭他顺风车回去,这里床都没铺,我很困了,想回家睡觉。”
汪晴态度坚决,“我给你铺。”
孙露皱眉小声问:“你干嘛呀…”
“不干嘛,就是不让你走。”
“……”
孙露不想当着陈宇航的面谈太多大人的事,小孩趴车窗似懂非懂地看着这边,因此她也没再坚持,朝皮卡的方向摆摆手,示意他们走吧。
汪晴说了声这才对,拉她手回家。
孙露一声不吭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陪看电视,等车开走过了二十分钟,她才又站起来,在汪晴震惊的眼神中来到家门口。
孙建宏问:“这么晚了,露露你还去哪啊?”
“回家,我说了我今晚要回去的,刚才有顺风车不让我坐,那我现在只能出去打车了。”
“不许胡闹!”孙建宏正色道:“你这样你妈要伤心的知道吗?回家?回哪去?这就是你家!”
孙露深吸气,忍着情绪,“我知道这是我家,但是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空间,我不是一定要跟你们唱反调,是你们不认可我的选择,不相信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你们不信任我。”
“露露,爸爸妈妈不是不信任你。别走!露露!”
孙露出门就有点让风迷眼睛,眨了眨,忍住没哭,要真哭了就太窝囊了。
她朝追出来的汪晴甩甩手,让她回去。
其实孙露一点不想因为陈旭冬和亲人闹掰,但是她也得表达自己的立场,她得让她爸妈知道她是说一不二的,她说了她选择陈旭冬,就不会退让。
深秋的风灌进她衣领,十点多走在小区里也冷得孙露牙关打颤。
她刚到街边拦车,接到陈旭冬电话。
本来有点迁怒他,不想接,但还是应答:“喂,干嘛。”
“你是不是出来了?我已经送小航回家睡觉了,现在过来接你。”
他怎么知道……
“…我自己打车。”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颤。
他学她,“我自己打车~倔不倔?太晚了别乱走,到门口便利店等我。”
孙露掐了电话,抱胳膊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个热茶等他。
西桥就那么点大,深更半夜开车畅行无阻,十五分钟后他就到了,裹个黑夹克进来买烟,大晚上店员被吓一跳,问他多高,他说两米二九,牵上她手就走了。
店员:“两米二九不姚明吗?”
一下把孙露逗笑了。
车刚发动,她就越过中控吻他。
她亲起人来很温柔,双手都要捧着对方脸颊,先蜻蜓点水地啄吻,亲两口要看看他眼睛,然后再由浅至深地吻,想象是在舔舐一颗快融化的冰淇淋球。
她亲得陈旭冬起反应,有点难以招架。
“露露…坐好,我送你回家。”
“你先说你喜欢我这么亲你吗?”
“喜欢。”
孙露心情大好,坐回座位,理理衣服,“奖励你的,亏你知道回来接我。”
陈旭冬开车把她送到家楼下,孙露没有立刻开车门,她看向他,等他恬个脸提出上楼的要求。
刚都亲成那样了,她不信他没想法。
但他就是不主动。
孙露作势开车门,“我走了,晚安。”
“等等。”陈旭冬忽地叫住她,“露露,我有话和你说。”
她想起来了,他早就说要跟她谈谈来着,“你妈妈的事?”
“嗯,我今天去看她了,她早晨受刺激,因为魏郝芳给她打了个电话,以为检察院找他们是因为我追究责任。”
孙露皱眉问:“有病吧他们,那现在怎么样了?”
陈旭冬摇头,“没事了,一阵一阵的,我妈情况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很多了,没那通电话一直挺好的。但是精神方面的问题,最后到底能怎么样谁也说不准,医生也没说到底能不能好。”
孙露板着脸,“你就该追究他们,真是没完没了,还去联系你家里人。”
陈旭冬说:“有的人就算留案底也不会悔改,但你去折腾他就一定会回头咬你,魏郝芳人笨,检方也知道她是被利用了,要的钱自己都拿不到多少,但是吴广全姑父是做灰产的,他认识我妈也知道小航在哪上学,我不想跟他们纠缠。
孙露明白他的考量,“反正人都拘留了,再追究也追究不到哪去。”
陈旭冬以为她会顺势再问问有关他妈的病情,但她好像不太在意。
“露露,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
“我妈的病情,我以后的打算。”
孙露想了想,“你不是都说精神方面很难讲吗?我问你也没有准确答案呀。而且你妈身体很硬朗啊,王虾之前说她还在帮人看鱼排。人老了本来就需要照顾,以后不光要照顾你妈,还要照顾我父母,不都是这样吗?”
陈旭冬淡淡笑起来,伸手蹭蹭她脸颊,没忍住捏一下,“你怎么这么好啊?嗯?”
孙露把脸别开,用手背擦擦面颊,“是你这人太坏了。”
他开玩笑似的,“很坏吗?不然你再考察考察我?”
孙露看过去。
他也正看着她。
车里黑漆漆的。
孙露问:“你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看,“我是想说…我的情况你其实不是很了解,你才二十四,本来也不用着急,我们才认识半年,我现在的生活状态也不是常态,你可以等我回船上之后,工作状态重新稳定之后,再慎重——”
“陈旭冬。”孙露不想听下去,“你怎么不干脆说算了?”
“露露…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
“我没哭。你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吗?跟你在一起就是不慎重,你知道我刚才在家里怎么跟我爸妈说的吗?我说你是我的选择,我说得很坚定。”
孙露不想掉眼泪,可是一开口就忍不住,“你怎么变得跟他们所有人一样了?你真让我觉得失望…”